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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丹听到月夕称赞自己的祖父,登时眉飞色舞,面上一派喜色,举起酒樽与众人一起饮了半杯,丝毫也没注意到,月夕一直是直呼赵武灵王的名讳。
可突然间,他脸色又阴郁了下来。
赵武灵王自然是盖世英雄,可他这个孙子却并不怎么威风。
他虽坐在这个赵王的位置上,却无一处舒服,无一处能随心所欲,更无一刻可施展自己的才华。他屡次想要做一件惊人的事,让大家都知道他赵丹是个强爹胜祖的人,让什么平原君什么蔺相如都对他刮目相看。
可要自他继位,朝中先是蔺相如,如今又是平原君,处处对他掣肘,对他的决策更是横加指责,他又哪有机会做出惊人的事情呢?
他竟然想到了效仿祖父,潜入秦王宫,一旦功成便可也留下一段佳话。可不料结果,却仍是落了一个龙游浅水,还是赵括赶来,将他带回了邯郸。
他越想越是气恼,面色越来越阴沉,又听月夕道:“赵雍一生虽然建立了盖世功业,可祖奶奶说,最佩服他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什么?”赵丹一怔。
“祖奶奶说,这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可赵雍对他的赵惠后却是一心一意,身为赵王,在吴娃死后便不再娶,这样至情至性的男人到哪里去找?”月夕婉声道。
赵武灵王英雄一世,可却因为宠爱赵惠后吴娃,爱屋及乌,而执意废太子赵章而立吴娃之子赵何为王,以至于后来沙丘宫变。一代枭雄,生生被困在沙丘宫中四十多日以致饿死,实为天下笑谈。宣太后同月夕说起此事时,唏嘘嘲笑皆尽都有之,可并没有半分赞扬之意。
可月夕说着说着,想到赵武灵王十五岁继承王位,先在赵国实施胡服骑射,而后又金戈铁马,收服楼烦,灭中山国,修筑赵长城,实乃不世之业。
只是这些盖世功业,在他心中,可能比得上他心爱的吴娃一笑?
“……这渭水河边,茅舍青青杨柳依依,这一派风光如画,实在是人间至境。可在在下的心中,便是连她的三分颜色都不如。”这是谁曾说过的话,怎么若安在赵武灵王身上,竟也是这样合情合理。
吴娃二十多岁便病故了。她离去的那一刻,赵武灵王的心中在想什么呢?他可是不愿意寂寞地活着?他可是在想陪她一起走?可是他身为一国之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他不得不孤孤单单地活下去。
或许那刻骨的思念叫他混乱了思维,以致做了许多可笑的事情。被世人嘲笑他色令智昏,以致困死沙丘。可世上除了一样经历过死别的人,还有谁会明白过他那颗思念吴娃的心呢?
没有了吴娃,人生便没了乐趣,还要宏图霸业做什么呢?寂寞叫人不堪,不如早些去见自己心爱的姑娘。
便如师父一般,茫茫红尘那么多美好事物,可他却只愿躲在云蒙山上孤独终老。他与祖奶奶分离,定然也是寂寞已久,直到他晓得了还有一个去处可以见祖奶奶,他便立刻迫不及待地去了。
而赵括呢?
他以为她死了,他在驻马桥上伤心落泪,他躺在席榻上,牙关紧锁灌不进药去……月夕突地心里一颤,似明白了什么,霎时抬起头来,瞧见赵括也正凝视着她。
身非一体,却心同一念。他仍如从前一般晓尽了她的心思,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可他为何一丝也不去遮掩自己的目光?
她当然晓得,一个人若见到了自己心念中时常想念的人,又怎能压抑得住自己的情感呢?此刻若无他人,她早已扑到了他的怀里,让他再紧紧地抱一抱她。
可赵丹在一旁,他的夫人仍陪在身侧,他却这样肆无忌惮地望着她,不遮不掩,不躲不避。
他便不怕被赵丹瞧出真相?不怕他夫人生疑么?
月夕来邯郸,本不必来见他,本也不该来见他,可她终是忍不住想见他一面。可此刻,她忽然又觉得,幸而自己任性来见他一面,叫她没错过他这样深情的目光。
她思潮起伏,忽觉一旁有一束目光在她的面上扫过。她回眼一瞥,赵丹正在出神,不知是为祖父还是为自己扼腕叹惜。是赵玥的眼睛,有意无意间,在打量着月夕,还不停地在月夕与卉姬的脸上转来转去。
☆、16 妙唱听吴娃
月夕忙低下头,掩饰自己心中的悸动,可又忽觉得赵玥的装扮,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她一时无暇多想,只是幽幽道:“我听说赵国国库中,异宝甚多,什么和氏璧,数不胜数。可赵雍定然是都不屑一顾的,这些异宝又怎么能比得上吴娃呢?”她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子,缓缓靠在了赵丹的身上。
赵丹见她亲近自己,喜不自胜,又见她面上有黯然之色,笑道:“我王爷爷可从来未见过和氏璧,那是后来有人献给我父王的。所以真的没人晓得,王爷爷心中,是和氏璧好,还是王祖母好?”
“见没见过都好,你王爷爷英雄一世,怎么会看重这些身外之物呢?”月夕也被他逗笑了。
“那倒也不是。赵王宫好些宝贝,就是王爷爷踏平中山国后,带回来的。珍宝美人,谁说只能择一而取之?”
“中山国?”月夕诧异道,“我听人说,从前的中山国王,总是自诩国内奇珍异宝无数,你的王爷爷,从中山国一定带回了不少稀世之宝?”
赵丹想了想,不屑道:“我看那个中山王多数是吹牛,王爷爷带回来的中山国珠宝,大小十几件,都在衡权宫里放着。我自小到大,不知见了多少遍,也不过如此,没有一样能与和氏璧相比的。”
“是么?没有一件能与和氏璧相比的么?”月夕喃喃而语,若有所思,一抬头,却见到赵括眯起了眼睛,似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什么。
这只老狐狸,但凡有些许好心。都会去照应别人;这难得的聪明,却都只会用来对付她。
她心中又有了些火气,故意在赵丹耳边轻声道:“那你的心里。是那些珍宝紧要些,还是美人紧要些?”
她的声音又腻又滑。赵丹顿时似丢了魂一般,也不顾得众人在,回望着月夕,柔声道:“一样要紧。”
月夕咯咯一笑,又在赵丹耳边,不晓得说些什么,赵丹不住地微笑。赵括却只是眯着眼睛,喝着酒。不动如山。
卉姬见这几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离谱,心中不免惊奇;赵玥的目光,却仍是在卉姬与月夕身上来回徘徊。又听赵丹大声说:“霜晨,既然如此,你便跟我回宫……可好?”
“跟你回宫?”月夕轻笑着,正要一口应承了下来,却见赵括眉头皱了起来,张口欲言,她恶人先告状。抢着道,“可我瞧你那个二弟,总是恶狠狠地盯着我。好似我是什么凶神恶煞,要做害你的事情一样。”
“二弟,霜晨在秦国曾经救过我,她决不会对我心怀不轨,你不必多虑。”赵丹劝慰赵括,又对月夕说,“你若肯随我回宫,我明日便教人把红泥小栈门口的梨树全部移到宫里去……”
“你挪那梨树做什么?”月夕不明其意。
“那梨树……我以后再告诉你。”赵丹面上神秘地一笑,好像那红泥小栈的梨花。对他而言,别有一番意义。他笑眯眯地道:“当年王爷爷见到王祖母时。正听到她鼓瑟而歌,后来他总是听着这首歌儿……”
他乐呵呵地。便哼了起来:“美人荧荧兮……”他哼了两句,又望向赵玥,笑道:“玥儿,王祖母的这首歌,你唱得最好。”
赵玥微微一笑,盈盈起身,对着卉姬欠身道:“愿借卉姬姐姐的雅瑟一用。”
卉姬进了一侧的房间,抱了一副木瑟出来。赵玥接过木瑟,素手拨动丝弦,轻声而歌:
“美人荧荧兮,颜苕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赢……”
她的声音甜美软绵,头上的金玉簪衬着她娇艳无伦的面容,致致生辉,正所谓“美人荧荧兮,颜苕苕之荣”。赵玥一边抚瑟而歌,一边望向赵括,那软软的目光缠绕在赵括身上,情意无尽。
赵括目光闪动,举起酒樽向她致意,又朝着她微微一笑。
赵丹见两人之间如胶似漆,浓情蜜意,既替两人欢喜又心生羡慕,再想到月夕此刻便在身旁,若她肯随他入宫,那真叫皆大欢喜。他全然忘掉了白日里的憋闷,大笑着举起酒樽,与赵括一碰,一起干掉了手中的这一樽酒。
瑟声恰好也停在了此处,歌声伴着戛然而止。赵玥与赵括对视一笑,羞喜地坐到了赵括身边,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卉姬提壶给众人满上了酒。赵玥瞧了瞧,婉声问道:“卉姬姐姐,怎么不为霜晨姑娘倒酒啊?”
卉姬忙陪笑道:“妹妹从来不饮酒。”
赵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月夕面前的酒樽果然是空着的,他忙道:“不喝酒么?不喝酒好。姑娘家就是要少喝些酒。”
赵玥举起自己酒樽,浅酌了一小口,又将樽中余酒晃了一晃,微微笑着,递到了赵括面前。她柔声道:“我只喝了这么几口,便觉得有些不胜酒力。括郎,你帮我饮了罢?”
卉姬不由自主,便望向了月夕。月夕却只是垂着首,望着眼前的空樽,嘴角微微勾着,似乎在浅笑着。
方才赵括与赵玥间的一切,于她心上好似没起半点波澜。
赵括微微一哂,伸手将赵玥手中的酒樽接了过来,柔声说:“不能喝,便莫要勉强自己了。”他一饮而尽,而月夕面上一直带着的,那似有若无的笑容,刹那之间,也消失于无影之中了。
她低头怔怔地坐着,谁也不瞧一眼,忽地一伸手将卉姬面前的酒樽端了过来,轻笑道:“谁说我不饮酒?”
卉姬还来不及拉住她,月夕以袖掩口,仰头一口便干尽了这杯酒。
她顿时不能言语,双眼欲睁难睁,迷糊间只瞧见了对面赵括和赵玥两人,仍在笑着对视着,情深款款,笑得那般和睦香甜。她的身子微微颤动着。突地闭上了眼睛,两串泪珠沿着面颊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身子一软,便往赵丹的身上倒去。赵丹正关切地望着她。见状慌忙把扶住了她,柔声问她:“霜晨。你是喝醉了?”
月夕面上含着泪,可又嫣然一笑,伸出双手,抱住了赵丹的脖子,又伏在他的肩膀轻轻地抽泣起来。赵丹见她显然是醉了,便抱紧了她,喃喃道:“你究竟有什么伤心事?那一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