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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溟笑了笑,然这笑容一纵即逝,他忽然伸手覆在雪姬的眼上,“你的眼睛……是因为替我放走荏苒的魂魄而这样的,是不是?”
雪姬摇了摇头。
青溟又笑了,这一次,他的笑更浅了,逝去的却更快了,“小雪,你是个好纯洁好善良的女孩子,你可知道,其实我一直在欺骗你——”他眼中忽然充满了痛苦之色,“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从没想过,有许多事情以我的阅历和修为都是应该知道应该想到的,当年我怎么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你的话,把你留在空相城里自己离开?”
雪姬一怔,心开始往下沉。
“那个时候,我一心要赶赴下界找荏苒的魂魄——我们之间有太多的误会,我要向她解释,她吃了那么多的苦,我也要去安慰她。那样的情况下,我哪里还顾得上你?你说没有事,我也就顺水推舟……我……我……”青溟突然跪倒在地,“小雪,我请求你的原谅,也请你,请你再帮我一次……”
他居然为了她向自己下跪?
——雪姬听到自己的声音空茫得像空相城那片无边无际的蛮荒之地一样:“你要我再帮你做什么?”
“我离开空相城之后就被师父收回了所有法力,重新沦入了生死轮回之中。三百年了,我已历六世轮回,若不是因师父和我定有一个约定,用‘不灭优昙’令我永保记忆,只怕我早已忘了一切……失去法力的我还能做什么呢?这三百年里,我苦苦地寻觅都找她不到,所以……”
他忽然顿住不说。雪姬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站起来,颤抖着向后退去,身后无路,只好将整个脊背都抵在竹墙上,嘶声叫道:“你……你……你欺骗了我,我再不要帮你,你找不找到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青溟一怔——雪姬空茫的眼中满是恐惧之色。她分明不是在愤怒,而是在怕,她在害怕什么?他走上前去握住雪姬瘦削的肩说:“我也想过说了刚才的那些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我不得不说。如果继续隐瞒下去,我将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他的话未能说完,即被一个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了,那个声音妖娆而妩媚,却透着股冷恻,“她不愿意帮你找荏苒的魂魄,我可以帮你啊。”这句话说完,一名红衣少女已经出现在了竹屋里。
“夭夭?”雪姬失声叫道。
夭夭并不理会雪姬,只瞧着少年娇笑,“不过,在帮你之前,我想问你一些问题。以你和荏苒的感情,她怎么会中‘情花蛊’,以致魂魄被摄进空相城?要知道,我们的‘情花蛊’可全凭中蛊之人心中的怨恨之气才能生长的呀……嘻嘻,作为魔使,多了解一些前辈们的种蛊手法是非常必要的,只不知道你肯不肯告诉我?”
雪姬厉声道:“夭夭,你什么也不知道,不要胡说八道!”
夭夭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也许我是知道的,就算我不知道,邬先生总是知道的吧?”
雪姬一怔,就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淡淡道:“不错,空相城里发生的事情,有哪一件瞒得过我?”
陡然间,又老又瘦又矮的邬先生已凭空出现在房内。从不离开空相城的邬先生怎么会在这里?雪姬心中莫名地一冷,不禁低下头去,怔怔道:“先生……”
邬先生悬浮在空中,黄眼睛里闪着莫测的幽光,眯眼笑道:“人老了,总喜欢回忆过去发生的事情,不但喜欢讲故事给别人听,也喜欢听别人讲故事。年轻人,你愿意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吗?”
房中静了静, 青溟似在沉思。
雪姬心中不安极了,只听青溟道:“好,我讲。”他秀雅的面容上浮起一丝哀绝之色,雪姬无端地觉得,他不是要讲故事,而是要剥开一道伤痕……那该是怎样一道令他永生难忘的世界上最绝艳的伤痕?
第七章、你看、你看、你看他(她)流泪的脸
青溟的讲述开始得很淡:“我的故事很简单,只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的相爱与别离。男子和女子相爱是天经地义的,但当他们各自有了一种所谓的身份之后就不可以了,尤其这男子的身份是一名修真的时候,就更是不可以了,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修真应该静心修炼以期有朝一日能够羽化成仙,至少我师父九华真人是这样认为的。”
青溟笑了笑,笑得有点涩,“师父的想法是对的,但我也没有错,若真有错,那也是天意出了错。当我遇上她的时候,成不成仙和对与错已经都不重要了。师父一直说我执迷不悟,其实这一点他却错了——我清楚地了解一切,当看到开始我就已料到结局,只不过老天既然教我遇上了她,也就没什么好讲的了,放手一搏,得之我幸。”
“在九华的宝殿上,我对师父说,我情愿放弃这五百年修炼得来的道行,只求他还我自由——我真是天真,师父怎能容忍他最有天赋的弟子自毁前程?他理所当然地把我关了起来,我在‘冰火间’里一住就是八年。”
邬先生眼光一闪,叹道:“八年……”
青溟苦苦一笑,“八年的时光在仙魔诸界不算什么,可这里是人间哪!用了整整八年的时光,我才算挖成一条暗道逃出来……我出来之后赶赴荏苒家中,得知荏苒被家中逼嫁而离家出走,八年来全无半点音讯。她离家之后当然是来九华山找我的,我冒险重回到九华山,终于教我打探到了荏苒的一点消息……我再没想到,一向刚正的师父竟会以术法造出幻像,令荏苒相信我已‘改过自新’而负气离去……”
青溟顿了顿,怔怔道:“我后来常想,究竟是荏苒太年轻了,还是那幻像太逼真了,抑或是师父的气度太正直了,太不像会撒谎的人,不然,她……她……她怎么会相信了呢?”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连身子都在颤抖,但他的面容却依然保持着镇定。经历了太多折磨,他本已习惯痛苦和孤单寂寞,本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感情,但今天第一次将这段过往讲述出来,纵然用的是这般平淡的语言,往事如潮齐涌心际,却由不得他不心情激荡。
“这就是我和荏苒的故事,非常简单,并不精彩,只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的相聚与分离。”青溟清冷的眼光迎上邬先生幽深莫测的眼光,忽然冷笑起来,一字字道:“当年就是你们空相城的魔使趁她痛苦彷徨之际在她心中种下了‘情花蛊’摄走了她的魂魄,我不知道邬先生你为什么想听我的故事,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帮我,但……你们要听,我就讲给你们听。也许,这个故事走到今天该有个结局了。”
雪姬心中不禁一颤。
邬先生懒懒一笑,道:“故事好与不好倒不在简单复杂,我倒是挺喜欢这个故事。这么好的故事想来应该有一个完美的结尾。”
她伸出双手一圈,面前幻化出一面古老的铜镜。
“这可是我们空相城的宝物,有了它,可以查出任何我要找的生魂死灵的所在,哪怕他们入了鬼道,升入仙界,沦入魔道,投入畜牲道……呵呵,只要三千世界里还有这个魂魄,我的‘浑沌古镜’都一定能找到她。”
邬先生轻笑着,闭上双眼,将双掌覆在了镜上……
陡然之间,这狭小的空间被一种叫做空寂的东西填得满满的,那种叫空寂的东西仿佛是有质感的,厚重地压在人胸上,叫人喘不过气来。连时间仿佛也被这种叫做空寂的东西粘住,变得凝滞起来。
看到青溟脸上交织着痛苦与焦虑、渴望与恐惧的表情,一种深深的恐惧填满了雪姬的整个心胸。
众多的疑问在她心里面纠缠——幽魅天不是在进攻空相城吗?邬先生和夭夭不用留在城中抗敌吗?自己在空相城最危难的时候为了一个凡人闯进幽魅天盗取灵药,邬先生不惩罚自己吗?
良久,良久,邬先生缓缓收了手。
雪姬的心顿时飞快地跳了起来。长久的等待将青溟的眼睛熬成了血红色,他似要问,却又不敢问——不问的时候还有希望,若一开口,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邬先生对着那面古老的铜镜沉吟着,忽道:“雪姬当年放走的那个魂魄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青溟一怔,“我没有看到她,可那镇魄瓶上写的的确是荏苒的名字。”
“那就奇怪了。当年空相城丢失了一个蛊灵,经过逐册查索,原来丢了一名四十余岁的妒妇的镇魄瓶,可那绝不可能是荏苒……”邬先生转眼瞧向雪姬,“你放走的魂魄,真是叫荏苒吗?”
青溟满脸惊异之色,不禁也瞧向雪姬。
那眼光并不锋利,雪姬却觉自己的身体几乎要被割裂,脑中嗡的一声,脚下便是一个踉跄。
夭夭道:“小雪,你怎么了,先生在问你话呢。”
一道灵光忽然自雪姬脑际闪过——夭夭已把所有的一切告诉了邬先生……惩罚,原来这就是对她的惩罚,她们原来是要通过伤害青溟以惩罚她!
夭夭幸灾乐祸地微笑,“小雪,你怎么了?”
“你……你……你何苦逼人太甚……”雪姬哆嗦着嘴唇,两行清泪忽然自脸颊上滚下。两膝一软,倒在了地上,失控地叫起来,“邬先生,你罚我,你罚我吧!”
邬先生以心之音淡淡道:“我正在罚你,你难道没有看见?”
青溟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厉声叫道:“邬先生,我只想知道,你找到她的魂魄没有?”
邬先生瞧了他一眼,缓缓道:“我一直搜寻到三百零七年前。你是三百零一年前来空相城找荏苒的魂魄的吧?但在三百零七年前,荏苒的魂魄就已经消散在三界中了——雪姬,你确定你放走的那个魂魄真的是荏苒吗?”
陡然间,青溟的目光再度燃烧起来,这灼热的眸光落在雪姬身上,雪姬不禁伸出双手掩住了面容。
“她……她……她……,三百年了,怪不得我找不到她……”青溟眼中升腾起一团沉重的悲哀,那悲哀迅速堆积着,将他整个眸子染成了一种罕见的深黑,那黑越聚越深,越聚越重,似是世界上所有的黑暗的浓缩,然后有两颗晶莹的泪滴自这双绝黑的眸中滴下!泪滴下的刹那,千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