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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傍晚掌灯时分,我才断断续续对素琴说了事情的经过。素琴半是安慰半是愧疚,觉得没能在我身边保护,于是非要出去寻些吃食来才能心安。可她只去了一会儿便回来了,手中端着一个很大的盘托,上面放着米饭和四大盘荤素菜肴,还有白粥和两碟小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我有些诧异,素琴说:“我本来是想去膳房偷点什么吃食的,可是膳房总管一眼就看见我了,却没有责罚,十分和善地给我准备了这些吃食,还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的,小姐的膳食,又恢复如常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我又是恼怒,又是不解,一时没有头绪。素琴虽也不明所以,却递给我筷子:“小姐,不管怎样,先吃点东西吧。”
我缓缓地喝着白粥,觉得胃里终于暖和了起来。用饭之后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接连几日,太子都不曾再出现。柳轻眉却来过一次,大骂我勾引太子,让太子整天魂不守舍。我闭门不见,她便在寝殿外骂了半个时辰才走。素琴气得要出去与她理论,被我拦下。如今,我只求平安度日,不想再与这东宫的任何人起半点争执。
一个月后,宫中有消息传来,湛恒率领的军队已到达西北封地,与当地匪寇第一次正面交锋,大军完胜。
宫中一派喜气,皇上设宴庆贺。但我知道,从前去的几位将军和王爷,最开始也是初战告捷,却最终难敌匪寇,或是战死疆场,或是被暗杀。皇上的庆贺,不过是做给众人看罢了。
我为湛恒担忧不已,到了二更天仍是没有睡意,独自在宫中闲走,避开柳轻眉的寝殿。在东宫南角有一处荷塘,此时正值初冬,已无荷叶田田,湖面上有着层层薄冰,泛着寒意。我站在塘边,抬头看着明月,心中默默祝祷。
“在想他?”暗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我退后了几步。
那暗处一个人影站了起来,正是太子。他醉眼惺忪,手中还提着一个酒壶,周身泛着甘冽的酒气。
我转身欲走。他却拉住了我的手腕:“他获胜了,你很高兴吧?”
“殿下你喝多了。”我挣开他的手:“殿下请快回去歇息。”
“他果真是良将之才。”他在我身后说道:“你知道么,我是真心盼望他得胜,不希望他死在那里。”
我停下了脚步,想不通他的话。
他有些摇晃不稳地走到我身边,话语中带着酒气:“我比你还要虔诚,天天焚香祝祷,愿他平安顺遂,得胜而还。”
我不得不转头看着他,他眼中充满着戏谑,却又分外认真,不像是在讽刺我。我轻叹了一声:“殿下,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现在也不想弄明白了,只盼殿下不要再戏弄我。”
“我可以告诉你。”他又灌了一口酒:“今天晚上,我可以告诉你。若是你明天再问,我可不见得愿意说了。”
我看了看他:“这还分时辰么?”
“当然了。”他笑得有些苦涩:“没有醉,怎么说心事?”
我心里一紧,为他这句话,觉得有些莫名地心酸。
他看着我,笑容如同雪地里最坚韧的枯树,虽傲然霜雪,却半点枝叶也无,一片凄厉之像:“费尽心思设计一切——我娶你,不过是为了,在他心上,扎一根刺。”
我被他的模样和话语惊得大骇,他却仍然笑着:“一根永远也无法拔、出、来的刺。”
作者有话要说:
☆、13
他又仰头灌酒,似乎是灌得太快,他不住地咳嗽起来。继而止不住地笑,仿佛是在说什么极好笑的事情。
“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不解又有些愤怒地望着他:“把我设计进你的生活,无论我做什么,动辄得咎,稍有不慎还会牵累我的整个家族!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让你罔顾一个无辜女子一生的幸福得失,视一群无辜民众的性命为草芥?!”
“你无辜么?”他见我发怒反而笑了起来:“和他有牵扯的人,一点都不无辜。何况,还是牵扯至深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发自肺腑,而且云淡风轻。与平时阴郁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可这看似恬淡的笑容里,我却仍能感觉到一丝莫名的心酸无奈。
“就是为了那个位子么?”我有些木然地看着他:“为了那个位子,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么?”
“这话,你应该去问他。”太子的神情突然生变,不复方才的淡然,转变成了一种冷峻无情:“我和他之间,深仇大恨根本不够形容。”
他不愿再说下去,将酒壶往池塘里一扔,“噗通”一响。他有些摇晃地走着,丢给我一句:“你若想在东宫有稍好的日子过,就给我安分点。不仅仅是面上,连心里,最好也不要想着他。”
5死讯
那晚之后,太子又恢复了他平日里的模样,再没有提起过那些话那些仇恨,仿佛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只是他仍然经常为了柳轻眉而羞辱我,在柳轻眉故意为难我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地偏向她。渐渐地,整个皇宫中人都知道,我是个不受宠甚至惹人厌烦的太子妃,甚至柳轻眉还经常放言太子迟早要废了我扶她为正,于是不仅仅是东宫的下人不将我放在眼里,就连宫中其他各宫宫人,亦对我从无殷勤,只是应付。若不是皇帝和苏贵妃时常问起我的饮食睡眠乃至喜好心情,恐怕他们连应付都不屑去做。
素琴忿忿不平,更加用心地打点着我的饮食起居。听说父亲有一次在下朝后拦住太子,有些低声下气却坚决无比地对太子告诫一番,想让他待我有起码的夫妻情分。然而太子只是笑着说:“若是沈夫人的心里想着另一个男人,沈相会否对她一如往昔?”
父亲有些理亏,正在犹豫如何反驳才得体又不伤颜面,太子却已经拂袖而去。此事一度沦为宫中茶余饭后的谈资,各宫中人见到我时,眼中又多了一抹嘲弄和几许怜悯。
自从湛恒出征平乱,太子每每得到战报,都会来我这里细细讨论一番,但凡我有些许神色不合他心意,轻则冷嘲热讽,重则残汤剩饭。虽然再没有罚跪之类的事情,但他一阴沉着脸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莫名紧张惊惧。
今日,估摸着下朝时间到了,我心里有些没由来的紧张。果然不多时他出现在寝殿门口,走进来脸色阴郁地看着我:“果然会打仗,捷报频传。”他俯下身子靠近我:“他如此卖命,是不是为了你?”我偏转了头:“殿下不要妄自揣测。”
“揣测?这根本不需要猜。他愿意去那匪寇成灾的封地,明显就是兵行险招。若是能侥幸平叛,得到的三省十一地,几乎是半壁江山,立即就有能力与朝廷抗衡。若是战死,也能落个名垂千古的美名,总好过被困在京城毫无作为。”他冷笑:“支撑他的,除了从前的恩怨,只怕就是你了。”
我无意与他争辩,垂了眼眸不说话。
“不过,从前去平叛的几位将军都是经验老到杀敌无数的大将,为何他们都毫无办法地死在了匪寇手中,而九皇叔却能一路大捷?”他的笑中饱含深意:“你说这会不会是匪寇们诱他赴死的手段?以他的几十万大军,兵士勇猛,兵刃精良,匪寇还是不敢正面迎战的吧?”
所以先叫他多番胜利,好放松警惕,再一网打尽?
我一惊,难免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太子,甚至那最阴险的揣测冲口而出:“你是不是买通了匪寇?”
“哈哈哈哈……”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你真是为他担心得疯癫了,我若是能买通匪寇,他们其中杀人如麻武艺了得的人定是车载斗量,保准让他一踏入封地就被乱刀砍死,尸骨无存。”
他笑着说出狠绝的话语,更让我脊背寒凉。他不再说什么,走出寝殿,丢下一句话:“今晚父皇设宴为九皇叔庆功,准备一下与我同去。”
酉时刚过,我便随着太子出现在风雅阁。我跟在太子身后亦步亦趋,接受着各位皇室亲眷和文武大臣的行礼,一路行至紧挨着皇帝的桌边坐下。皇上与苏贵妃姗姗来迟,众人又高呼万岁,三叩行礼。宫人们很快传膳,皇上举箸,众人才敢缓缓下筷。
风雅阁乃是宫中最大的戏台所在,皇上非常喜欢看戏,酒过三巡便有宫人呈上戏单。皇上却摆了摆手:“都听得腻了,来一曲《兰陵王入阵曲》罢。”
立即有一名男伶人出现在舞台,单独起舞。看那架势似模似样,颇像军中大将指麾击刺,气势如虹的阵前风范。
我知道这《兰陵王入阵曲》,是为歌颂北齐兰陵王的战功和美德而做的男子独舞。兰陵王是北齐末期文武双全的名将,因战功卓著为人称道。但因功高震主,最终落得被赐毒酒而死的下场。我心里隐隐不安,这种为庆功而设的宴席,一般都会挑选喜庆吉祥的戏目,绝不会有一丝不吉利的预兆。皇上挑选这一曲目,不知是何用意。
我暗暗观察皇上神色,他似乎毫无庆功的喜悦,只是淡淡地看着戏台上,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太子忽然轻声说:“那伶人真可怜。”
我正不明所以,只听一声脆响,皇上已将酒杯摔落在地,众人忙不迭地跪下:“皇上息怒——”
虽然低着头仍然能感受到皇上的怒气喷发而出:“混账东西!跳得什么样子!朕给你花银子就是让你胡乱敷衍朕么?拖出去斩了!”
伶人吓得瑟瑟发抖跪地求饶,可还是被拖走了。众臣伏地不起,一直说着让皇上息怒的话。我顿时明白太子那句话的意思,他已经提前预知了伶人的命运。或者,今天这一场戏是早已定好的,为的就是演给在座诸位观看。
皇上要让世间皆知,这戏文里的一切,他都有能力变成现实。
一顿宴席不欢而散,以皇上的盛怒而去告终。我与太子缓缓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四下静谧,宫人们训练有素,远远地跟着,脚步声非常轻柔。
太子的声音虽然低,但于我耳中也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