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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华挺了挺单薄的脊梁,良久才松开梅妈妈的手,点点头道:“妈妈有空常来看看我们。”
“嗯。”梅妈妈转过身去揩了一把眼泪,又回头望了一眼,才往外走去。
林若华走到窗前,目送梅妈妈拐过游廊出了月亮垂花门。
秋梓端茶进来,蓦然发现林若华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慌忙问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灰尘迷了眼。”林若华从袖里掏出帕子来擦去泪痕,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缓缓说道:“秋梓,跟我去见夫人。”
秋梓犹豫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刚才听厨下的人说,夫人早上熬了药,怕是病了。”
“什么?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林若华满心疑惑,“知道是什么病么?走,赶紧过去瞧瞧。”她边说边往外走,秋梓忙放下茶盏,急忙跟上。
两人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穿过月亮垂花门,往左拐过凉亭,便到了姜氏的正房。才走到门前,里面冲出一个人来,险些撞上两人,定眼一看,却是银杏。
银杏双目红肿,脸上犹有泪痕,待看清是林若华时,那泪珠儿又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林若华不禁急道:“夫人怎么样了?”
银杏哽咽说道:“早起时都还好好的,后来看了李管家送来的一封书信,就晕了过去,刚刚吃完药,就吩咐把库房里值钱的物事全清点出来,说是要请李之孝送去典当铺。”
林若华不等银杏说完,已抬腿走进屋去。
就见室内一片狼籍,中央横七竖八摆放着大大小数十个箱笼,窗前的八仙桌上摊开一张宣纸,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一支毛笔胡乱搁在笔架里,笔尖的墨汁滴在白纸上,沁成一团。桌案前,端坐一位二十七、八岁的白衣女子,长发略显凌乱,正盯着白纸发呆。
这样的情形,着实让林若吃了一惊。在她的印象里,姜氏从来都是笑语盈盈的,虽然她出身普通,却一向仪态端庄,举止得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她显得如此狼狈?
姜氏听到响动,慢慢回过头来,秀丽的脸上略带几分苍白,看见林若华时,也不惊讶,只柔声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林若华上前行了礼,姜氏招招手道:“坐到我身边来吧!”林若华顺从地上前,在她身边的杌子上坐了。秋梓见状,默然退了出去。
姜氏定了定神,缓缓说道:“你父亲出事了。”
“父亲出了什么事?”林若华忙道。
姜氏从案桌下的屉子里取出一封信来,交到林若华手里。
林若华打开信笺,只见上面龙飞凤舞满满一页行草:
“大嫂谨启,年前兄长所纳侍妾李氏,原为外戚高洪府中弃姬,不意月前同兄长共赴佑国寺上香,被高洪遇见,他竟要强抢李氏回府,兄长与之发生争执,混乱之中高洪失足跌倒,顿时口眼歪斜不能言语,竟成半身不遂。高府告入官衙,当日便将兄长抓捕拘在牢室。愚弟闻讯即托人疏通狱典,幸而免去兄长皮肉之苦,李氏已有孕在身,被那高府夺去不知生死。愚弟闻娘娘盛怒欲处兄长极刑,愚弟托人四处奔走求情,高府勉强应承赔偿三十万纹银银了事。今各方筹措已凑满十万之数,尚差二十万两无处可借。望大嫂尽快筹措火速派人送至汴梁,兄长如今身陷囹圄,性命堪忧,盼即赐复!愚弟林世仪顿首。”
林若华看罢书信,心头兀自怦怦跳个不停,再看姜氏,面色苍白,神情凄然,不由得出言安慰:“母亲不要太过担忧,父亲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安然度过此劫。”
姜氏闻言苦笑一声:“也是我的疏忽,当初就该让你父亲纳了妾室随京,不想竟酿成此等大祸。”
林若华不禁暗暗感叹,这两年林世信守制在家,自是行为检点,一出孝期便进京纳妾惹出此等祸事,姜氏非但没有怨言,反而自责不已。若是一般寻常妇人,又怎能作出此等宽容之态?她心里虽为姜氏深抱不平,却也不便议论父亲的不端行为,只得将话题一转:“母亲不要自责,也是父亲命中有此一劫。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二十万两现银,咱们得赶紧想办法筹措才是。”
“先把库房里的值钱的物事变卖。”姜氏回过头来,轻声说道:“还得动用你们姊妹俩个的妆奁,连上这宅子,只怕也凑不足二十万两。”
“咱们姊妹的妆奁算不得什么,若能换得父亲平安,那才真的是物有所值了。”林若华说道。她这话倒是发自肺腑,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人是根本,自然救人要紧。
姜氏抚了她的肩头,轻叹一声:“我已让李之孝去打听宅子的买主,就是价钱贱些,也尽量在三日之内将银两筹齐,只求菩萨能保佑你父亲平安无事。”
“父亲不是还有以前的同僚在衡州么?咱们能否请他们帮帮忙?”林若华犹豫一下说道。尽管她知道世态炎凉,保不准她们还没开口人家就已拿话先堵上了——任谁也不想得罪皇亲国戚呀!可只要有一线希望,她也不想放弃。
姜氏脸色一黯:“从来都只有锦上添花的,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又怎会雪中送炭?再说你父亲一向愤世嫉俗暗里也不知得罪过多少人,他们不火上浇油已是万幸了。”
“那——如何是好?”听姜氏的口气是无人可求了,林若华不禁有些着急起来,忽想到现任衡州知县孙俊杰与姜氏是同乡,又与林世信过从甚密,便说道:“现任孙知县与父亲脾性甚是相投,要不,咱们去找找他?”
姜氏摇摇头,沉吟良久方才决然说道:“不必去找他了。我听说衡州首富马家乐善好施,不如去马家试试,若他家能慷慨解囊,即能解你父亲之困了。”
卷一 波折重重 005、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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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华自然不如姜氏熟悉林家情况,只得点头赞成。
姜氏又道:“咱们先把这些东西收拾出来,理一个清单,呆会儿叫李之孝家的送去当铺。”
林若华便叫了侍立在门外的银杏与秋梓并两个小丫头子进来帮忙。一时间,室内只闻衣裙悉悉索索的摩擦声与搬动物件轻微的响声,姜氏执笔记下物品数目,众人则将各种物件分类装入箱笼,待收拾妥当,便叫银杏去请李之孝家的进来。
这李之孝家的原是林老夫人的贴身丫头,名叫红娟,因老夫人喜欢,嫁给李之孝后仍留在林家当差。
一会儿,李之孝家的跟着银杏进来,约摸四十多岁,生得面皮白净,五官端正。她恭恭敬敬地向姜氏行了礼,躬身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姜氏伸手往地上的箱笼一指,“这些东西,你赶紧着人送去典当,务必尽快换成现银,最好是交子,便于携带。”
林若华拿了姜氏拟好的清单,上前一步,递到李之孝的手上:“这是清单,有劳李妈妈了。”
李之孝家的飞快地抬头看了林若华一眼,双手接过清单,旋即低下头去,沉声说道:“三姑娘说哪里话,这些都是我份内之事,定不敢有丝毫怠慢。”说罢,请姜氏与林若华她们避入内室。片刻,就领了几个青年小厮来把箱笼搬了出去。
才刚搬完,就见银杏进来说:“夫人,李管家来了。”李管家便是李之孝,他是林家的老人,打小跟着林老太爷,几乎是看着林世信长大的,为林家操持外务,尽心尽力,资历自是与众不同。
姜氏忙命他进来。
李之孝五十出头,高高瘦瘦,一双狭长的眼睛炯炯有神,显得很是老成精干。他一进门便目不斜视地躬身向姜氏行礼,没有半句寒暄废话:“夫人,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衡州的几家富户皆已知晓老爷的事情,对小人几乎是避之不及,唯有马家长公子马宏瑞肯酌价相购,请夫人明日移步马府晤面商榷。”
姜氏点了点头,道:“马家既流露商榷之意,明日一早我就登门拜访。方才我已叫你老婆将我旧时的妆奁送去典当了,库房里还有三十个箱笼,方夫人和两位姑娘的妆奁都在里头了,你也即刻送去典当吧!”她转身入了内室,片刻拿了一个朱漆泥金雕花的匣子,当众打开,拿出一张丝帛来,放在桌案上,又道:“这是库房物件的清单,三日之内,要全部换成银交子,价钱上面,还请李大叔多费心,老爷他——就指靠着这些银子了。”
李之孝郑重说道:“请夫人放心,小人定会据理力争。”
姜氏又从袖里掏出一张纸来,递到李之孝手上,“这是我陪嫁的田庄,也拿去卖了吧!”
李之孝两眼微润,双手接过地契,又拿了清单,才躬身退了出去。
姜氏看着空荡荡的内室,半晌才对林若华说道:“芳华的身子好些没有?那两桩亲事你可跟她说了?”
“女儿已经跟姐姐提了这事,姐姐也觉得张家不错。只是出了父亲的事,不知这张家会不会因为父亲的事而……”林若华说道。若男家不愿再提,女方总不能自己找上门去吧?若事有变故,以林芳华的性子,只怕又会生出什么念头来。
“若张家因此而生出变故,这亲事不提也罢,若是张家愿意与林家结亲,我即刻就做主为她下定了。”姜氏沉吟片刻,又说道:“你跟芳华把你父亲的事说说,叫她不要太过忧心。”
林若华点点头,看了看姜氏有些憔悴的面容,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得告辞出来。
秋梓此时已知全部事由,此刻紧随在林若华身后默然不语。
林若华出了垂花门,便往林芳华的屋子走去。
院内桃花缤纷,花气袭人,却让林若华顿觉有种凄艳之美。
她此刻除了难过,还有不安。她深知自己的怯弱,这两年唯求自保而无所作为。在前世她是心理咨询师,可此时此刻,她的语言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姜氏!她只怨自己身无所长,不能为姜氏分忧,更不能改变目前的窘境。
她该怎么办?
一只不知名的鸟儿飞来,落在缤纷的桃枝上,停留片刻倏地腾空而起,直上云霄,往不远处葱郁的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