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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在夜雾中迷路,但也花费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抵达拉斐尔伯爵府。
站在伯爵府铁门外的马路上,我呵了一口气在冻僵的手心中,仰起头,伯爵府像一只蹲坐的巨兽,沉默地隐没在迷雾中。每个窗口都是黑漆漆的,没有居住的迹象。难道他还没有回来吗?微微的失望借着寒冷助力一点一点爬上我的脊背。
一点微弱的灯光突如其来的在两楼的某个窗口亮起,也许是某只手拉开了窗帘,让摇曳的亮光穿透了迷雾。
那里大概是起居室吧。
我闭上双眼,深深吸一口气。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阿尔伯特少爷此刻正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沙发里,从右手边的花梨木边桌上拿起一封信,那或许是某位商人寄来的账单,亦或是某位贵族千金的求爱信。他不耐烦地用暗银雕花裁纸刀割开火红色的封蜡,扫视着信纸上的内容,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忍受写信人枯燥乏味的话语。
十一年前,在那座温泉小镇的拉斐特伯爵宅邸中做女仆的日子中,我曾无数次看到这样的一幕,久而久之,它成了我脑海中的一幕浮雕,生动到仿佛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得到。
我伸出手,触摸到的只有冰冷的雾气。
横亘着十一年的时间长河,我静静地凝视着那盏昏黄的灯火。
这样就足够了,我没有贪心到希冀能重新站到他身边。
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我被逮捕的那一天,他用看着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当时的我无地自容,蜷缩在地上,被警察拗断的那只胳膊上的疼痛变得微不足道,我恨不得当场死去也不愿意被他那样看着。
所以,像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结局,遥遥守望着他,在他并不知晓的地方。
Chapter 4
那盏微光终于熄灭,我挪动冻僵的双腿返回玫瑰大剧院。
海关大钟敲响了十一点,悠长的嗡鸣震动着雾海。
实在是太晚了,路上已经没有行人,我裹紧披肩加快了脚步。
东区的贫民窟是我回玫瑰大剧院的必经之路,白天的时候那里脏乱不堪,而一到晚上那里就变成一片充斥着酒鬼妓女和无赖的危险之地,尤其对单身女子而言更是如此。方才,我忘记了这一点,当我踏进东区的地域,那些破败墙角之后幢幢的黑影立刻让我回忆起了很多关于这里的邪恶流言。
也许因为时间已经太晚了,东区的邪恶力量也开始昏睡,一路上除了几个可疑的影子,我并没有受到什么骚扰。
眼看就要离开那条羊肠小巷回到大街上,我不禁舒了口气。
哒,哒,哒……
刚安定下来的心被身后突然响起的细微脚步声惊跳了起来,我转过身,企图看透迷雾后的人影,但越发浓厚的雾气将我紧紧萦绕,遮挡了我的视线。
或许是听错了,我强行镇定情绪,加紧了脚步。
哒,哒,哒。
比方才更清晰的脚步声仿佛一把锥子锥打着我的后脑勺,我头皮发麻,停驻了半天,寂静却又笼罩了四周。
我惊喘了几口气,突然发足狂奔。风从身边呼啸掠过,身后的脚步却更加急促地敲打在石板铺就的街面上。有几次,我几乎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穿过迷雾企图拉扯住我。
不不不,不能被追上。
恐惧溢满了整个胸膛,促使我拼命逃生。那双劣质的皮鞋却率先承受不住,吧嗒一声,搭扣崩裂,皮鞋被远远地甩开,我收不住力道,极其狼狈的摔倒在一滩泥水中。
有谁用力地捉住了我的胳膊,我惊慌地尖叫。
“小姐,您怎么了?”路灯的光晕映亮了一张戴着警用头盔的脸,那是一名巡夜的警察。
他将我搀扶起来。“这么晚了,您在这里做什么?这里可不是一位小姐该来的地方。”他怀疑的视线上下巡视着我,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跑到了东区的边缘。
“对不起,我迷路了。”我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恳求。“您能将我送回玫瑰大剧院吗,我在那里工作。”
一份正当的职业成功驱散了巡警的怀疑,他抬了抬帽檐。“当然可以,这该死的雾,在这种天气出门很难不迷路。”
巡警将我送到了玫瑰大剧院的后门,带着我的感谢离开了。
我拖着泥水滴答的裙子走进了剧院,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水印,被湿透的裙摆包裹的小腿格外湿冷。
一定要洗个澡,我心想。
但公共澡堂早已关门,水壶里也只剩下冷水。
我抱着胳膊,牙齿相互打架,寒冷的感觉更加分明。突然间,灵光一闪,我想起了一个地方。
塞西莉亚小姐的化妆室。
作为玫瑰大剧院的台柱,她拥有一间独立的套间,外间是化妆间,里面另外配有休息室和独立浴室。浴室里的热水每天预热后存蓄在水箱中,即使到清晨还能留有余温。
我每天都要打扫这间化妆室,所以身边留有一把钥匙。
深夜的走廊中,连钥匙转动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合上门,我轻声说:“对不起,塞西莉亚小姐。”仿佛这样自欺欺人的道歉以后就能得到宽宥。
化妆间的妆台上摆放着几件没有收拾起来的首饰,有一些是为了演戏而打造的假首饰,另一些则是由她的爱慕者们送来的货真价实的珠宝,一般而言,这些首饰第二天就会被退回去。但将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随意丢在妆镜前,比将之退回更能透露出化妆间主人的不屑。
我不敢看第二眼,匆匆走入浴室。拧开黄铜制的水龙头,泻出的水流比我预料的更热。
水声汩汩,我坐在浴缸中,身体渐渐温热,思绪却像被胶住的蜘蛛网。
蜷起双腿,我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湿漉漉地淌着水珠,一颗一颗滚进浴缸。我伸出食指在并不平静的水面上写下一个名字,最后一个字母收尾的时候,浴室的门震动了一下。
“谁?”我惊慌地问。脱口而出后想起自己也是一个闯入者,这样的诘问不但可笑更曝露了行迹。
浴室的门缓缓打开,透过淡薄的水汽,我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
“塞西莉亚小姐……”我瞪大了双眼,一时之间忘记了反应。
她仍然穿着白天的那件银灰色高腰丝绸裙,左手搭在门把手上。“我本来以为是小偷,却出人意料地捉到了一只小老鼠。”这像是一句玩笑,但她碧绿的眼睛中绝无一丝笑意。
我终于回过神,做出的第一个动作就是遮挡住右边的肩膀。
这个和一般人的反应迥异的举动让门边的女子目光犀利一闪,她款款走近,逼近我。
我后退,退无可退,缩在浴缸一角仰头望着她。
她在浴缸旁停下,居高临下。
“那是什么?”白天无比性感的声音现在听来却浮动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是胎记,小姐。”我垂下眼睑,低低回答。
她轻笑,嘶哑的笑声回荡在狭小的浴室中。“胎记么,第一次看到六芒星形状的胎记。”
她看到了,我的血液瞬间倒流。
她俯下身,影子沉沉地盖在我身上,她的发梢拂过我的脸颊,仿佛是某种鞭打。
我的手被拉开,这一刹那,我软弱到无法挣扎,肩膀上的六芒星烙印曝露在她的眼前。
良久,我感觉到她微微拉开了和我的距离,这让我感到了一点安全,然而,她的下一句话立刻将我打入绝望的深渊。
“监狱的烙印,”她的指尖抚过六芒星,记忆中的疼痛和羞耻瞬间翻天蹈海地向我涌来。“这是罪人的标志。”
她矮下身,凝视着我的眼睛。“你到底做了什么?女巫小姐。”
我紧咬的牙齿因为惊愕而松开了,耳边只听得到心脏在胸膛中沉重地锤鸣。
“红色六芒星,代表那人做了无可饶恕的事情。黑色的六芒星,则告诉其他人,这个罪人不但穷凶极恶,而且他的身份还是一名巫师。”
我拼命摇头。“塞西莉亚小姐,请不要,请不要……”
“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用那种低沉性感的声线作出的询问几乎像是一种甜蜜的诱惑。“或者,你更愿意让我向雾都警察局请求帮助?”
我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双手捂住了脸孔,呜咽无法抑制。
“您真的想知道吗?那我告诉您,告诉您……”
我语无伦次,下一句话却出奇地清晰和连贯,语调骤然拔高回荡在浴室中。
“我杀了一个人。”
Chapter 5(附女装图)
我睡得很不好,整夜做着荒诞的梦,一会儿梦见又回到了雾气弥漫的小巷子中,一会儿仿佛又被什么追踪着,粗重的呼吸在身后如影随形。
这样的噩梦彻底扼杀了睡眠的念头,天还没亮我就起了身,把行李收拾好了,行李箱就放在床边,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晨光一寸寸爬上窗棂。
昨晚洗澡时耽搁的时间太长,到了今天有些发烧的迹象。
混沌的大脑中担忧的却完全不是生病的事情,我在忧心身份曝露后该怎么办?
昨夜,塞西莉亚小姐得到我的回答后一言不发就离开了浴室,她甚至没有问我杀人的原因,也许是被这个事实震惊了,也许是出于对犯罪的厌恶。
不管怎么说,被赶出玫瑰大剧院已经是不可能挽回的事实了,虽然我可以选择在她揭发我之前连夜逃离这里,但是一想到好心推荐我的安德烈先生,我就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做。
至少要在剧院老板面前为安德烈先生申辩一下才能安心离开,毕竟,他毫不知情,将他拖进这样的事情中,我感到非常愧疚。
太阳出来后不久,我终于听到木头楼梯咯吱咯吱呻吟着,有人用力拍门。
“黛西,老板找你。”
终于来了,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地攥紧了裙子。
走进老板约翰先生的办公室,仆人在我身后关上门,室内一下子只留下我一个人面对面无表情的剧院老板。
“这件事让我很惊讶,黛西。”将我全身审视了一会儿,约翰先生十指搭桥,表情严肃。
“对不起。”我无法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只能道歉。
“你今天必须离开玫瑰大剧院……”
“是的。”意料中的结局,但是亲耳听到还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