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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落下了这个……”我抖落袖袋里的瓷瓶,交到太医手上,“皇上御驾在外,我又弄不清楚状况,现如今已是内忧外患,我只怕又要牵扯出什么人,什么事来,故一直不敢上报……如今我怀有龙裔,实在是不敢怠慢……”
太医接过,揭盖倒出几粒,放在掌心里细细辨别。好似大松了一口气,宽慰道:“夫人请放心,这只是治病的药丸,此药是常服之物,想是谁带在身上不小心落下的。”
我佯装松了口气,随意道:“哦,如此说来,我就放心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冒冒失失落下的……罢了,明儿遣人去问问,若是急用的、珍贵的,也好还给人家。”
太医低头笑了一下,随即敛容,归还瓷瓶,提点道:“这药也不算名贵,夫人丢了就是,只怕那人并不愿意有人归还的。”
“哦,此话怎讲?”
“此药清热化痰通窍,是治疗痫症的……”
我挑眉,表现出好奇的神情:“痫症,是绝症?”
太医摇头:“非绝症,倒是不碍性命的,只是发作起来有些麻烦。算是……嗯……隐疾,多半不愿有人知道的,况且能出入夫人这里的,又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点头:“倒是听人说过这种病……”随即又表现得大惊失色,“啊呀,如今我有身孕,这病不会传染吧?不能根治吗?”
太医笑道:“夫人放心,不会传染,不碍的。这病来得急,去得也急,发病的时候或口眼相引,目睛上摇,或手足掣疚,或背脊强直,或颈项反折……有些病患常因不能自控而伤害到自己,发病的时候最好是有人在场,帮忙按住,那场面……倒是有些吓人的。有些还会昏迷,一睡便是几日,但过去了就好了,与常人无异。根治嘛……”太医思忖片刻,摇头道,“倒是还没听说过。这病属于痰症的一种,痰涎瘀结、蒙闭心窍所致,最忌讳劳心伤神。太过激动疲累,都会增加发病的次数,若是常常发作,就不好了,最好是静心修养,倒是无妨的。”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口不应心,又提醒道,“诚如胡太医所言,出入我这里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这瓶子就由我来处理,太医出了这道门,也请忘记此事吧。”
胡太医点头称是,我无力地摆了摆手,良久,不知他何时离去,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昔日零零星星的记忆涌上心头,像是碎了一地的瓷片,捡到哪片都觉得扎手。
十二岁远离皇宫,学医问道,游历四方。一心为前太子出仕,却不料被命运推上了皇位。摆在他面前的,是四分五裂的江山,岌岌可危的家国,于这样的事势下,好男儿自当义无旋踵。他是那么要强的人,甚至不愿让我这个同床共枕的人知道真相。难怪总说自己寿数不长,罹患此症,这皇位,又怎生坐得长久?
第二十四章 梦熊预知子
是日冬至,王师旋归。本要随百官出城去迎,偏这几日里吐得七荤八素,被左右劝在东宫。老远就听得鼓鼙齐发,凯歌高奏。永平领了个小公公前来报信,御驾已入平城,夹路都是欢呼的百姓,致使行进的队伍受阻。拓拔烈喊人来传话,听闻我不适,免去了我夜里的飨宴,让我好生歇息。我知道他才回来,事情杂沓,班师之后,总要去太庙祭告祖先,又要大会文武,论功封赏。只怕月余不上金銮殿,回寝宫之前,还得先去上书房绕个弯才肯作罢。
夜未艾,庭燎晣晣。我在案前坐了一整日,倒不为练字,只为闻这墨砚香气,可止孕吐。永平急攘攘跑进屋子,气喘吁吁地禀道:“夫人,皇上可回来了!”我已听得宫门外鸾声哕哕,连忙放下手中的纸笔,跑到院子里去看。
拓拔烈敛衿下了辇车,并不急着进门,还站在回廊下和崔季渊说话。崔季渊言辞急切,不免有些大声:“……慕容谷、慕容奇有将才,臣也知道皇上求贤若渴,可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宇文将军和慕容家是宿敌……况且,皇上忘记北帝刘圭的前车之鉴了吗?”
拓拔烈抱胸沉思,神色有些凝重,偏头见我交手站在梅花树下等他,才远远朝我莞尔。脱下战时袍,还是那身月白色的宽袖大衫,犹记冷宫旧事,宛然如昨。我抿了一下嘴角,欲笑不成,反一阵鼻酸。他随即加深了笑意,转脸对崔季渊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放你几天假好好养养……”又探出两根手指搭他的脉搏,“看你这风寒重得,回家喝点姜汤发发汗,少吃点柿饼。朕出外打了一场仗,毫发无伤,家里却病倒了两个,再不让你回家,朕的上书房就要全军覆没了。”
崔季渊搔首笑笑:“臣谢皇上关心,臣得的是病,夫人的……可不算是病。”遂拱拳道,“臣先告退了。”
拓拔烈听他话里有话,眯着眼睛看他退出宫门,便张开手臂朝我迎来。我才要出声喊他,他已一个箭步在我跟前,打横将我抛到了半空,朗声笑道:“小姑娘可是相思成疾……怎么又重了?”
一侧的木犀抽气出声,永平来不及上前制止,吓得呲牙咧嘴。拓拔烈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将我接在怀里。香祖抱着斗篷从屋子里冲出来,被门槛绊了一下,还不及稳住身子就大叫道:“皇上当心,夫人有身孕!”
拓拔烈闻言,一脸错愕地看着立扑在地的香祖,然后缓缓转移视线。我双手护着小腹,见他半张着嘴,一时间,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好像接到个烫手山芋,捧也不是,扔也不是。这副呆相可算是千载难逢,周遭的宫人无不掩嘴窃笑。
我轻捶他一下:“快放我下来!”拓拔烈这才回神,小心翼翼把我捧回屋子。进门时对永平道:“凡夫人常往之处,把门槛都拆了。”
我嗔道:“门槛是主人肩,你这肩挑大梁之人,怎么一回来就要拆门槛?”
“是吗?”他笑,“你的小丫头踢到朕的肩了。”
拓拔烈一路将我抱回内室,放上牙床。永平朝宫人们挥手,一干人等向他告退,他理也没理。把脉过后,傻眉弄眼地笑道:“都快三个月了呢,怎么也不让人报我?”
我抿唇道:“存亡之秋,怕你分心。”
“哪会分心,国有嫡嗣,只会壮我士气!我当你受了那些香囊的影响,总不会这么快有消息的……”他不悦地抿了一下唇,懊恼道:“是我糊涂,怎么能置你一人于险地,要是再像上次一样,我……哎……可找太医来看过了?”
我点头,抽开枕匣,本想取安胎的药方给他过目,却露出了方子底下的小瓷瓶。他的绿瞳一紧,似玉而冷。我暗恼自己大意,事已至此,也只好力作镇定,连着药方拿出来交在他手里,嗔怪道:“是你的补药吧?乱丢乱放的,我替你收起来了。”他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嘴角,将瓶子揣回袖袋里。我也不知道敷衍过去了没有,心想着,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劝他多爱惜身体。
我继续回他道:“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娇惯,你征战在外,我又岂敢自逸?平城虽被围月余,但相比云中,总还没有受到战火的波及。京畿无虞,多亏你手下有贤相良将相辅,我只幸不辱使命,没有辜负你出征前的重托。”
他闻言笑起来,脱了靴子上榻。又从腰带里取出一块小石冻,放在掌心里,献宝似的凑过来:“是啊,这回有功的都要赏。依我看,夫人旺夫宜子,功劳最大!”
石冻上红斑密布,其色如朱砂。我取过,好奇道:“这是什么?别人有功都赏金赏银,怎么轮到我,就赏这么一块小石头?”
他轻挑眉稍,故作神秘地解释道:“金银都是俗物,赏夫人的,当然要与众不同!这是我班师路经赤城时,当地官员进献的宝物……不知夫人可听说过大鹏鸟狮?”我摇头,他来了兴致,揽着我,绘声绘色道:“大鹏鸟狮是上古神兽,早已在人间绝迹,我以前也只在古书里看过。此鸟生性凶残,又挑嘴,非龙肝不食,非凤血不饮……可是前几日,竟有巴林郡的山民看见一只怪鸟,形容出来,正是鸟狮的模样。那山民非但看见了鸟狮,还见它正与一双凤凰在天空缠斗……凤凰为护鸟蛋,拼死相搏,最后虽然赶跑了偷蛋的怪鸟,但也落得一身重伤。流下的鲜血撒在玉岩山上,渗入山间岩石,凝结成冻。这个,就是当地山民拣得来的凤血啊……”
见他说得活龙活现,好像亲见了一样。我笑眯眯捏着这块红色的小石头把玩,这玉石虽然珍贵,但哪是什么凤血,六叔曾有一款吉光雅园的斋印,便是以此石为材质的。天公造物,自有祂的神奇之处罢了。
拓拔烈见我反映如此,歪了下嘴角,从我手里拿走石冻,失望道:“哎,还是王小姐见多识广啊!又让小姐笑话了……”官员溜须拍马,小人情伪,他又岂会不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举大德而赦小过,更甚至是,有的时候,他还在纵容着一些不切实际的传说。
我翻身去夺,调侃道:“谁说我见过的,还是这东西稀奇,你舍不得给了吧?小气鬼,赏了人家的东西,还没捂热,你就要回去!”
拓拔烈忙伸手稳住我的身子,哈哈笑道:“玉不琢,不成器,石头也是一样的。看我当年从南朝赌来的一块小璞石,几番切磋琢磨,已是美玉无瑕了……”他在我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这东西我先收着,等匠人雕琢成器,我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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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醒来,天还没有黑透,白昼微长,又是一年春欲归。地炉散着微烟,茶鼎里的水沸腾起来,咕咕的,我初还以为是腊雪兼雨,已经没完没了地下了好一阵子,看了看天色,总算是放晴了。
怀胎四月有余,已经克服了诸多不适的症状。我托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起身,继续和香祖在内室里裁剪新衣。自拓拔烈从云中班师,为了让我静心安胎,就不再让我过问宫里的大事小情了。每日闲心如絮,就只能学做些女工打发时间。
木犀循例端了燕窝粥来,我放下尺子,喝了几口,突然想起早间在回廊下听到宫女们的闲话,像是在说皇帝拆了寝宫的门槛,坏了风水云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