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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至河上-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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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从厉宁眼中无法抑制地涌出。虽然他努力地控制着,脸都涨红了。生在小康之家,生活富足,父母对他唯一的期待就是入公门,挣体面。性格偏弱的他也一向上进,经过这两年的历练,他现在已远比一般同龄人稳重。
谢未叹了口气,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膊:“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做了捕快,再哭的话就该让人看笑话了。”
“大哥,为什么我们要长大成人,像小时候那样多好……”说这话的时候,厉宁的大眼睛与一个悲伤的孩子无异。
“像小时候那样?你还天天挨大孩子的打?哈哈,我还记得你那时候的模样,秀里秀气的,大大的眼睛,像个小闺女……”
张长长闯进来,一身湿透,站在门口,地面立即湿了一片。谢未惊诧:“有新案情?”张长长许是被雨淋得热血冷却,盛气削弱,张嘴结结巴巴起来:“没……没有,我走错……走错了。我去看小会。”
于是,张长长的烦恼依旧长长。
十几天过去了。刑部的处决书依然没有下达,李有理也依然被关在牢里,徒然叫嚣“老子有理”。兵部已经特派了监察御史去往南昌,同时已通知湖北、浙江等地的知府与总兵严阵以待,王素、赵小会身体已如平常,阿心后背上的箭伤正在愈合。谢未除了处理了几桩斗殴纠纷、抢劫杀人的事件外,其余时间在为即将到来的婚事做准备。
待嫁的桃桃已不再往他家跑了,在家里喜孜孜地缝制自己的嫁衣。谢未的母亲丁氏期盼着好日子,心宽体胖,每日做做活,散散步,养养兔子。那两只兔仔已经长大了些,依旧可爱。谢未偶尔会看着它们出神。
时间既迅速又漫长。长长的时间,长长的烦恼。张长长仍然烦恼。
徐荷书却没了一丝烦恼。她先是在黄河北岸盘桓了数日,然后乘大船,连人带马一起渡过黄河,到了南岸。现在,她在南岸三四里远的一个客栈住了下来。京城固然是个有气质有气势有气派的所在,却难有壮阔、茫远之象令人心归天地而五体投地。大雨时,她望雨中沸腾般的黄河,想起“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起风时,她立于黄河之畔,衣袂狂飞,凉风涨满襟袖,似欲登仙而又遍体生寒,好似没穿衣服一般;天晴时,她眺望日光下的黄河,白帆点点,沙粒闪着光,河水闪着光,向东浩浩汤汤而去,一派雄壮气象。甚至有几次直到晚上她也没有回客栈。搁浅的大小船只点着烛火和灯笼,星星点点,盈盈团团,有犬的远吠,有浪的轻哗,对岸亦有几处灯光,不知是多远的人家,不知这些人家是在做什么,累了,困了,欢笑,打闹,还是在议事、闲谈?这都让徐荷书心底升起无限的向往和惘然。她不免想起家来。父亲在做什么,母亲在做什么,弟弟在做什么?如果她的家就在这对岸,就是这些灯光中的一个,她的家人就在这灯光下面,该有多好……
这些并不是烦恼,只是一种即时的天马行空的散漫幽思。而当她想到这些天来/经历的人和事,心头才真正有了一团恼人的乱麻。这不是她乐意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她虽不敢以英雄自居,但也十分愿意做个侠女,儿女情长是不行的,是没出息没志气的。
于是她练剑。将梅云、方之栋以及别的几位师父教过她的剑法一一演练。剑法,她学的太多了。她曾经深恐多而不精,多而不专,然而事实证明,有心人天不负,如同醉心于书海松诗读书几乎过目不忘、甚至连做八股文也津津有味一样,梦想着江湖的她练剑也日益进步,领悟颇多,俱有所成。
她没想过天赋这回事,只知道“心性”二字,心向往之,性本爱之,做事就没有不成的道理。练剑的许多日子,她是白天练,晚上梦,日夜不息,母亲甚至担忧这个女儿会嫁不出去,至少难以嫁与一个诗书礼义的名门望族。
那也是单纯而快乐的日子。现在,那种日子已经不再。并不遗憾。毕竟已经收获丰硕,毕竟已是双十韶华。
这一天,她又在黄河岸待到了很晚。直到河风将她吹得头昏昏的,才想起是时候回去了。
黄河堤岸很高。堤上长了很多树木和草,大小乱石堆积,各色虫鸣唱和。徐荷书只最后瞥了一眼西方,却见一盏灯在风中摇曳而来。
不是灯笼,不是萤火,而是一只风中的灯。徐荷书以为是船上人家上了岸。然而,执灯的这个人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她可以看见他弓着腰,拨开草丛的动作,那样子迟缓而悲伤,每次躬下身后好像都难以直起来。徐荷书走过去。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灯光照得他布满皱纹的脸安详而漠然。明明知道有人来到他面前,他也不抬头,不在意。
“老人家,您在找什么?”老人像是没有听到,不回答。“您丢了东西?”老人不置可否,继续前寻。“天这么黑,风又大,您不如等天亮了再来找。”
老人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天亮,就会被野猫野狗撕了……”
“您在找什么?!”
老人褐黄色的眼睛里流出浊泪:“找……孩子。”
“您家的孩子跑丢了?”
老人直起身来,用手捂住摇曳的灯焰。“闺女,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他显然也看到了她背后的剑。
徐荷书笑道:“看来,我就是在等您,我帮您找吧!”
老人脸上似有一丝微笑。“你这孩子真是爱管闲事。跟我孙女正好截然相反。”徐荷书微笑道:“您光是这样找吗,为什么不喊呢?”
“我找的是几个月大的婴儿……”
什么?徐荷书惊诧极了,婴儿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外?老人道:“闺女,你想必听说过大河盟。”
徐荷书点头,怎么这事也跟大河盟有关?“今天,中盟的人来搜索我的重外孙,结果自然是找不到,他们就到处找,抢来附近几乎人家的婴儿,以为我重外孙就在其中。可这几个婴儿月份不是偏大就是偏小,没有一个可能是我重外孙,他们又不甘心,就把这几个孩子顺道带走,扔在了这一带,想摔死他们……大家赶到的时候,两个孩子正在草丛里哭,是摔伤了,一个已经摔死了,还有一个怎么也找不到……”
徐荷书听得瞠目结舌,悲愤交加,竟有这样灭绝人性的江湖败类?!“官府都不管不问吗?”
“大河盟势力强大,黑白通吃,他们官府哪敢管、哪肯管,不过是扬言缉拿强盗,做做样子给老百姓看。”
“他们,为什么要找一个婴儿?”
“因为我孙女。”
“难道您的孙女跟大河盟的人有仇,他们想要害死她和孩子?”
“若是有仇这么简单,我们祖孙何至于此?大河盟的人不是想要我们的命,是想要人……”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老人与灯
更新时间:20101015 10:54:39 本章字数:3659


“大河盟的盟主何大梦看中了我孙女,要娶她做妾……”老人情绪激动起来,整个身影如同风中的灯一般是风烛残年,“我的孙女早就有了心上人,两人情投意合,决定出奔,不想仍是被何大梦这奸贼找了回来。我那文弱的孙女婿不知去向,我孙女一个人带着孩子……就这样我们被看管在自己家里好几天。十几天前,何大梦派来一顶轿子接我孙女……为了保住孩子的性命,她只好屈服。谁曾想到,没几天,何大梦就派了手下来对我重外孙痛下杀手。这个言而无信、卑鄙无耻的小人、奸贼!……幸亏我警觉得早,将孩子藏了起来。一次没找到,他们就再来找,他们以为实行突然袭击就会撞到我跟孩子在一起,嘿嘿嘿……”
徐荷书的思维从由这番话里找到了着落点。这么说,她在黄河北岸遇到的那顶喜轿里的弹琴女子,是老人的孙女?
“老人家,敢问您的孙女是否容貌绝美,弹得一手好琴?”
老人有些惊讶:“你如何得知?”
于是徐荷书向他讲述那次雨中的相遇。“她说这五个月的时间,她要做一件事。”老人听到这里,皱纹里泛起了得意的笑意。“我的孙女,就是一个不凡的女子。她被迫嫁到大河盟,纵然要吃很多苦,但她也不会让那何大梦日子好过。五个月的时间……很快,我这把老骨头……应该能等得到。”
“您的孙女她叫什么名字?”徐荷书这才想到之前两个人竟未互通姓名,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老人在风中咳嗽了一声,喘着粗气,说道:“她叫……方爱。我重外孙姓白,名字叫……白花……”
“白花?”徐荷书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立刻联想起方爱那凄凄凉凉、意味冷艳如同山崖间一朵白花的脸庞来。
老人忽然猛咳起来,身体颤抖几乎不能自支。徐荷书连忙扶住他,接过灯来。草丛间光影闪动变幻,如同风一样捉摸不定。她这才感到老人的身体有多么虚弱,手都是冰凉僵硬的。
“您生病了?”
老人微微地笑:“赵家的孩子还没有踪影,小赵夫妇正在向西寻找,我们如果谁找到了,会呼喊对方一声……看来,今夜我得继续……”
“您这个样子,不但很难找到孩子,自己也会累倒的,不如回家去歇着,我来找。”
“好孩子,我孙女果然没有看错人……赵家那孩子是个六个月大的男孩……我家就在西南方四里远的一个小山坳里,一大片竹子后面……我等着你的消息。”
“如果我没有回去,就说明我还没有找到。”
老人点头,知道她的意思是一定要找到那孩子才回来。
夜更深。不知藏在何处的枭鸟一声声凄厉地嚎叫,脚畔的草木露珠沉重,渐渐濡|湿了她的裙裳。灯光倏忽一下被风吹灭,眼前立刻一片黑暗,徐荷书眨眨干涩的眼,其时天已经微微亮了。她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看过很大一片地方,除了草和石头,别无他物。包括被人挖过的坑和沟,甚至树上,也没有孩子的一点踪影。
怎么办……如果那婴儿真是在这里一带被丢弃的,那么现在的可能性就是被移走了。除了会是野兽,没有可能是人吗?毕竟这一带的河滩上有船只,船上有渔人、商人、游人。她决定去问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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