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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夫人端茶的手一顿,心想这少年果然聪明异常,这一下便想通自己的用意。不由笑意自唇边泛起,暗道我将这唯一的宝贝女儿放在你的身旁,想日后不拘你在何处,总不好不报知易家一声,断了我母女之情。
“帝师唯一的传人啊,想来定不会就此销声匿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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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长盛北门而出,便是通向东都的官道。江一草牵着春风的小手,慢慢行出城门,只见面前雪花漫天飞舞,洒洒扬扬的毫无停歇之意,风卷粉雪,似在空中扯开无数层的纱屏。许是易夫人交待了的缘故,城门处没有几个行人,只有斜扯着的茶铺雨蓬在风雪中呼呼作响,因而更显得寂寥空远。
他蹲下身来将春风脖颈上的毛领细细拢好,把小丫头那顶可爱的裘帽往下压了压,支起那把有些沉的大棕伞,拉住那有些微凉的小手,轻轻握了一下,道:“春风,我们走吧。”
“嗯。”小姑娘轻轻应了声,然后有些怯懦道:“可春风腿有些酸了……”
江一草一愣,心想从易宅至城门不过百十步路……忽又想起,从今天起跟着自己身旁的不是别人,却是个稚龄的女童。想着前路之上,自己这少年带着一女童,却不知会遇着何等故事,不由苦笑难止,无奈何摇摇头,轻声道:“来,哥抱。”
他轻轻将春风搂入怀中,打着伞,慢慢走出了长盛城。原野之上,冰雪覆地,他虽然年少体单,但毕竟是身有武功,也不觉得如何难走,只是抱孩子不是他熟习之事,自然是分外小心,左臂轻轻揽住女童身子,将她的小脑袋搁在肩膀之上,脚下也是慢慢行着。
咯吱压雪声中,少年走的格外小心。
也不知走了多久,江一草渐觉身上的春风小丫不再左右磨蹭,耳畔听得她的鼻息也是颇为安宁,想来是睡着了,如此方安了些心。少年似乎觉察不到前路艰难,反是左顾右盼地欣赏起雪景来,他看着眼前雪笼野道,忽地想到这皑皑白雪若到了雪停之日,必将随着那行人践踏,烈日曝晒,化为泥水一摊……美景化为污物,倒是最让他不喜之事,想到此节,不由学着镇上那些自军中退下来的老文书口气叹道:“世人可知惜雪的道理?”
忽成一诗:“某日雪落北城冬,乱絮沾衣色不同。挥袖花飞入雪尽,莫化春水径向东。立雪不与曾门同,笑看满院雪自种。故人来探怒不应,恨看雪上现人踪。”
毕竟是少年心性,想着自己似乎也能出口成章,江一草不由面露得意之色,却察觉怀中的春风小丫已醒了过来,正一脸认真地扳着小手指头,细细数着:“一个,两个……五个。”然后抬起小脸,笑眯眯地说:“哥哥好厉害,有五个。”
少年闻言一愣,不解这五个所指何意,忽地大悟,尴尬一笑应道:“春风羞的好,哥倒实在不是写这些诗文的材料,短短几句里倒有了五个雪字,真是生生毁了惜雪的意思……”面上不由赧色大起,耳根发热,倒将这冬日寒意尽比了下去。
雪径之上,只听着少年怀中的女童吃吃笑着,清脆笑声中夹着含糊不清的几句话语。
※※※
那一年,天下并没有什么大事。
除了映秀镇那件事。
时光就像东都城外原野上吹来的风一样,虽不狂烈,却永不停歇。新皇即位不过半年,在圣太后的用心收拾下,天下便已回复到原有的平静之中,市井中人饭后闲谈的话题,也不再是丧心病狂的帝师卓四明在上年五月间犯下的逆天之罪,也没人再会带着少许犹疑的神情谈起西营大帅舒无戏的死讯。
众人口中讲的是那位肝胆可昭日月的当朝大儒萧梁萧先生辞去了朝中职务,有人暗中猜测,会不会是这位帝师之箸在友情与大义间选择了后者,却又伤于当年老友纷纷弃世,从而看透尘事?又过了几日西陵传来消息,那位西陵少神空幽然不知为何选择入茅舍隐居。
这两件事情都是大消息,与之相较,晴川那位州守泰焱被连贬七级,往北阳守城的事情,倒容易被世人遗漏。不过东都子民本就不太关心朝中的这些事情,那些事情毕竟太过遥远了。他们最上心的是城内新开了家商行,抱负楼。这楼子开了不过数月,明着暗着,便将长盛易家的生意抢了大半,暗底下有消息说楼子的东家与本城的劳亲王有说不清的关连……
当失去了朝中助力的长盛易家,颇为郁闷地关闭了最后一家店铺,自东都全盘撤出时,小姑娘易春风已在东都住了好几个月。
十二岁的少年啊,带着那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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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颇多感叹,不知如何继续了,这是我头一次在映秀文中夹上自己的话,不过确实是有些感叹啊……
※※※
此后的十年里,江一草带着小妹这在尘世里游走,于东都城中听唢呐,于夺情河畔笑莲子,过西陵而不入,往高唐却止于茂县。停停走走,游游歇歇,少年的一襟衣袖旁始终有着一双小手用力地拉着。
长盛易家商铺遍于天下,不论这兄妹二人走到何处,隔不多时便会被人寻着,夫人也时不时地送些银钱来,可说衣食无忧。但生活里琐碎事情如此之多,又如何是一个少年所能承担,所能忍受?虽然江一草或许真有些特殊的地方,一一都承担了下来,渐渐地,当年那个在石岩坝村嚎淘大哭的少年肩阔了起来,眉直了起来……只是面容不知为何却模糊了起来。
不知道别人眼中的江一草是何等模样的人。
但在易春风的眼中,哥哥永远是那样睡眼腥松的惫懒模样。
因为世上只有她一人知道,每当人们深夜入睡,或围炉茶话的时候,哥哥便会轻轻为自己掖好被角,生好火盆,在炭火旁搁下盆清水,再把那木门稍稍敞开个口子,方便透气,然后从怀中掏出本书,坐到门前凝神练气,却不忘以自己并不厚实的身躯将那屋外的风挡住。
春风知道他是在练武,只是小姑娘当时并不清楚,为何江一草对于练武有如此的执着,直到很久以后,江一草才告诉她:“想活命啊,就这么简单。”
世人眼中的江一草,是个极大而化之的人。
但在易春风眼里,绝不是这样的。
因为她还记得在东都城里,二人最初住的那间平屋里,是那样的冷,冷到自己病的很重。她还记着迷糊之中的自己见着哥哥熬了罐鸡粥,却不知如何喂给自己,于是将鸡丝送入嘴中,细细咀嚼着,一直到成了糊状,才准备用嘴过给自己。
她所不记得的是,少年江一草看着面前红晕大泛的小女孩,直觉得是如此干净纯美,想着这鸡丝过了自己之嘴,一时间却喂不下去了,呆立半晌,才悟出了个法子,用了家里所有的筷子拢到一处,使劲地在罐里搅着,好不容易才弄成了糊糊,才又热了热,用调羹小心地喂到妹妹嘴里。
世人眼中的江一草,是个胆小怕事,怯懦的人。
但在易春风眼里,绝不是这样的。
因为她记得二人初到茂县时,被街上的混混儿欺负,哥哥总是能忍就忍,直到有一日,还是孩子的她提着个篮子摇摇晃晃地去张婶那里提菜,却被横行街里的牛三一巴掌打翻在地……看着哭哭啼啼的小丫抹着脏兮兮的小脸走回家里,江一草第一次动怒了,于是取了个布条将自己右手牢牢捆在腰间,便出门去。
春风抽泣着问他:“哥哥去做什么?为什么要捆着自己?”
江一草回答道:“哥功夫没练通,怕把人打死了。”
他没有打死牛三,只是牛三一帮兄弟外加后来赶过来的衙役都被打的半死。这件事情的后遗症便是,众人见这瘦削的年青人出手毫无招法,倒颇有几分蛮力,于是被茂县的官府拉进了那巡查司外围。
世人眼中的江一草是个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人。
易春风有些骄傲地想着,哥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哩?世上有谁能真正看的透他呢?帝师的唯一传人,不思报仇,却在这世间打混,看着是庸碌无比。只是一直牵着江一草衣袖走遍天下的春风才知道,这十年里,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兄妹二人在东都救了强娶后母,被斩的浑身伤透的东都世子宋别;在茂县指点了飘零一生,血洗破军山寺,被西陵神庙发玉牌通杀的左剑冷五;又过了两年还机缘巧合地在茂县认识了另一个大人物。是巧合吗?春风每每想起这些事情,便会微笑浮上面来……世上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便在那件事后,兄妹二人认识了那个冷冷的少年,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位冷冷的少女,阿愁。
“阿愁姐?”春风想着又笑了。
阿愁姐是个杀手,只是很奇怪,自她从小东山来到中土后,便没接过一单生意。无奈何啊,名分注定了,她是哥哥的仆人,自然接不成什么生意了,只是如此一来,就少了好多赚钱的机会……春风或许是禀传了她易家世代为商的天性,小姑娘的小脑袋瓜里总是喜欢想着这些在江一草看来古怪之极的东西。
江一草那些日子里正在头疼春风的事情,因为小丫终于大了,慢慢显出个清秀姑娘家的模样来,而少年虽然也是经事日多,日见沉稳,却毕竟还是归在那粗鲁男子一类中,有许多女儿家闺中事情如何操得了心?好在来了阿愁,他心想,这下终于不用发愁……
谁知仍是料错,自那日后,江一草红着脸进出布庄的时候,袋里买的贴身衣物却由一人变作了两人。
或许正是当年的记忆过于深刻,易春风现在京中开着一间门脸不阔的绸缎铺,现在不需要兄长红着脸去买,她是老板。
春风小丫坐在桐尾巷民宅的屋脊上,手中提着一罐美酒,醉意微上,用劲一拍老实蹲坐在一旁的那年青人:“知道本姑娘在这天下最怕谁吗?”
西凉小谢摇摇头,心道易春风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
她眼中迷蒙一片,望着那秋日朗月,喃喃道:“我最怕我哥呀,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他本来没什么理由对我这么好,所以我很怕他以后不对我像以往那些年一样……”
春风小丫已有醉意,吃吃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