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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二晌午的时候,赵存吃过饭喝过药有些困,墨语看他脸色不大好,直接赶他去睡觉了,柴门被敲响,段阳带着青墨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一看见墨语就笑的露出了一口白牙,墨语看见他有些意外,“咦?”
青墨拖着笨重的身体下了马车,墨语连忙叫人上去扶她。青墨已有将近八个月的身孕,可是看起来跟墨语的肚子差不了多少,她笑道,“几个月不见而已,你越发……嗯,美了。”
“啊?”墨语现在对于这个美字实在是有些敏感,这样子恐怕称不上吧,于是她郁闷了。不过,几人能来一起过年,那是好事儿啊,墨语连忙叫人把后院都给收拾了出来,他们带的人还挺多,丫鬟小厮一大批,搞得墨语十分郁闷,这些人该往哪儿给安置啊。
小厮们配合着流云卫两三日便搭了几间木板房子,家具床铺全部是他们自己动手做的。
于是,这一年的开头也就在这闹哄哄哄的日子中过去了。
虽然年已经过去了,可是立春未到,天还是十分寒冷,大雪只停了两三日,之后又开始铺天盖地的下了起来,纸片大小的雪花如同送葬似的。城外的腊梅香气也越来越重,墨语总觉得在院中便能闻到那香气。
一月就在这寒冷中度过,二月紧接着就来了。赵存的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昏睡的时日。比清醒的时候还要长,有时候在睡梦中咳得气也喘不过来,嘴唇不知是憋得还是被冻得,青紫青紫的,那个老医者看了连连摇头,赵存有时候甚至昏睡一整日都醒不过来,墨语每日守在他的床边,有时候就连青墨也看不下去了,安慰在此刻显得多么无力。
墨语坐在生满火盆的屋子中,热气十分充足,可是她的手脚却总是冰凉,赵存就躺在她的身边可是她都不大敢看他的脸,她生怕他这么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每次都是一坐就是一整天,除非赵存半途中醒来,她才欣喜的去端食物端水盆,亲自给他擦脸洗漱,否则的话她就能默默无声的一直坐下去,仿佛能坐到天荒地老。
云行殊的信件来了一封又一封,跟雪片似的,墨语并不拆开,只把它们收好放进一个盒子里。她知道云霄那边的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了,可是她却没有一丝的欣喜了。
她所有的快乐和满足仿佛都停留在了去年的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
有时候她想,命运这东西真是奇怪,当初去欢城遇到赵存,怎么也想不到这人竟是这么的……他实在是不像一个皇帝,哪有皇帝像他这样活的既疯狂又劳累的。她与他相识五六年,岁月中的点点滴滴都是那么珍贵,这人当初在军营俨然一副天然呆子的模样,还十分喜欢大惊小怪,之后安西看见他带着兵前来汇合,虽然觉得十分震撼,但却毫无违和感,即使他再不像一个皇帝他也有该有的威仪和坚持。那些他曾经做过的荒唐事,只是苦在口中不得咽罢了。
她还想起宁儿,他过了这个年该有九岁了吧,只怕是坐在龙椅上两条腿都得在半空中吊着,这个年纪在古代或许是不小了,可是赵存怎么忍心把他一个人丢下呢。
赵存的情况时好时坏,精神好的时候,还能与她并肩出门走走,可是现在即使他能出门也不大愿意出去了,赵存曾经眉清目秀的脸已经明显的塌了下去,人瘦的厉害,颧骨都凸了出来,墨语每日变着花样儿给他做些吃的,老医者把云行殊送的那只雪莲给捣烂烘干,终于可以给他服用了,他也很拼命地吃饭,可是吃了就吐最多也只能吃上半碗粥而已。
有时候墨语端着粥碗的手都在发抖,赵存就笑她连个碗都端不住,等以后云行殊娶了她,那真是亏大了,此时的墨语就连玩笑都说不出来了,一丝笑也挤不出来。
精神好的时候,赵存就跟她说说曾经到过的那些地方,说说风土人情说说人生百态。墨语就道,“是呢,这片大陆这样大,有夷海云霄凤笛沧扶南疆渤海这样的地方,大陆之外还有海,大海之外还有人,那些人你肯定是没有见过的,他们蓝眼睛红头发,赵存,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我们在这里耽搁了太长的时间,等你好起来,可以往西方去沙漠里探险,还可以去往最东方扬帆出海,人一辈子走过的地方可以很少,但心却可以很大,那些你所不知道的东西他们真的存在……还有你叫我写的那些关于科举的制度我还没完成,难道你嫌我速度慢,不想再监督我了么?”
这个时候赵存就握住她的手笑道,“墨墨,不要担心那些,我知道你会做得很好。你说的那些红头发绿眼睛我也很好奇,借你的嘴这么说一遍脑中再描绘一遍,感觉就算是去过了,并没有什么遗憾了。你不要害怕,我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临,有你的陪伴,我很高兴。”
“真的没有吗?”
“没有了。”三月的阳光很温暖,照在人的身上有些昏昏欲睡,赵存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歪头睡着了,但把他放到床上的时候又突然惊醒,做了噩梦似的,拉住墨语的手急切的道,“墨墨!墨墨!”
“我在,我在呢!”
“你看见宁儿了么?是不是跑到母后那里去了?姓舒的太阴毒了他不会放过宁儿的,可是我不能杀他不能杀他啊……”赵存泪流满面,神智都不清醒了,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叫墨语看到他的眼泪,墨语失眠越来越严重,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最后干脆时时刻刻守在他身旁。她知道或许不合适,可是此事无关风月。
她低声安慰他,“宁儿不会有事的,姓舒的该死,你不能动手,但,我能,我去做。”她保证似的低声言语,赵存才安静下来。然后她派段阳回到夷海帝京,带着流云卫的精英配合着见机行事,把姓舒的那个曾经的摄政王给解决掉。
墨语已在赵存的含含糊糊的言语中得知了关于皇家秘闻的一段往事,或许并不全面,以至于赵存碍于什么原因不能杀他,可是那毕竟是别人的事了,她也不愿去深想,她只知道赵存的心里苦。只叫段阳把这事儿做的悄无声息。
那姓舒的虽然羽翼广本事大,但自身是没有功夫的,京城里的假皇帝夜夜丝竹相伴,曾经可以掌控朝政的摄政王戒心放下又有了些动作,段阳不怕没机会下手。
不出六日,段阳就转了一个来回,告诉她摄政王在府中幽闭之时,病逝。
段阳办事极利落,朝中竟没有人有丝毫怀疑。墨语把这事告诉赵存的时候,赵存好似有些恍惚,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才大笑了起来,最后笑的几乎要喘不过气儿来,之后他喘息道,“墨墨。宁儿没有母亲,以后,就要靠你照顾了。”
“应该的。”
“墨墨。”赵存脸上露出些许遗憾,“我这辈子并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不,别这么说。”墨语打断他,“你叫我在这个世上多了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有着一段疯玩儿疯闹的好时光,还记得欢城军营的那些日子么?为了绘制一份地图,我们整月整月得露宿山中,你知道我当时最开心的是什么么?”
“是什么?”
“开心在条件最艰苦的时候,身边还有个傻子可以供我玩乐,然后在他的保护下安稳的睡个好觉。”
两人相视而笑。
三月初,云霄那边传来消息,沧扶终于支撑不下去了,彻底退兵关外。老皇帝此时终于悠悠转醒,在病榻上大赦天下,举国欢庆。
而在同一时间,这座夷海境内不起眼的小院内,终于降生了一个新的生命。青墨生孩子,把段阳急的在屋外团团转,对着一干恭喜的人笑的嘴角都僵硬了。
这日赵存的精神奇迹般的好,牵着墨语等在屋外,直到里头传出小家伙的第一声啼哭,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是个小男孩儿,段阳又是第一次做父亲,高兴之情溢于言表,他一高兴竟然朝着墨语就磕头,把墨语给吓了一大跳。
开春之后,院内气氛一直低压,直到此刻,小孩子的啼哭才冲淡了一些悲伤,赵存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显得特别明亮,他对墨语道,“墨墨,我多么想亲眼看着你的孩子出生,不知道长得像不像你。”
墨语抓住他的手笃定道,“傻子,小孩子出生都是一团皱,难看死了,哪里能看得出来像不像,你看青墨身边那一团小东西,柔柔弱弱的,我都怕一伸手就把他给捏坏,赵存,你有了宁儿和念儿,经验一定很多,帮帮我好不好。”
“嗯。”赵存轻轻应了一声,抬眼看了看天边的夕阳,“还有大概一个月吧。”
三月中旬的时候,云霄一直缠绵病榻的老皇帝终于吐出了他这辈子最后一口气,在云行殊的队伍班师回朝之时默默地离去了。
然后凯旋的四殿下云行殊在朝臣众力推荐下直接接手朝中政务,俨然已有半个皇帝的气势。陌桑直接接管了三十万的军队,包括一部分云行殊曾经的嫡系,流云卫。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墨语正捧着肚子抄写笔记,她写字的笔尖顿了一顿,宣纸上立刻晕开了一朵花儿,她低着头,看不出是喜是忧。
她想象不出他如今是什么样子了。
院子里种了好多的红柳,还有许多的绿色植物,是去年他们住在这里的时候移植的,来年本来三月份大约就能看见新绿,可惜那场大雪去的太迟,满目枯槁,不知何时能换上青碧。
这时候,赵存已经下不了床了,墨语每日看着他就忍不住湿了眼眶。她曾经经历生死,亲眼看着灵儿在她面前灰飞烟灭,尸骨不留,那一瞬间心脏猛地一揪,也好过这样日日受凌迟之苦。
赵存那双总是明亮的眸子也渐渐黯淡下去,就连那老医者也不给他熬药喝了,喝了也是吐,徒增辛苦而已。
到了这时候,墨语反而平静了下来。赵存望着她片刻,突然说道,“墨墨,我若是不在了,把我的尸骨带回去葬在皇陵吧。”
墨语心里发慌,“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今天精神好,怕以后就没了机会。别这么个表情,我活着的时候对不起皇家,死后若是不葬入皇陵,就连母后都要怪我,我不想就连她也怪我。墨墨,我离开以后就叫云行殊来接你吧回家吧,这里的气候太干旱风沙大始终不适合生存,我知道。你看,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