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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们皆下跪相迎,我坐在榻上愣愣地望着他,他从乳母手里接走端儿搁在肩头,原本眉宇间还有郁悒之气,说话间才有疏淡笑意:“端儿,听你娘亲说,你已经能够说很多话了,怎么看见爹爹回来也不叫啊?”
孩子久不见父亲,难免生分,转头看了看我,直到我开口道:“端儿,父皇还朝了,快给父皇请安呀。”他才喃喃地喊了声:“父皇万岁。”
拓拔烈抿了下嘴角,似苦笑,复又亲近道:“端儿是不是很喜欢马,爹爹的马场有很多漂亮的马,等明儿爹爹空了就带你去,好不好?”孩子又扭头来看我,见我没什么表示,才转身怯怯地朝他点了点头。他把孩子交还乳母,嘱咐夜里春寒重,好生照看着。
拓拔烈挥袖,宫人们陆续退去。百里先生也上前告辞,递上一锦盒道:“皇上,老身告退了。”曲屏边灯火昏暗,我觉得她似乎还有话说。拓拔烈接过锦盒翻看,安慰道:“先生不必自责了,彭祖最善养生,可今在何处?自古帝王皆爱长生之术,可长寿者稀。死生有命,人身固有限,而名可不朽。朕不逆命,不羡寿。”
百里先生叹息而去,我才起身下拜,他缓步过来,攒眉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我起身觑他的脸色,倦意甚浓,只是看不出是不是病了。心说,该不会是痫症复发?他那个病来得急,去得也急,素日里又掩饰得极好,根本看不出来。
转了几个念,醒神才发现已经被他揽在怀里,好似触碰到痛处,身子一僵,一时间不知进退。
“狸奴,你在怪我?”他沉声问道。
“你都说死生有命,我该怪谁?”我咬牙道,眼泪便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临去之时我便告诉过你,战场之事,时不再来,难免会有疏失。大军入城时还是风清云朗,谁能料到忽起风沙。我是可以下令不放箭,但若放了这七、八万人往西凉、往四川去,便是纵虎归山……你要哭就痛快哭一场吧,想来你得了信,哭了也不止一回了吧?只是为他,今晚,该是最后一次了。”他的声音轻而冷,并不像是在安慰,而是下旨。
我与他没道理好讲,抓起他的手,狠狠咬在虎口上。他不挣,也不言语。屋子里再无声响,只听暗雨敲打西窗,断断续续,和着远方砧杵声声。他抬起我脸,低下嗓音道:“他是我的亲弟弟,母后曾重托与我……你怨我,我又何曾不怨自己?只是狸奴,我们夫妻没有隔夜仇,过了今晚,便不要再怨了吧。”
我泪眼婆娑,眼前人模模糊糊,“你也觉得,他已经死了?”他不回答,我恨恨道:“失地可以重夺,机会可以再等,可人死不能复生!陛下是何等有智量之人,偏就等不得这一回了吗?”
“机会可以再等,但光阴再也不会回头了。狸奴,你以为我还能等多久?在长安的时候我就明白,人算不如天算,不管如何穷尽心力,睿智如白石先生,也总有算不到的时候。”我警觉抓他的手,果然是凉的。“大汉之后,天下一直没有一次长久的统一,单这鼎立之势已是第三回了,你该明白,这种平衡维持不了多久。南朝皇帝久病,桓恒无人钳制,将来必是劲敌。成国李氏兄弟虽无大志,但四川仗势天险,又向来殷富,若再得西凉和大夏相助,也是大患。我今虽占据北方,地域最广,兵马最多,可是连番大战之后,已是人困马乏。国库是户部掌管的,见今还剩多少,你也清楚。机会可以有很多,桓恒和李氏兄弟都有将来可等,而代国的将来,或许……只有少主寡母。朕,不想做第二个曹丕,亦不想做第二个刘圭!”
第三章 披香殿小宴
春雨潜入夜,清早推窗,见千数万树开满梨花,一株株如高耸的幢幡。倏地一阵春风,无数雪白的花瓣旋落,又如纸钱飞飞扬扬。天未尽亮拓拔烈就上朝去了,我临窗叹息,赫连到底是一国之君,如今除了我为他哭一哭,尽一些哀思,却连一座衣冠冢都不曾有。
木犀拿了冰块来,用帕子包着递于我,“夫人,拿这个敷敷眼睛吧……皇上打了胜仗回来,总归是好事,凡事,都会过去的,也都会好的……”木犀嘴笨,如今已是宫里有资格的姑姑了,可说起话来还是讷讷的。大道至简,巧言令色的,都不长久。我点点头,凡事都会过去的,拓拔烈常叹光阴易逝,可这光阴,也是一剂最好的伤药了。
陆衣黄裳这两个不谙世情的丫头,还是青娥粉脸,笑靥相迎。她们拿了一篮新鲜的海棠来,说要与我簪花。我疑道:“海棠无香,为何此花不同?”
木犀答我:“听说是前些年汉王赋闲在家时培育出来的新种,原只在西府里有,皇上也觉得稀奇,就叫花匠移栽了几株在宫中。”
此花娇小可爱,未开处,花蕾艳红,似点点胭脂泪;尽开处,又由红转粉,如浓妆洗却。我淡笑,一春梳洗不簪花,便是辜负了韶华。左右见我心情稍好,都劝说我出门去走走。
太液池畔遇见永平,亲自端了茶盏往御书房去。我叫陆衣拦下他,问道:“皇上何处?散朝了?”
“已然散朝了。”他看了眼手中的茶碗,“皇上在御书房里歇息,咱家正要送茶去。”
送茶这等小事怎么会劳动永平亲自跑腿?我揭盖去看,果然是黑漆漆一碗药汤。他有些无措,圆说道:“百里先生加了些药材煮的,说是补身。”我也不为难他,合上盖子放他去了。
沿河漫步,满眼春花烂漫,可惜好景总不常在。昨日之日不可留,还是怜取眼前人。估摸着一柱香的功夫,我对木犀道:“去抱皇子来,带他去御书房请安。”
进门时,永平正端着茶托出来。拓拔烈见我和儿子同来,面生欣慰。“朕来抱。”他接了孩子去,遣了一干人等出去。孩子乖巧,见了父亲便道:“父皇万岁。”
拓拔烈一笑,也较昨日轻松许多,他抬头对我道:“这是谁教的?原先还叫爹爹的,这一叫倒生分了。”这话原不是我教的,想来周遭的宫人也没少费心思。他又道:“端儿还未开蒙,总该有些平常孩子的乐趣才好,不然将来……也实在可怜。”
他从案上抽了纸,随手蘸了朱批用的丹砂,边画边哄着孩子道:“画精神,画筋骨,一团旋风瞥灭没。仰秣如上贺兰山,低头欲饮长城窟。此马昂然独此群,阿爷是龙飞入云。”
寥寥数笔,便是一匹形神兼备的骏马。拓拔烈的左手书画俱佳,只是从不轻易示人。端儿兴高采烈地去拿,“马,红马。”
“叫爹爹就给你。”孩子好骗,才一下子就乖乖就范了。我怕他一阵乱抓要弄乱案头的折子,边哄边去抱他,才看见拓拔烈托着孩子的右手缠了几匝白布。
“让我看看,严不严重?”他看了看手,调笑道:“还真是个狸奴的性子,一个不称心就咬人,上回还有领子遮着,这回就只能拿白布缠起来。今早上朝,还有不知趣的要来问朕。”
我抿了一下嘴角,没有笑开。“你怎么答的?”
他故作不经意:“我还能怎么说,只好说……朕昨夜赶牛车,车辕太长,麈尾太短,不慎伤了手。”
那年我大伯背着伯母曹氏在王府外娶了一房小妾,伯母得知后,气冲冲往别馆问罪。彼时大伯正在临仙酒楼与人清谈,得了信便忙不迭赶着牛车去救火。情急之下拿手里的玉柄谈麈当了鞭子,可气车辕长,麈尾短,打也打不着。后来此事就成了同僚们的笑柄,当时的蔡司徒还取笑他说,将来皇上要给大伯加九锡,有两样东西是断断不能少的,一是短车辕,一是长麈尾。
我气恼他拿我王家的事出来说嘴,又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狠捶了他一下,啐道:“我不信你胡说,也不嫌丢人!”
他也朗笑起来,将我和儿子揽在怀里,“惧内有什么丢人的,朕又不是滥觞。能屈居一妇人之下,必然也能伸展于万夫之上。”
沉寂一冬,又迎来春归季节,万物复苏,芳菲次第,一家人到底是团圆了。帘外阳光和暖,我再也抵不过这样温柔的怀抱,恍惚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他轻轻抚着我的鬓发,柔声道:“海棠本无香,狸奴,人间处处都是憾事,也只有此花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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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拔烈是爱花,也是懂花之人。到了四月,金谷园里有人来报,皇帝喜欢的雪夫人就要开花了。此园奢华,历经刘圭、慕容两朝,皇帝们几乎年年都要前往避暑。我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只回说:“即如此,就将雪夫人搬来东宫吧。”心想着,一年如此之快,端儿也快周岁了。
儿子已经断奶,我撤换乳母,除了照顾起居的宫女太监,还特意问拓拔烈要了墨童和乌苏去。小小年纪养在深宫里,本就不及宫外孩子的见识,我不愿他再长于宦官和妇人之手。
礼部早早就将皇子周岁宴的事宜报到我这里,皇帝不喜铺张,都不肯给自己庆生,我便将此事压下了。只提前一月在披香殿里设下小宴,宴请各位诰命夫人,也不拘是不是正日子,不过找个由头热络一番。午后便有人陆续赴宴,三三两两,或打双陆,或玩藏勾,或品茗闲聊,还有几个胡人女子在院子里投壶,后宫清冷,久不这样热闹了。孩子一直在偏殿睡着,直到晚膳前才醒,梳洗了出来见人。离开宴还有些时辰,我无所准备,问众妇人,家中有小儿周岁都有些什么玩法。
有说抓周的,又有说不妥,皇子的将来早已定下,只怕抓乱了命盘。我道:“玩来也无妨。端儿只是皇子,并非皇嗣。孩子抓到什么不过是个玩笑,妄断圣意却是大不敬了。”众人无话,我又问:“只不知道要抓些什么好,各位夫人都来说说。”家家玩法不尽相同,不一会儿,各色玩意儿都罗列榻上。
木犀抱着孩子去看,他正匍匐在榻上东张西望,犹疑不决,忽听院子里永平的声音:“皇上驾到!”大家忙不迭出殿问安,拓拔烈还穿着前朝的衮服,笑道:“都平身吧,朕是不请自来,扰了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