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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与反抗-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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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索的鹰鹫,就因为盗取了“天火”的缘故。可是,先知不知道:火,带给人类的竟会是毁灭性的打击。打击面大的,有自古以来的战争,即所谓“兵燹”;小则可以成为一种对付思想者的酷刑!

  意大利著名的哲学家、诗人和战士布鲁诺,就是葬身于火的。古人渺矣。至今挑灯读斯人传,触指犹能感觉纸间逼人的灼热来——火呵火呵。

  中世纪,在通史的卷帙里不过占薄薄的几十页,实际上却绵亘了数百年。这期间,一切科学、哲学、艺术,都成了神学的婢女,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森凉的可怕的气氛。作为时代的象征物,宗教法庭出现了。这头专事搏噬“异端思想”的巨兽,其活动开始由地方教会进行,尔后便设立了中央集权的教皇异端裁判所。在欧洲,到处布置着眼睛、暗探和伪造者。他们的生存方式,唯靠告发那些据说是抨击教会或对教义持有怀疑态度的人们。只要一旦成为嫌疑犯,就得接受各种酷刑,直至终身监禁或烧死。后来的宗教改革家迫害异己,一律用的是火与剑。他们努力铲除思想不同的人,手段的残酷丝毫不逊于他们的祖宗和兄弟,正统的教廷分子。西班牙学者塞尔维特,就是被新教徒的领袖加尔文亲自下令烧死的。

  布鲁诺重复了塞尔维特的结局。对于他,本来是有许多可以脱逃的机会的,但都被他一一抛弃了!我不知道昆虫学家怎样解释飞蛾扑火的现象,可惊异的是,在生物界,不同的生命实体,竟至于追求同一种热烈的死亡!

  布鲁诺的道路不是开始时就布满了荆棘。这个诺拉人,18岁就被授予修士的神品,以后逐步升为副助祭、助祭,直至神父的职务。不幸的是迷上了思考。自从在教义里,在传统哲学权威亚里士多德的本本里发现了越来越多的漏洞,他变得躁动起来了。地球是世界的中心吗?太阳呢?一个太阳还是千万个太阳?……从怀疑的头一天起,他就理所当然地被置于教会和世俗的对立位置上。可怕的悬崖。要不要勒紧缰绳?还是策纵前往?披着神学家的外衣,内心却是皈依真理的英雄激情者——难道这是可能的么?当他决意接过哥白尼的天体学说,去摧毁教士和庸俗哲学家制造的贫乏的天穹时,便立即成了追捕的对象。他逃跑了。

  西谚说:“条条道路通罗马。”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诺拉人前往罗马的道路并不通畅。危机四伏。他不得不做了一件新僧服披上,以期获得一种安全感。他辗转到过许多地方:日内瓦,巴黎,伦敦,布拉格,威尼斯……只要决心放弃危险的思想,他不是不可以选择某个驿站作为一生永久的居所的。由于博学,他曾不止一次被聘为教授。倘使甘于充当神学教义的一名诠释者,谁敢保证他不能成为奥古斯丁的光荣后代呢?可怕的是自我放逐。这个逃亡的修士,流浪的哲学家,不安分的自由思想者,竟公然宣布自己是不属于任何一所学院的“独立院士”!在大学讲坛上,他一刻也不忘记自己的使命,继续抨击权威的偏见。他太爱议论了。面对大群的博士方帽,竟也那么咄咄逼人,一点不肯退让;甚至在书籍审查官的眼皮底下,不断出版自己的叛逆性著作!背教者是没有出路的。锒铛入狱,自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面前只有一条道路通往遥远的自由。布鲁诺知道,那就是悔罪!在异端裁判所推事们的面前表示顺从!但是,他没有做到。是的,为了逃出牢笼,他不得不坚持明显的谎话;而只要回到狱中,就决不会像其他犯人一样,对墙上的圣像下跪,祈祷,唱赞美诗,顶礼膜拜。80个月以后,宗教裁判所把重点放在被告的言论和著作上面,从中选择几条肯定无疑的异端论点,定为《八条异端论点》,要他承认,并且表示放弃的决心。否则,将作为“顽抗到底”的异端犯在火刑架上烧死。

  布鲁诺的答复将决定他的命运。幸好他承认了。

  呵,你不是说过,英勇地死于某个时代,结果却是不死于一切时代么?那么,你为什么要逃避死亡呢?你曾经把你的时代说成是“变节者的时代”,背叛自己难道不是背叛?放弃你所追求,你所创造,你为之生活为之奋斗的东西,难道不是变节?比起那些为了一根肉骨头而愿意出卖一切的可怜的瞎子,你这个变节者是否更坏?……

  布鲁诺要求重新给他拿来文具、削笔刀和眼镜。接着,教皇收到了他的一份声明:拒绝承认一切错误!噢,经过多年的磨难,这囚犯居然还有力量反抗!

  最后40天!宗教裁判所相当宽容,给了布鲁诺40天时间,让他再三考虑面临的下场。40天!还有40天!只有40天!然而,一切说服工作都无济于事,最后一次机会仍然被他放弃了!

  1600年2月,布鲁诺被正式宣布处以火刑,其一切作品当众焚毁并列入禁书目录。他没有屈服。他站了起来。他朝向审判他的人,神情决绝而严峻地高声说道:

  “你们向我宣布判决比我听宣判更感到恐惧!”

  布鲁诺。八年的囚禁日子结束了。所有属于他的日子都结束了。天亮之前,他被换上了异端犯的囚衣。一把特制的铁钳夹住舌头。除了脑袋,舌头自然是人体最重要的部件了。然后是火。火。火。鲜花广场没有鲜花,只有火。铁链。火刑架。一根杆子把耶稣像从远处伸了过来。眼睛闪闪若有雷电。他伸直颈项,立即转过脸去!事实证明,宗教裁判所的裁判无误:布鲁诺,确乎是神的最顽固的敌人。

  在中世纪,拿一个人的力量去对抗一个制度化了的庞大的宗教体系,肯定是绝望的。那么,布鲁诺的希望在哪儿?未来?迢遥的未来与一名死囚有什么关系?也许,希望和绝望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他所以敢于蔑视熊熊的火刑柱,仅仅是出于内心的使命,内在的激情,对于思想的迷恋。希腊罗马神话中的猎人阿克特翁,因为窥见了月亮和狩猎女神狄安娜,结果遭到女神的报复,在追逐中最后变做了一头鹿。戏剧性在于:猎人反而成了猎物,被自己的猎狗撕成碎块!在这里,真理是狄安娜,被撕成碎块的猎人是布鲁诺。为了一种刻骨铭心的追求,结果做出了最彻底的牺牲。追求是执著的,持久的,残酷的,所以是崇高的。最美好的词汇都被诗人用来歌颂坚贞的爱情,我们将用什么语言去歌颂这种比爱情更为崇高的情操呢?

  马克思把偷窃“天火”的普罗米修斯称作“哲学历书上最高尚的圣者和殉道者”。死于火刑架的布鲁诺,不也是这样一个圣者和殉道者么?他一样不愿意成为“上帝的忠顺奴仆”,却以最深沉的苦难和最坦荡的牺牲,完成了自己的人格。

  关于宇宙天体的多元、无限,运动的学说,在今天,已经成为小学生的常识。那么,布鲁诺当时是否值得付出高昂的代价呢?他是不是过于严肃了一点?不过,倘使从来未曾出现过布鲁诺一样的“太阳的儿子,宇宙的公民”,我们是不是仍然得躲向僧侣的袍角,猜有关世界的哑谜呢?全书的结束语道:“人类是经过火刑架飞向宇宙的。”难道这就是我们通常说的所谓历史么?

  而今,于数百年之外回望中世纪,无论专制、苦难与抗争,毕竟都如古成语说的“隔岸观火”,可堪鉴赏。把笔之顷,夜凉如水;呷一口清清冽冽的茉莉茶,听一段咿咿呀呀的时代曲,此等情调,去布鲁诺则远矣!

  一九八八

  继续写作《人间鲁迅》。间中作短文若干。

  有一组读画的文章,《席里柯:》即其中之一。

  席里柯:《梅杜萨之筏》

  ——该死的船长!

  读过法国画家席里柯的油画《梅杜萨之筏》,并且了解其背景的人,大抵没有不生这种恶毒的诅咒的。

  仅仅因为不懂得航海,贵族肖马雷被政府任命为船长,率巡洋舰“梅杜萨号”,远航非洲的塞内加尔。结果,途经布朗海岬便触礁了。他随即同一批高级官员逃逸而去,扔下一百余条卑贱的生命,应付汹涌而来的海浪、风暴、饥饿、疾病和死亡!这群乌合之众,仓猝间只好找来破败的桅杆和船板,用缆绳捆扎成筏,开始漫无方向的漂流。13个白天黑夜过去,最后被营救上岸时,筏上只余十人。这就是一出关于叛卖与坚持的戏剧的全部。

  生存或者毁灭?梅杜萨之筏成了人类处境的一个象征。

  设想当初登上舰板,进入舱中的座位,有哪一位乘客会不安于早经安排停当的秩序的呢?及至开航,当帆布渐次为海风灌满,一种节庆般的情绪便悄然上涨,浸然弥漫成一种氛围。一切都无须选择,自然毋庸置疑,在危机四伏而表面平稳的过渡中,个人的自觉意识已然进入酣眠状态。——领航人成了船中唯一的头脑。正是船长,赐予乘客以无须许诺而能直接感知的彼岸的快乐和荣光;权威的力量,因他渗透其间,神明般地使人们普遍获致一种安全感。他的无所不在使他成了一个隐形人,直到逃离了现场,人们才仿佛第一次发觉他的存在。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梅杜萨已经陷于绝望的境地,由船长所维系的集体全然瓦解了。

  没有船长的航行是不可思议的。可是,当船长亡失以后,由谁来决定未来的命运呢?选择自我是唯一的现实。现在,毕竟从他人的船只回到自己的筏上来了。由船而筏,所改变的岂止是境遇而已!

  绝望促人醒觉。自我醒觉的力量才是真实的力量。在席里柯的画布上,众多的倒毙者,无一不是搏斗到了最后一刻的,他们都把生命发挥到了极致。所以,在这些横卧的尸体上面,我们可以理解,画家何以倾注了那么明亮的色彩——一种神圣之光。至于生者,他们都在迅速地熟悉一切,主动履行属于自己的责任,做一切应当做的事情,极力阻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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