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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书翻成这样,不想让人知道也难。“二殿下所为何来?”我问。
少年恼道:“躲个清净!都是那个老头子惹的事,我父皇春秋鼎盛,他却催着我父皇立嗣,父皇向来惹不起他,就迁怒于我,逼着我娶妃……庸脂俗粉,真是麻烦死了……人人都知道我不爱读书,不会有人知道我躲在这里。小师妹,你可万万不能出卖我,若是让父皇查抄了我的老窝,我可再也找不到比此处更好的藏身之所了……”少年似乎对他的计策颇为得意,看来他来这束高阁里躲清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少年复又看着我,呵呵笑道:“老头子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我本不信他胡诹,黄金屋,千钟粟我生来就有,可这颜如玉嘛……”他环顾四周,藏书百城,“这颜如玉嘛,还真是要从书中求呢!小师妹,我还不知道你的芳名呢?”
“王敏。”我道。
他沉吟半刻,似有疑虑:“你……你是南朝王珲谢落之女?”
我想起先生出门前关照的话,忙道:“我哪有那种好命,不过恰巧与王谢之女同名。我只是一介孤女,幸得先生收留罢了。”我嘴上否认,心里却暗自纳闷:母亲名闻遐迩,若是有人提到她的名讳,倒也不足为奇,可北朝的二皇子又怎会知道我的姓名?
“王,王……”他又喃喃念道,“老头子之前也姓王,不知何故改了母姓,你你你,不会是他……”
“是什么?”我怒道,“先生既为二殿下的少傅,殿下就该以师礼相待,怎可左一句老头子,右一句老头子,更不可如此胡乱猜测!”
刘翀见状,生生将“私生”二字吞进肚里。“好凶的小师妹!”他也不恼,继续调笑道,“我也是为你好,你可有别的名字?这名字招祸,不然,我为你改一个。改姓刘可好?”
“我虽是女子,也知道祖宗之姓不可改,谁要姓刘!”
“谁说祖宗之姓不可改?我父皇也改了,你先生也改了。况且你是女儿家,早晚都要改夫姓的。”
这人好没羞,我说不过他,继续埋头拣书。“敏敏,你芳龄几何?”他又凑过来,和我一起拣书。
毕竟是皇子,我不愿冲撞他,退了几步躲开他,答道:“十六。”
“噫!老头……少傅不给你饭吃吗?哪像十六岁,不过十三、四吧?”
“殿下也不像二十。”少年似乎与我印象中的北朝皇子迥然不同,也许因为面善,我又以貌取人,故并不怕他。
他笑了起来,满面桃花:“我也恼自己这副长相,与人对阵,气势上就先输一截,军营之中,更是难以立威。如今才知道,老天爷给我这副长不大的皮囊,原是要我和师妹凑成一对的。若我长得像阿烈,那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怕是等到敏敏长大,站在一处倒像父女了。”
我的脸倏地就热了,膏粱子弟,飞扬浮躁。我绷着脸,道:“殿下既来此处躲清静,王敏就不叨扰了。”
我硬梆梆地朝他一福,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了手。大约是想挽留我,但还未等开口,脸上就起了疑。刘翀拾起我的左腕查看,我用了些力,把手抽出来藏进袖子里,道:“殿下不必看了,王敏左手有残疾。”
他又拽过我的手腕,我再想甩开他,却不能了。“外表倒看不出,是不能施力吗?”他问。
我点头道:“此手已是徒有其表,连握拳也不能。”
刘翀又笑,强拉着我坐在地上。我比不过他的力气,只好顺势矮身,险些扑到他身上。他将我扶稳,道:“敏敏可知道拳夫人?”我点头,他又说:“汉武帝巡狩河间,望气者言此处有奇女,此女子生来握拳,她的家人放话出来,有展之者即得其为妇。你道,别人掰不开的拳头,偏偏皇帝一去,就掰开了,这是何道理啊?这夫人十几年都攥着拳头,不会出汗吗?又洗不着,掰开的时候臭不臭啊?”他皱了一下鼻子,作出不可闻状。
这典故,也不知是他读来的,还是听来的,竟有此见解。我一笑,他更来劲了,牵着我的手不肯放:“故我比刘彻运气好,我寻到的是掌夫人。”说着从蹀躞带上取下一只玉钩放在我的掌心上。
刘翀的眼角眉梢都是桃花,让人疑心,大年初一就撞上了司春之神。我撇过脸去,右手取来玉钩塞还给他,他却不接。“谁要做这短命的夫人!”我嗔怒道。
才想起身跑开,又被他拽了回去。“什么短命?”他攒眉问道,桃花眼里瞬间就有了戾气。
我见地上一本《外戚传》,便拾起来扔到他怀里:“殿下自己去看吧。”
“敏敏,我最不爱翻书,我不闹你了,你与我讲讲吧。”他笑起来,又变得和颜悦色,拉着我坐下。
“拳夫人后来被汉武帝封为婕妤,备受宠幸,怀胎十四月,生下后来的汉昭帝。汉武帝想立其子为太子,借了个小过错就把拳夫人给处死了。可见,自古皇帝皆薄幸。”
刘翀挠了挠头:“这帮奴才,怎么没人和我说这段?白养了一群吃闲饭的人,竟没一个能说到重点。”语毕,又沉默下来,似乎颇为懊恼。
“该死!”他好像忽然开了窍,猛然站起来,破口大骂道:“要这老头子多事,敢和我父皇进这样的谗言!他怎知我想当皇帝?我刘翀自问,不敢比秦皇汉武,这辈子能有卫青、霍去病之功业,我愿足矣。汉人凡事以孝为先,德之本也,礼之始也,难道只是挂在嘴上说的?用我母妃性命换来的皇位,他怎知我能坐得安稳?老头子满腹经纶,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忿忿看向我,浑身散发出凛冽之气,仿佛春寒来袭,倒更有几分元烈的模样。随后,不置一词,大步出去了。束高阁里的九宫八卦阵,一时间,竟形同虚设。
刘翀走后,我忽然觉得书房黯淡。本想取簪子挑一下灯芯,才发现手里的玉钩还没有归还。
我将钩子塞进腰带,弯腰去拾地上的书,几乎每本页侧都有先生的墨迹。他的字越发嶙峋,撇如匕首,捺如横刀,看得人心惊肉跳。北帝二子,原来先生终究向着刘翀。只是这二皇子,似乎并不领他的情。
第二十一章 误入单于宫
书架子上一本碑拓放得太高,我踮着脚尖伸手去够,还是够不着,只得嘟着嘴,想回头去找个胡床来垫垫脚。还未及转身,右肩上就多出一只手臂,替我取了下来:“敏敏可是要这本?”匆忙中撇见一眼,来人的手指纤长,手形极好。宝蓝色的锦缎窄袖包着手腕,袖口上绣着云纹,还镶嵌了几颗硕大的松石,这颜色将他的皮肤衬得愈加白皙光透。
不必转身,也知道是谁。心说,天色已晚,怎么又来了?“多谢殿下。”我还是给了个笑脸,欲从他的手里取书。他却捏着拓本不肯给我,自顾翻看起来。
“老头子这里的藏书浩如烟海,敏敏,你一整天也看不过百来十个字,这么些书,你要几辈子才能看得过来?女孩子青春宝贵,躲在这书房里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大好的时光?也忒没意思了!以前我母妃想请老头子做我少傅,为我启蒙,可是费了不少周折。好不容易等到他点头,母妃还亲自带我上门拜师,可一进这束高阁,我就吓得逃了出来。这铺天盖地的书,我要读到哪辈子才能出师?害得我现在一看到书就觉得恶心。后来我跟着几位老将军去前线打仗,疆场纵有强敌百万,都有杀得尽的一天,只有这束高阁里的书,是万万看不到头的……”
我笑了起来,道:“殿下怎知我一天也看不过百来十个字?”今日我为一幅碑拓所迷,不知不觉真看了一天。
刘翀见我笑,愈加高兴起来:“我自然知道!我大早就来了,找了个书架子打瞌睡,见你进来,想着昨天也没和你招呼一声就走了,实在是我失礼,只怕敏敏今日不愿理我。想着要怎么和你说话,倒不觉就这样看了你一整天。”
我抬头看了看那几排快要触到房顶的书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上去的,只得调侃道:“殿下原来打梁上来,青春宝贵,您也真够没意思的!”我从他手里接过拓本,又问:“殿下今儿又是来躲清静的?初一到十五,皇宫里大宴连着小宴,那么多藩属之国前来朝贺,您身为皇子,倒没有正经事要做?”
刘翀笑得益发得意:“敏敏可真是心急,还没等过门,就急着相夫了?日后定是个贤妻!”
这人!你有没有事情做,与我何干?我拉下脸来,道:“殿下既是来躲清静,王敏就告退了。”
才要走,又被他拉住:“莫生气莫生气!敏敏贤良淑德,我日后都听你的。我这就要回去呢。”他嬉皮笑脸地说着,伸展手臂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心下恼恨自己,色迷心窍,面对这样的春之少年,还真是很难板下面孔对他生气。
只见他垂下脑袋叹道:“我也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藩属之国前来朝贺,晚上的筵席,还真是要回去的……老头子久不回家,大过年的,总不能留敏敏一个人过节,多凄凉……”见他越说越烦恼,忽又高兴起来,“敏敏随我一同回宫去吧,总好过一个人,闺房寂寞……”说罢,又将他那张冠玉般的脸凑到我面前,我只觉得半边脸儿一阵酥麻,那英挺的鼻尖几乎要触到我的耳垂了。
“王敏一介草民,见不得皇宫大场面。”我躲开他,恼怒起来,这是将我当成什么人了?
刘翀歪着脑袋,研究了一下我明显不悦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敏敏可不是误会了?你是我真心想要的女人,我断不会不明不白就唐突你。若不是三茶六礼,明媒正娶,便是对你不公平!佳节思亲,以前我在外头打仗,最知道这样的滋味。团圆之日,老头子也在宫里,我只怕你一个人无聊,真心请你去赴宴的!”
见他急于表白,又一脸坦诚,倒显得我适才小器了。可一想到自己的身世,皇宫是非地,还是避而远之的好。我摇头道:“殿下既有要事,还是快快请回吧。王敏身份卑微,大内禁地,哪里是我能随随便便进去的。”
刘翀不理我的话,半让半拽将我推出门,“你是我请的客人,谁敢拦你?敏敏一去,准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