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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千金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然而,蓝袍男子双眸中深湛幽黑的森冷仿佛将她牢牢地束缚在原地,她只听得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决绝,似乎是天地间所有的寒意都在那两个字上迸发!
虎口剧痛,城主千金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只见自己执鞭的右手仿佛被什么生生撕裂,鲜血模糊了少女的手掌。同时,空中传来“啪”地一声,牛皮制成的软鞭竟在蓝袍男子那一抖间化作了碎屑!
沈流岚张开手指,粉末从他修长得可称完美的指间簌簌落下,随风纷扬,那种恣意邪肆的气势令沐浴在阳光里的男子显得薄凉而妖冶,危险,却让人忍不住沉沦。
他把内力注入了软鞭,以软鞭为媒,竟是直接震断了那城主千金虎口处的经脉!
“你!你可知我是谁?!”仆人连忙拥上来给城主千金裹伤,少女恨恨不已,她瞪着漠然的蓝袍男子,依旧不死心地叫嚣:“等我回家去告诉父亲……”
“九韶城城主的女儿秦筝小姐,请你立刻离开我至乐楼,这里不欢迎你。”她的话被清冽的女声骤然打断,叶琴师长裙曳地,动作轻柔地怀抱着古琴,长年对乐理的研究让她的眉目浸润上无可比拟的温婉,但是,此刻的女子却是锋芒毕露,她的语气冷得近乎是生硬,唇角妩媚的笑容依稀可以看出彼时她艳冠江南的烈烈风华。
沈流岚了然一笑,果真是他多心了,他的师姐,怎么可能被世事磨去了傲气?
“走着瞧!”城主千金跺脚,然而她也知道不能得罪叶琴师,只得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冲出了至乐楼。
叶琴师见那少女已经走远了,指尖便疲倦地抵上眉心,吩咐道:“流岚,你先带梦浔回内室说话,我这里还有事要处理。”
这么多人都被惊吓到……看来她有得忙了。
略暗的内室中,金炉吐出幽幽檀香,让人不知不觉间便放松下来。檀香里,隐约混着一股药香缭绕,碧衫少女持锦帕,沾了些药粉,全神贯注地擦拭沈流岚掌心的血痕,看着他虽然表情风轻云淡,却依旧掩饰着微微皱眉的样子,梦浔的心仿佛被猫抓过那么难受,一滴晶莹的泪便猝不及防地掉落。
“女孩子的眼泪是很珍贵的,怎么随随便便就哭成这样?我又不是纸糊的,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沈流岚的语气如常,夹杂了淡淡的笑谑和洒脱。嘴上这么说着,蓝袍男子左胸口却是如同被阳光填满,温暖一片。大概能让她落泪的人里,他是最特别的,沈流岚唇角泛起舒心的笑容,然而,又怕她自责,他便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开:“你给我带了东西来?”
“嗯。”利落地将绢帕在他的伤口处打了个结,梦浔点点头收住了眼泪,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物,献宝般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根精致的发带,墨蓝的底色大气浑然,三指宽的缎面上,赫然以藏青色的线绣成腾空而起的蛟龙,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中,那条龙仿佛随时会从布料上挣脱出来,可以说是栩栩如生,绣工卓绝。
他之前的那根发带有些旧了,她无意中瞧见,便抽出时间为他织了一根。记得她当时惴惴不安地找来哥哥比量,白衣男子好笑地任她摆弄着自己的长发,半开玩笑半无奈地揶揄道:“浔儿真是偏心,我这个哥哥没收到发带也就罢了,现下还要给你做参考。”
“为我系上。”沈流岚并未伸手接过,他一轩长眉,眼眸中蕴满了笑意,然而口吻却是不容她拒绝。
梦浔的脸颊倏地红了,少女攥紧了发带,深吸一口气——系就系,有什么好怕的!
她款步走到他的身后,强自装出镇定的样子,铜镜中映出她故意绷住的面庞,局促得如同一只小兽。梦浔的手指轻握着发带向下,男子的发便如流水般荡开——
柔软的黑发在她的指间缠绵,一直流泻到他的肩头,搅起了满室的温柔。沈流岚似笑非笑地微微扬起了薄唇,散乱的头发掩去了他凛冽清冷的气质,那么纯粹的,近乎极致的俊美,让梦浔呼吸一窒。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流岚……他,竟然是如此好看的男子啊……刹那间,她觉得手里的发带有些多余。
梦浔咬咬牙,用梳子灵巧地挽起他的发,蓝袍男子配合地端坐着,凤目微眯,悠然地望着镜中手足无措的碧衫少女。
“系好了。”她如释重负地松开手,依旧是最简单的发式,却衬得他气宇轩昂。
她带着薄汗的指肚无意间扫过他的脖颈,有点痒。沈流岚的心跳仿佛忽地滞住了,然后开始变得飞快,未及梦浔回过神来,手腕上便是一紧,他的手顺势揽过她的腰,她重重跌进他的怀中!
蓝袍男子深深地俯视着她,目光深邃复杂得看不清楚,他俊朗的面容近在咫尺,让她不禁慌乱地移开视线。他捧起她的手,炙热的嘴唇轻轻吻上她的指尖,声音低哑:“梦浔……”
梦浔,嫁给我,随我去江南。
然而,仿佛被什么禁锢着,他只是痛苦地皱了皱眉,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把后半句话硬是收了回去:“梦浔,吓到你了么?”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身上浓浓的落寞瞬间包裹住了她,寂寥得让人心疼。可是见他久久没有回答,梦浔也没再追问。
沈流岚闭上双眸,师姐与自己订下的赌约似乎就回荡在耳边:“流岚,你应知道,你是江南之王。江南表面上的平衡若被打破,谁也无法控制——你重伤未愈,又惦念着梦浔,我容你再耽搁半月,半月后你便起身回江南,梦浔她是否跟你走,要看你们二人的缘分了。”
距半月之期,只剩一日。他却没有告诉她,甚至都没有开口问一问她,在他心里,她那么宁静善良的女孩子不该属于江南,她不该随着自己吃苦,更何况,他比谁都明白离开亲人的痛。
梦浔,我要你幸福地活着。
、第八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肆】
“哥哥,我回来了!”灵树阵霍地让出一条小路,碧衫少女脚步轻盈,三两下便避过交错的树枝,梦浔从豁口处钻出来,迎接她的却不是预料中的白衣男子,袁茕雪温柔地微笑着,递过一块绢帕:“梦浔,跑急了吧,脸这么红。来,快擦擦,小心着凉了。”
“啊……好。”梦浔一怔,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指尖似乎还残存着他的温度。她慌张的样子悉数落入了袁茕雪眼中,明黄色衫子的少女摇头轻笑,梦浔居然害羞了,她爱的那个蓝袍男子竟有这样的魔力么?
“径渊哥陪梦洄放纸鸢去了,他让我在此等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礼貌地带开话题,袁茕雪俯身将脚边的纸鸢拿起,适当地令梦浔松了口气:“嗯。”
袁茕雪收拾停当,便引着梦浔向山庄深处走,她不过才在山庄内住了几月的光景,对各处的路竟已是十分熟悉,她挑的路线很近,不大工夫,两人便来到了一处宽敞的空地——
紫衣少女的身形仿若纷飞的蛱蝶,她尽情地奔跑着,是不是回头望向天际,衣袖在长风中凌乱而肆意地舞动。梦洄笑得极是开心,笑意清澈纯美地在她柔软的唇角怒放,少女美好的侧脸硬着明媚的阳光,展露无遗。
“大哥,大哥你看!真的飞起来了!”清冷的噪音略微夹杂着孩子气,梦洄的手指攀在透明的丝线上,她偏过头,便如愿地看到了她呼唤的白衣男子。
喻径渊身着一袭素淡的白衣,雪一样干净的颜色衬得他眉宇间温润如玉。他始终跟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同样握着风筝线,只是在他力气不济时帮她把线扯住。
纸鸢随着微风扶摇而上,梦洄跑得有些累了,她的一身武功几乎都被毒药散尽,紫衣少女微微喘息着,脚下忽地一软!
“梦洄,歇息片刻吧。”喻径渊迅速地出手接住了她,她靠在他的肩头,他宁静的眸子宛若深井,清澈而温和,那一刹那间她的眼睛直接对上他的,竟令她不由看得痴了。手指一松,转轴“砰”然落地,她却没有察觉,直到喻径渊低徊的声音响起,梦洄才蓦地回过神来。
白衣男子扶着她站好,梦洄却撒娇般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不依不饶地在他的肩窝处蹭了蹭。隔着柔软的布料,她感受到了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温暖,少女忍不住笑起来,明眸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
她的大哥,是会疼爱她一辈子的。
“你的手指流血了。”喻径渊皱眉,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纤秀的手指。是方才被丝线割破的么,他暗暗责备自己的疏忽,太瘦,便望见了刚刚到来的两个少女:“阿雪,浔儿,梦洄的手指受伤了,麻烦取些伤药来,好么?”
“梦洄姐姐受伤了?”梦浔几步抢上前去,纵使没有了灵石化蝶,她那给人治病的习惯也不曾改变。她俯身检查梦洄的伤处,没多久便笑了,调侃哥哥道:“哥哥你实在是太过紧张了,这样的伤何必用伤药,几个时辰之后自然会愈合的。”
喻径渊但笑不语,顿了顿,他转向站在一边的袁茕雪,开口问道:“阿雪,你可带了伤药来么?”
因为他在乎,所以无关她受的伤是否严重,他已是容不得她再有半点闪失。
“梦洄,我给你上药。”袁茕雪掏出一个小瓷瓶,柔声:“忍着点。”
她靠近紫衣少女,药膏在瓶中盈盈发出了圆润的光,一看便不是俗物。然而,当她触碰到梦洄的手掌时,原本安静地依偎在喻径渊怀里的少女陡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梦洄惊惶地收回手,似乎被什么烫到般。她向他怀中拼命地瑟缩,长发随着她近乎疯狂的动作披散开来,那双明澈如秋水的眸子瞪得大大的,蒙上了一层水汽,她显得那么茫然无助,仿佛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梦洄……别怕,没事的,大哥在这里。”喻径渊低头安慰受到惊吓的紫衣少女,唇角宠溺的弧度渐次浮成一个苦笑,他拍着她颤抖的,单薄的背,素来宁淡的眼神透出了无奈的悲哀——
梦洄从醒来后,不但心智倒退成只有五、六岁,连记性也一并衰弱,现在的她只认得自己,浔儿和紫姨,甚至连父亲也认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