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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任鸿隽在打油诗里,用胡适送给梅光迪的“文学革命”、“鞭笞驱除一车鬼”,还治胡适,戏谑他想“鞭笞一车洋鬼子”来造文学革命。无怪乎胡适干脆豁了出去,仰天长啸地宣称:“诗国革命何自始?要须作诗如作文。”
胡适说,他在9月20日晚从旖色佳到纽约的夜车上写了这首《和叔永戏赠诗》以后,接下来的是暂时的停战。事实上,连说“暂时的停战”都算是夸张的说法,因为这时候其实还是在战争的前夕。在此之前,胡适即使跟他在旖色佳的朋友讨论了中国文字与文学的问题,文学革命的大旗,他当时还没举起呢!换句话说,这还是胡适被“逼上梁山”的史前史时期。胡适在这个时候还不认为白话文可以完全取代文言文,更遑论诗国革命了!然而,等到文学革命、诗国革命这个旌旗一旦祭出,战争就无法避免了。更重要的是,胡适连诗国革命的行动纲领都已经讲出来了:“诗国革命何自始?要须作诗如作文。”
'1'《胡适口述自传》,《胡适全集》,18:316注1。
'2' 例如胡适,《〈国语月刊汉字改革号》卷头言》,《胡适全集》,2:852。
'3' 例如Hu Shih,“The Reminiscences of Dr。Hu Shih,”p。128。
'4' Daniel Fried,“Beijing’s CryptoVictorian:Traditionalist Infuences on Hu Shi’s Poetic Practice,”parative Critical Studies 3。3(2006),p。372。
'5' Daniel Fried,“Beijing’s CryptoVictorian:Traditionalist Infuences on Hu Shi’s Poetic Practice,”p。388。
'6' Hu Shih,“The Reminiscences of Dr。Hu Shih,”pp。129130。
'7' 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胡适全集》,5:221。
'8' 胡适,《逼上梁山——文学革命的开始》,《胡适全集》,18:99100。
'9'“The Chinese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The Chinese Students’Monthly; VI。2(December 1910),pp。180193。
'10' Pingsa Hu,“Chinese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The Chinese Students’Monthly; VII。2(December 10,1911),pp。185189。
'11' Loy Chang,“The President’s Message,”The Chinese Students’Monthly; IX。2(December,1913),p。159。
'12'《胡适日记全集》,1:472。
'13' Hu Shih,“The Reminiscences of Dr。Hu Shih,”p。131。
'14'《胡适日记全集》,2:207。
'15' 胡适,《逼上梁山——文学革命的开始》,《胡适全集》,18:102。
'16'《胡适日记全集》,2:207208。
'17' Suh Hu,“The Problem of the Chinese Language(Concluded):III; The Teaching of Chinese As It Is,”The Chinese Students’Monthly; XI。6(April 1916),pp。567572。
'18' 胡适,《逼上梁山——文学革命的开始》,《胡适全集》,18:103104。
'19' 胡适,《逼上梁山——文学革命的开始》,《胡适全集》,18:103106。
'20'《胡适日记全集》,2:203。
'21'《胡适日记全集》,2:214。
'22'《胡适日记全集》,2:216。
'23'《胡适日记全集》,2:231。
从作英诗到作白话诗
胡适在《口述自传》里说,虽然他写下了“诗国革命何自始?要须作诗如作文”这一诗句,但到底如何“作诗如作文”,他其实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概念。'1'这可真印证了我在第二章征引的韦莲司1938年对胡适的批评。她说:“你在朋友圈里,会轻率地说出你对公众或社会事物的看法。你这样作是因为你脑筋很快,而不是因为你有了理由充分的意见。因此,当你在矛盾之海泅泳的时候,你也许看到了某些字句(相信它们是对的),就说:‘我宁愿我是对的。’”'2'这是许多人所不知的胡适年轻气盛的一面。
如果胡适在写下“诗国革命何自始?要须作诗如作文”这样的豪语的时候,他其实对如何进行“诗国革命”,还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概念,那么,他的灵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胡适在他所留下来的资料里,有几次触及了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吝于吐露真言。比如说,当胡适在1916年跟梅光迪笔战正酣的时候,梅光迪就讥诋他,说他的文学观是“偷得”十九世纪功利主义以及托尔斯泰的余绪;'3'其文学技巧、形式,则是“剽窃”当时美国流行的“不值钱的新潮流”。'4'梅光迪所说的这些“新潮流”为何?以文学、美术为例:其“最著者有所谓Futurism'未来主义'、Imagism'意象主义'、Free Verse'自由诗',及各种decadent movements in literature and arts'文学艺术的颓废运动';美术界如Symbolism'象征主义'、Cubism'立体主义'、Impressionism'印象主义'等等。”'5'
对于梅光迪说他是“偷得”十九世纪功利主义与托尔斯泰的馀绪的指控,胡适说:“余闻之大笑不已。夫吾之论中国文学,全从中国一方面着想,初不管欧西批评家发何议论。吾言而是也,其为Utilitarian'功利主义',其为Tolstoian'托尔斯泰式的',又何损其为是。吾言而非是也,但当攻其所以非之处,不必问其为Utilitarian,抑为Tolstoian也。”'6'至于梅光迪说他“剽窃”当时美国流行的“新潮流”,胡适反诘:
来书云:“所谓‘新潮流’、‘新潮流’者,耳已闻之熟矣。”此一语中含有足下一生大病。盖足下往往以“耳已闻之熟”自足,而不求真知灼见。即如来书所称诸“新潮流”,其中大有人在,大有物在,非门外汉所能肆口诋毁者也……足下痛诋“新潮流”尚可恕。至于谓“今之美国之通行小说、杂志、戏曲,乃其最著者”,则未免厚诬“新潮流”矣……足下岂不知此诸“新潮流”皆未尝有“通行”之光宠乎?岂不知其皆为最“不通行”(unpopular)之物乎?其所以不通行者,正为天下不少如足下之人,以“新潮流”为“人间最不祥之物”而痛绝之故耳。'7'
对我们而言,胡适的反诘一点帮助都没有。这是因为对梅光迪的指控,他完全没有回答。梅光迪说他“偷得”十九世纪功利主义与托尔斯泰的余绪,他的回答是他只管中国的需要,不论西方批评家的议论;至于梅光迪说他“剽窃”美国当时流行的“新潮流”,他不直接回答,而是反过来讥诋梅光迪对“新潮流”的理解不是去亲自领略的,而是用“耳闻”的。我们知道胡适对“新潮流”,特别是艺术的“新潮流”,即使是不了解,至少是会敬而远之的。他当时所爱慕的韦莲司就是一个前卫艺术家。这不是胡适第一次批评梅光迪习于接受“第二手”的知识。他在这之前就当面说过梅光迪。他在1916年7月13日追记的日记里说:“觐庄治文学有一大病:则喜读文学批评家之言,而未能多读所批评之文学家原著是也。此如道听途说,拾人牙慧,终无大成矣。此次与觐庄谈,即以直告之,甚望其能改也。”'8'
当然,胡适没有正面回答梅光迪的指控,最终还是不重要的。这是因为无论是十九世纪的功利主义、托尔斯泰的余绪,还是美国当时流行的“新潮流”,都不是胡适文学与诗国革命的灵感来源。胡适唯一一次透露他的诗国革命灵感的来源,是在《尝试集》自序里:“在旖色佳五年,我虽不专治文学,但也颇读了一些西方文学书籍,无形之中,总受了不少的影响。”'9'这是胡适相当不老实的地方,他所受到的西方文学的影响,绝对不是“无形之中”的,而是他留心思考、揣摩、转借、挪用、演练出来的结果。
我在第五章分析了胡适在康乃尔大学所接受的人文素养的基础教育。我们记得胡适在康乃尔有三个专业:哲学、英国文学及政治经济。英国文学是他非常喜欢的一个专业。为了叙述的方便,让我们摘述他选过的英文课程:
大一:“英文一”
大二:“英文二:十九世纪散文”;“英文38b:十八世纪英诗”
大三:“英文41:到1642年的英国戏剧”;“英文52:维多利亚文学”
大三暑期班:“英文K:莎士比亚悲剧”
大四:“英文52:维多利亚文学”
我们从这个课程表可以看出,胡适在康乃尔大学选的英文课以时间上论,主要是从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而以十九世纪的维多利亚时期为主轴。这正印证了我在本章启始所征引的傅云博的论点:胡适“所念的诗主要就是当时美国大学生读的标准教材:伊丽莎白时期、浪漫主义、维多利亚时期,特别是布朗宁和邓耐生所写的诗”。这就是傅云博高明的地方。他虽然没见过胡适在康乃尔大学的课程表,但他从胡适的《留学日记》还是看出了端倪。以文体来说,胡适在康乃尔所选修的英文课,散文、小说、诗歌、戏剧都兼顾到了。莎士比亚的戏剧,胡适在大一选“英文一”的时候,就读了好几出。他所选修的这些英国文学课程,再加上他在课外所读的一些作品,就是胡适白话文学革命的灵感来源。
以诗歌来说,胡适选修的这些课对他的影响有多大呢?我们记得胡适在上海中国公学的时候就有“少年诗人”的称号。他在离开旖色佳之前写给任鸿隽的赠别诗里就有“我诗君文两无敌”的豪言,可以想见他是一个自诩有诗才的人。他在康乃尔选修英国文学的课程,难免技痒,也试作起英诗来。他在1911年5月29日的日记里说:“夜作一英文小诗(Sonnet),题为“Farewell to English I”'《挥别“英文一”》',自视较前作之《归梦》稍胜矣。”'10'这两首诗现在大概都已散佚。但从这则日记里,我们知道胡适在大一的时候,就开始练习作英诗了。胡适所说的小诗(Sonnet),他在别的地方译为“桑纳”,二十世纪初年有人翻成“商籁”,现在一般翻成“十四行诗”。“十四行诗”源起于意大利,是在十六世纪初年传入英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