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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酒酒提笔沾墨,在那白巾上再加了几笔;轻轻舒了一口气,似乎是大功告成似的,对着这幅白巾疲惫地笑了笑;思绪又渐渐飘远。
一月前,建康城,乌衣巷,谢府。
若说在建康乌衣巷,谁家最出名,不得不提到王谢二门。书法闻名天下的王家暂且不说,就说先说谢家,这谢氏一门,人杰辈出,当朝宰相谢安已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他的子侄一辈,也毫不逊色。
所谓谢家三公子谢渊,晋国人都会这样介绍,谢安之侄,谢弈之子,东晋才女谢道韫之弟,王凝之小舅子,猛将谢玄之兄。
或许是因为谢家世族实在是人才辈出,这谢家三公子的光芒着实难以绽放,所以他干脆避世府中,每日就听听爱妻酒酒弹奏琵琶,虚度年华。
“这秋风还是来了。”三公子谢渊提壶执杯立在窗畔,望着北方的落下有些出神——凉风吹拂,吹乱了他披散的发丝,也让他的一袭宽松的白衣微微轻扬,像极了天上的逍遥散仙。
谢酒酒将琵琶放在了身侧,正色问他,“我若北上不回,你该如何?”
谢渊仰头饮酒,回头笑道:“酒酒,我信你会回来,带回我想要的东西。”说着,谢渊将酒壶与酒杯放在了窗台之上,径直朝着谢酒酒走了过来。
谢酒酒蹙眉瞧了一眼隆起的小腹,“身怀六甲,孤身北上,谢安难道不会起疑?我如何出得这道谢家大门?”
谢渊伸手扶起了酒酒,将手放在了她隆起的小腹上,“他想要的,这一回只有我能给他,所以,只要我说,他会点头答应让你北上。”说着,谢渊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小腹,“既然六月前要你假扮有孕,这足月之后,会发生的我都已想到,你不必担心,只需把我想要的带回来便是。”
“你该明白,我若是去了,只怕就不会回来了。”谢酒酒定定看着他的眉眼,对这个男子即使没有情,但是总归是欠恩的。
若是没有他,她只怕早就是九泉下的孤魂,怎会是今日的谢家三夫人,谢酒酒?
谢渊倒是笑得坦然,“酒酒,你若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便不是我救的酒酒了。我虽不知道为何你总是想着离开谢家北上,但是我想,北边总归有个你惦念的人,所以此次出行,也算是了你一桩心愿,日后你回来了,便不会胡思乱想了。”
谢酒酒惊愕地看了他一眼,“你该知道,哥哥很多年前便被处死了……我这一生再也没有惦念的人了……”
“有与没有,你心里最清楚。”谢渊叹了一声,“当年我敢冒欺君之罪将你救下,让你改名换姓地嫁入谢家,你可知为何?”
谢酒酒倒是第一次听见他这样说,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为何?”
谢渊自嘲地一笑,“因为你们兄妹与我很像,从小心里就憋着不服二字。你哥哥是个英雄,敢去争夺属于他的一切,你虽然柔弱,但只论你不远千里北上长安寻兄这份勇气,便值得我对你刮目相看……”谢渊话音一柔,眸中似有些异样的光彩,“你心中的恨,我此生无法帮你雪,但是我自认可以保你一世平安,只念这一点,我相信你会帮我完成心愿,不是吗?”
谢酒酒匆匆笑了笑,“我欠你的,一生难还尽。”
“留我身边便好,以你心智,若是真心帮我,胜过十位谋士。”谢渊微笑着,帮谢酒酒整了整衣襟,“你佯装有孕,北上很多关卡都不会近身搜查,尤其将那最重要的图贴腹而放,是再安全不过,况且有谢宁护你,我又可多放三分心……”
“我会回来。”谢酒酒不等他把话说完,已打断了他的话,“是你帮我盗回哥哥尸骨,也是你小心护我六年平安,即使你我是假夫妻,我也应当帮你完成你的心愿。”
“呵呵,谢谢,酒酒。”谢渊诚挚地一笑。
谢酒酒仰面迎上了他的笑,“哥哥做不到的,就让三公子你来做到,我帮你,不仅仅是还恩,也是帮哥哥完成心愿。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
“那就谁也不说谢。”谢渊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往一边的琵琶一扫,“酒酒,我今日还想再听你弹一曲。”
谢酒酒点头一笑,“听曲容易,只是……我回来若是没了孩儿,你当如何解围?”
谢渊匆匆一笑,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落霞,“所谓有子万事足,你做不到的,我从不勉强你,但是,这个孩子,是铁定生得下来。”
“给她个名分……”
“此时,我子生母,便足够了。”谢渊望着她,“门第之见,她是进不了我们谢家这道门的。”
“当初你可帮我……”
“那是你肯让我帮你。”谢渊苦涩地一笑,眸光一亮,尽是敬佩,“她最美之处,不是容貌,而是她有一颗倔强的心,不是明媒正娶,她不会进门,即使为妾,也要用真名真姓入门。”
谢酒酒倒是颇为惊愕,“这样的女子,称得上一个奇字。”
“可不是?”谢渊笑得有几分深情,“不过,她肯为我生子,我已是受宠若惊,迟早,只是迟早,我只要心愿一成,必然八人大轿地将她抬入这道大门!”
谢酒酒笑道:“只希望,那时候,我可以坦然走出这道大门,真正的自由。”
“不如你我击掌?”谢渊忽地提议,“我若心愿得成,也是你心愿得成之时。”
“好。”谢酒酒抬起了手来,与谢渊击掌为誓,“夫君,这次,你会赢下这第一局。”
“那就先谢谢夫人了。”谢渊的英眉一舒,“只希望夫人一路小心。”
谢酒酒点头道:“有谢宁护我,北上长安罢了,不会有事。”
第二日,谢酒酒便与谢宁悄然北上,谢安虽有察觉,却仿佛知晓此事,也只是默不作声,公公谢弈问过一回谢渊,妻子究竟去了哪里?不过只一夜深谈,谢弈便不再多问。
一时无人知道谢渊究竟说了什么,唯一知道的是,谢酒酒北上要做的,必然是件大事。
走出那个保护自己的笼子,谢酒酒一路感慨万千,只是安静地望着北边的山水,心中总有一些莫名的心悸,不知道是为身怀的图谋,还是对那个思念之人的期盼?
几天前,谢酒酒与谢宁来到长安地界,听闻此次大秦皇帝苻坚带了两位宠妃秋狩,当听到淑妃二字之时,她的心里充满了欢喜。
“终于这一次,与你那么近,我们可有机会见上一面?”
这句话,在心里反复百次,甚至她还忍不住买了男装新衣,万一能在山中相遇,万一有机会可以带她离开那个同样是牢笼的深宫,万一……
想了千千回,念了千千回,虽然明知道那都是不可能,她还是压抑不住自己,想试上一试。
她刻意绕落霞山而行,刻意弹奏那首《夕阳箫鼓》,只可惜,知音人未见,阴差阳错地救了两个从宫中跑出的女子……
可惜不是她……不是她心心念念的素素……
“若是当初……”谢酒酒喃喃出口,才问出一半,便不得不沉默了,当初自己再决绝一些,甚至对她施点小计,如今的她与她,或许会有另外的结局吧?
“没有当初……”谢酒酒再一次告诫自己,低头将墨干了的白巾好生折好,放入了布包之中,再贴身系紧在小腹上。
谢酒酒起身整了整衣裳,确认看似无疑之后,扶住了隆起的小腹,“后面唯一能做的便是还恩……或许有机会……再见你一面。”
第二日清晨,谢酒酒带着谢宁悄然赶着马车离开了秣尘客栈,回她该回的地方,将腹中这个山川图交到谢渊手中,把建康那局棋下好。
马车悠悠,谢酒酒掀起了车帘,望着晨雾中的秣尘客栈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见。
“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既然遇到了你们,便希望你们不要像我跟素素,出了那座深宫,便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吧。”
谢酒酒默默暗想,嘴角一勾,复杂的笑意夹杂着失望与苦涩,最终还是放下了车帘,隔断了望长安的这一眼。
“悠悠我思,幽幽我思……”
喃喃念着这八个字,谢酒酒抱起了旁边的琵琶“缱绻”,转弦拨轴,这一次,不再是那首《夕阳箫鼓》,而是一首谢宁这一路上都不曾听过的新曲。
曲调哀婉,听得人心酸,谢宁往后望了一眼,“夫人定然是想公子了……”一念及此,谢宁快马加鞭,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非知音者,怎会听出,此曲名《绝尘》?
曲声一波又一波地响着,如同此刻谢酒酒脸上的泪,以为不会落,却落个不停。
作者有话要说:酒酒暂时退场,不过不用多久会再回来的。
关于她与灵素的一切,只是冰山一角,慢慢写。
下面故事要转回清河与苻澄了,我突然发现我这文是公主大联盟啊~~~HOHO
关于清夫人为何要叫苻澄去平阳与慕容冲会合,这个历史上的美男慕容冲也该登场了。
、第四十一章.平阳肃
晨曦从窗外落入客房,照入朦胧的纱窗中;温柔地落在熟睡中的清河脸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阳光的温暖;慕容湮微微蹙眉,揉了揉眼睛,惊然下意识地往床侧看去——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怎样睡着;唯一记得的就是身侧女子的淡淡香味,沁得她心安。
床侧无人。
莫名的失落感冲上心头;慕容湮轻轻地叹了一声,“人呢?”
“咯吱——”
客房门忽地被人推了开来,慕容湮警惕地往床里面一缩;瞧着一袭雪衣女子端着热水走了进来,放到了桌上后,返身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暮光映在苻澄的身上,淡淡地散发着微光,慕容湮不禁有些失神,呆呆地看着苻澄拧好了帕子,径直朝着床边走来。
“娘娘?”苻澄递过了帕子,含笑瞧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让人沉醉的温柔笑意。
慕容湮接过了帕子,愣在了原处,瞧着她绾起的发髻,原来褪下那身内侍服,这丫头也算得上一个美人儿。
苻澄被她的眸光看得红了脸,却不想打破此刻的安静,只是微微低头,不敢对望慕容湮的眸子。
慕容湮捕捉到了她颊上的红晕,惊然回过了神来,急匆匆地用帕子擦了擦脸,递给了苻澄,不知是因为帕子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