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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眼光收回来,向众人道:“你们尽管恨我吧。但我要你们记住,辛昆大祭司的儿子辛觞在平定‘靳革之变’时便死去了。我谁也不是,只是地狱中逃出的一缕亡魂——复仇的亡魂。”
下面的人都垂头跪伏着,没人敢应声,生怕一句话说错,会像华长老那样丢了脑袋。
辛觞瞧了顾颉一眼,道:“子歌将军是我们的敌人,但我佩服他是个英雄。他的家人我不许任何人动。”
“这个随你。”顾颉作了个无所谓的表情,顿了顿,道:“可是,灵月公主在哪儿呢?”一名长老小心翼翼禀道:“公主失踪了,我们也在找,还没有找到。”顾颉一愕,瞧向辛觞。辛觞也不禁一皱眉,淡淡道:“外面都是咱们的人,她逃不掉的。”
空中忽然“咕咕”一响,一只雪白的鸽子冲了下来。辛觞伸手接住,白鸽入手即化成了一张短笺。辛觞凝目一看,登时变色,化作一道黑光急逝而去。顾颉惊道:“怎么了?”辛觞的声音远远飘来:“灵月公主在司花殿。”
顾颉脸色遽变,跌足道:“糟糕!王上可是下了严令,一定要保住灵花的。她可千万别……”连忙念动咒诀,幻作一道电光追了去。
第七章:无泪之殇
灵月公主坐在灵池畔,伸手轻抚着水中的灵花,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只要她手指一动,九朵灵花势必尽数毁去,没有十足的把握,谁也不敢轻易欺近。那一队幽魅天众属已和他僵持了很久。
“大人。”看到辛觞走进来,他们连忙躬身行礼。
辛觞挥了挥手,令他们退出去,这才看向灵月公主,淡淡道:“我们来谈一谈条件。”
“你说。”灵月公主并不回头。
“我要用湛碧峰所有生灵的命来换灵花。”
灵月公主点了点头,“好,你先将子歌的命还给我。”
辛觞不禁一滞。
灵月公主抚弄着白莲花,隔了一会儿,忽轻轻一笑,“我本来说要站在湛碧宫最高的楼台上第一个看到他们凯旋的身姿的。樱姑姑告诉我你不见了,于是,我去找你。我到处找,也没有找到。后来湛碧城里乱了套,子歌死了,我们败了,敌人要冲上来了。樱姑姑说得对,我太任性了,是我害死了子歌。我跑到湛碧宫最高的楼台上——不能见证他们的胜利,亲眼看一看我的任性带来的失败也好。”
“可没想到啊!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却在城楼上看到了你。你骑着马,好神气,你杀了菖影,她不是你的贴身女侍吗?你的心好狠。你还要杀很多的人吧?你现在来杀我吗?”她忽然又轻轻一笑,“我母亲诛杀了你全家,我的命却是你救的,我欠你很多,是不是?现在好了,你杀了我们很多人,只要再把当年救下的我的命收回去,咱们就两不相欠了。可惜子歌已经死了,我欠他的,再也还不成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回头冲辛觞淡淡一笑。天色已彻底暗下来,灵池里泛出淡淡的清光,趁得那九朵白莲愈加清奇秀美,然而被她的笑容一映,那朵朵的白莲花却都憔悴了下去。她眼中忽流下泪来,猛地别过脸去,“既然有今天,你那个为什么要救我?我并没有要你救我啊!就算不救我,也不影响你回到这里的!”
顾颉也已到了殿门前,这时突然插口道:“公主殿下,请你想一想整个湛碧峰的生灵,再想一想湛碧峰的基业吧。只要你交出灵花,一切都好商量,我保证不再杀一人。我王早就决定要把湛碧峰交给辛觞管治,你可以嫁给新王做王妃,照样是湛碧峰的主人,对你并没有损失。”
灵月公主不禁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横流,点头道:“我是想嫁给他的。四百年前,他用身体替我挡剑的那刻我就想,这一生我再也不会喜欢别人了。剑从他身上穿出来,却好像那剑是刺在我身上一样,我心里想,要是他死了,我就也不活了。”
她仰起脸来,当日的情景如在目前——他挡在她前面时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又深又亮,仿佛一口深不可测的幽潭,她好像听到空中“嗖”的一声,灵魂就被吸进了那口深潭里去。
“后来你一直不理我,我心里可有多难过。我现在知道了,原来你一直在恨着我呢。”灵月公主幽幽地叹了口气,忽然微笑起来,一字字道:“灵花只属于湛碧峰,我不会交给你们的。城破了,家亡了,大家一起陪葬吧!”
看到她眉间那缕决然之色,顾颉不禁一惊,大喝一声,一面自掌中迸出一缕寒光直取她心脏,一面急冲过去,打算趁她自卫的刹那救出灵花。灵月公主冷冷一笑,却不管那缕急射而至的寒光,将袍袖向后一卷,灵池中的九朵白莲被连根拔起,在她袖中碾成齑粉。顾颉冲到灵池畔时已然迟了,心中一沉,只觉手足俱是一凉,硬生生收住去势,呆呆瞧着空空如也的灵池说不出一个字来。
顾颉冲出的刹那,辛觞也冲了出去。当他冲到灵月公主身边时,陡然见一缕血线自灵月公主胸中激射而出。他刚一怔,就见灵月公主指间幻化出一柄短剑,迅捷无伦地向自己胸中刺来。他不及多想,拔剑格挡——灵月公主那剑的来势好奇怪,他正想着,对方的剑蓦地收了回去。他心中一惊,便觉手中的剑刺入了血肉之躯里。如被重锤狠狠一击,他心中猛地一震,吃惊地望定灵月公主。
灵月公主冲他微微一笑,“我的命是你救的,也只能由你收回。辛觞,我不欠你了,不……不欠你了吧……你不要再恨我了吧……”她的脸色灰败下去,如一朵迅速凋零的花儿。
辛觞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冲过来,深心里,其实不是要救灵花,却是要救灵月公主的。想清楚这一点,他心中蓦地一阵抽痛,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灵月公主。她的身子温暖而柔软,袖间有清奇的香气逸出,那是被碾成尘埃的白莲花的清香。他瞧着她脸上的神光,知道她是活不成了。他忽然想到,四百年前,他救了她一命,她却甘冒大罪替他摘下灵花,也救了他一命。于是,他忽然明白,他们的债并没有了结,她不欠他,他却欠了她一条命。这债,他是再也还不清了。
灵月公主的眼神已经涣散,神智也模糊了,口里犹自在喃喃低问:“不要……不要恨了……不要恨了吧……”她身子轻轻颤抖着,眼神空洞无助,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睁着迷茫的双眼找不到回家的路。一股怜惜之情狂潮般从辛觞心底咆啸着撞上来,激起一片波峰浪谷。
他发现自己错了,不但错了,而且大错特错。他骗过了菖影,也骗过了自己。四百年前,当他第一眼看到灵月公主的刹那,其实就已经爱上了她。那天她穿着一件雪白长袍,赤脚站在冰冷的大殿之上,像一只受惊的小鸽子。他并不知道她就是灵月公主,陡然间升起的强烈的要保护她的冲动令他想都没有想便冲了上去。他一直告诉自己,所有的牺牲只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命——他相信,以父亲的忠诚,是希望他那样做的。可是他错了,原来他已在那个早晨爱上了灵月公主。
顾颉对着空空的灵池直皱眉。灵月公主死了,灵花毁了,怎么向王上交待可是个难题。他转头向辛觞望去,几百年的相交,他总觉得不能深切地了解他,但对于感情这东西他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些的——被仇恨填满的心没有地方放“爱”,但当仇恨消失,心里空下来,遗落在心底的爱却会像溟河岸的沙子一样熠熠闪光……他摇了摇头,踏出了司花殿,安排好接管湛碧峰的事情才是当前的要务,辛觞的事情,还是交给他自己解决吧。
当顾颉离开司花殿的刹那,樱姑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顶的横梁上。她双眼血红,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刀刃上祭起分血大法,闪电般揉身射了下去,厉喝道:“辛觞,受死吧!”
辛觞吃了一惊,迅速将灵力凝聚掌中严阵以待,但下一个刹那,心里却生出丝懒意,竟不再动,只淡淡转回头去。樱姑姑从半空摔下来,滚落在地上,瞪着血红的眼睛狠盯着辛觞。她踉跄着爬起来,一咬牙又扑了上来,却被身后之人一脚踹开。她满眼满脸都是不甘心,猛地回头,向背后之人怒目而视。这一回头,她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厉喝道:“菖影?”
菖影脸色枯槁如死,双眼却亮得逼人,脚步虚浮地走向辛觞。樱姑姑怒斥道:“叛徒!”手中刀化作一缕寒光射向菖影,这一掷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刀一出手,她狂喷出一口鲜血便倒下地去。倒地前,她看到一道更快百倍的黑光一闪,自己掷出的刀在半空转向,“夺”的一声钉入横梁上。她双眼猛一闭,怀着满心的怨恨诅咒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菖影咧嘴一笑:“你终于肯为我出手了。”身子一晃,便倒了下去。辛觞触到她眼中辛酸的笑,不自禁地伸手扶向她。菖影身子一软,跌入他怀里,伏在他胸口微微一笑,道:“我不许别人伤你,谁也不许。”
辛觞一怔,不知该说什么好。菖影轻声道:“我必须来见你,有句话还没有告诉你……若不说我死也不甘心……”辛觞道:“你说。”菖影轻轻摇了摇头,虚弱地说:“我已经不想说了……没……没必要了。大人,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说没有,不,我……我有的……”
“是么,什么愿望?”
菖影笑了笑,柔声道:“我的愿望就是要……就是要永远和你在一起,生在一处,死在一处……”她声音温柔极了,辛觞正不知如何答她,忽觉胸口一阵刺痛。他心中一惊,用力向菖影推去,却发现手臂上竟使不出一分力气来。菖影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他,微笑道:“我不许别人杀你,要杀也只能由我动手。大……大人,我们死在一处多好啊……”
辛觞瞧着她,心里突然通透起来,原来如此,原来这个丫头,竟是动了情哪。
菖影的笑容诡异而悲凉,“大人,这是你送我的锥心刺……我把它还给你,不过我在上面涂了点药……我不要和你两不相欠,我不要……不要和你扯平……”
那锥心刺上涂的是最霸道的“吻心红”,一吻送命,药效极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