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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冲我来,让他走……”薄媚察觉事情已不再单纯,不再只是和亲与否的政治分歧,却不明白,她毕生所信任的亲人、臣下都在这里,何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这疯女人口不择言的诋毁污蔑。只觉寒风吹着雪花,在火光里放肆地旋舞,眼前一阵阵发昏,一阵阵头痛欲裂。有什么在眼前淡远,有什么在脑海里翻涌。
“真的没有吗?”夙白轻描淡写地笑,“好啊,把心剖出来给大家看啊,证明你和她的清白。”
“我……”慕子衿有些茫然,回头看薄媚。
“阿巾不要……”薄媚要上前,却被脚边抱着她腿的司徒夏绊倒,一大一小人摔在了雪地里。
“好,好!我把心剖出来给你们看,你们还媚媚清白——”慕子衿说着,冲过去夺了一名侍卫的剑,转头留恋地望了薄媚一眼,毫不犹豫刺入自己的心口,然后咬着牙、嘶吼着将胸膛割开一寸、两寸……然后他在鲜血喷涌中跪倒在地,两行热泪笔直地划过脸颊,落在厚厚积雪上,掷地有声砸出千百个深不见底的冰洞。
“我死……这样……你们就……不要再为难……为难她……我的心、你们……你们都看好……看好了……我爱她,如家人……”
“阿巾——”
……
那夜里大雪无休无止,分明已经入春,却冷得好似永夜寒冬。
鲜血在雪地里汇成长河,悄无声息地在他们身下蔓延,绚烂如花。
薄媚抱着渐渐没了气的慕子衿,眼泪不知为何汹涌决堤。心里有个漆黑空洞,万千回忆从那里拥挤着穿梭来去——
天空中仿佛上演一幕幕隔世的戏,她看到当年初见子衿时的情景。
她看到他成长中的点滴变化。
甚至猛然想起他十岁生日那天清晨,她拿着用紫纱巾包裹的装着九连环的木盒走向慕子衿时的心情,仿佛时间回到那一刻,连一步一步落下的脚印都触感真实。
想起子衿的生辰在五月,那天白桐花开了。
“媚媚……”
“媚媚……”
“媚媚……”
耳边一直回响着这个声音,哭着的,笑着的,喊着的,孩子嗓音的,少年嗓音的,不久前他到了变声期,略微沙哑的……
现在,那少年躺在她怀里,一点一点断了气。他最后看着她,哀求全世界,媚媚她那么好,你们不要再辜负她……
不对,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切都乱了套……
这一生,爱恨恩怨,原来都是徒劳。仿佛冥冥之中曾有人对她的生命下了诅咒——永远被最亲最信的人背叛,永远与同心的人相行相离。
薄媚举目望了薄珏一眼,再无留恋。脑袋疼得快要炸裂,千万记忆如海潮巨浪般涌现,却只是匆忙走过不做停留,转瞬间反倒带走了她所有的理智思绪,狂风裹挟般,一起堕入了万丈深渊。
这一次记忆走得彻底,也是她头痛病最终的爆发。
二十六年的一切,死于此夜。
漫天漫地的大雪里,薄媚抱着慕子衿,痛厥昏死。脚边司徒夏犹在惊恐地哭喊“娘娘”。
萧长史一路寻找失踪的慕子衿,找来晨曦宫时,便看到了这一幕。已经无可挽回。他要冲进去,却被阳正甫下令控制。
……
“怎么样?”夙白得意地看向阳正甫,又俯身看哭得满面泪痕的薄珏,“弟弟,我不仅劝服了薄媚,还替薄野解决了一名前朝余孽,是不是功德无量呢?嗯?”
阳正甫和薄珏都有些恍惚,不答她话。
侍卫来问:“阳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阳正甫闭闭眼说:“把岁Ч鞲可铣担顾屯钡摇:颓准苹站伞!�
侍卫们手忙脚乱去把地上两人分开,那司徒夏始终抱着薄媚的腿死活不肯撒手,哭声震彻天地。没有办法,便连她一同塞上了车。
……
公玉侯王带着一众江湖朋友赶到乐邑时,正是风雪此夜。
一行人潜伏在宫墙外安排各路人马进宫营救慕子衿的细节时,却见西南角小宫门悄然开启,几名侍卫扛着一具尸体出来,往后山方向走。
心里突然涌上一阵不详的预感,公玉侯王带人冲过去截下侍卫。
果见他们扛着的人是慕子衿。
已经……死了。
“是谁杀了他?!”公玉侯王剑抵为首的侍卫的喉咙,痛心疾首。
“是、是……”
“是薄珏?”
“不、不是陛下,是……”那侍卫吞吞吐吐,“是今夜宫里来了名刺客,所以才……”
“刺客不杀薄珏,杀慕子衿做什么?你诓我?”
侍卫吓得双膝跪地,哆嗦着说:“确实是刺客,刺客是冲岁Ч骼吹模婀鞯擦艘唤#圆拧�
“那岁Ч髂兀俊�
“公主也……”
“也什么?!”
“虽说慕子衿替她挡了一剑,但那刺客实非等闲之辈,所以公主随后也中了剑,死了……”
什么?公玉侯王一阵手软,快要端不住剑。
“刺客是什么人?”
“不、不知道……”侍卫战战兢兢,“但听大人们的猜测,八成是流火雍门家的余孽,或者是北狄汗王派来为阏氏雍门轩报仇的,因为有传言说雍门轩前日出使乐邑,在见过岁Ч骱缶褪ё俨患恕�
……
岚陵青阙山,公玉侯王走后,慕广韵心里始终惶惶不安。
山中天气连日阴沉,岚气全被雾霭取代,一入夜便大雨滂沱。
隐隐感觉要出事了。却又不知道是什么事。
弟弟远在千里之外,不知安危。他完全得不到消息,心下难安。于是决定北上乐邑,亲自去接应弟弟。
一路上快马加鞭,将襁褓护在心口位置。
路途中与一名疾驰的信使擦肩而过。
乐邑城门下又与一行秘密北上塞外的车马擦肩而过。
到达乐邑时,正遇见公玉侯王抱着慕子衿的遗体,与他迎面而行。
心里是空白的,什么想法都没有。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将襁褓交到旁人手里,双手接过弟弟的身躯。不哭不笑,不见悲喜。
公玉侯王把慕子衿的死因如实相告,犹豫半天,又说出了薄媚的死讯。
慕广韵震了一下,却只是笑笑。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低头对弟弟说。而后抱着他,转身出城。一路上咳得撕心裂肺,背影看去却笔直坚定。
走到城门下,突然听到身后嘈杂。原是有一驾富丽堂皇的雕花马车从闹市中风驰电掣经过,行人们匆匆避让,议论纷纷。
“喂,车里的是什么人啊,怎么这般横冲直撞?”
“你不知道啊?这就是今日宫里新封的公主殿下。”
“公主?薄家不就一个岁Ч髀穑磕挠置俺隼凑飧瞿歉龉鳎俊�
“说是当今小陛下失散多年的亲姐姐。嗨,帝王家的事情,乱得很呐,说不清,说不清……”
慕广韵驻足,将子衿交到公玉侯王手里,抽出他的佩剑,转身朝那雕车迎面走去。
见他杀气凛冽,路人纷纷退散。
他横眉一瞪,马车两旁的侍卫也都畏缩着不敢上前。
一剑砍在马颈上,高头大马轰然到底,那车子便不受控制地颠倒倾覆。一名身着霓裳华服的雍容女子从车窗里栽了出来,狼狈地滚了几滚,滚到慕广韵脚下。
正是春风得意的夙白。
夙白抬头看到慕广韵冷冽愤怒的眼,惊得花容失色,一边狼狈地后退,一边大叫“救命”。可是两旁侍卫全部都迟疑地观望,没有一个上前。
因为他们都得过阳正甫的吩咐,近日若有人向夙白寻仇,不必搭救。本来留着她就是为了方便牵制薄媚的权势和威胁,如今威胁已除,她也就没什么用了。虽说是薄家血脉正统,但她为人贪婪阴险,又只是个无用女子,薄野留她终成祸害。不知慕广韵是否还活着,假如活着又是否会来寻仇,总之这罪让北狄、流火和夙白背负就好了。
慕广韵一脚踩住夙白裙摆,扯着她的头发将人拎起,一剑贯穿她的心脏。
“他们都死了,你还活着做什么?”他看着她惊恐的脸,哽咽地说。
长剑抽出,再一次刺入。一次,又一次。直到她胸口变得千疮百孔,如同肉筛。
而后他看到她的身体化了彩尘,风雪中,顷刻消弥得无影无踪。
四围行人惊恐万分,大叫着奔逃。
慕广韵摇摇晃晃站稳,剑已脱手,砸在地上。
站了经年许久,风雪快要将他掩埋。他闭了闭眼,转身,抱起弟弟,决绝地,离了此地。
……一切都结束了。他们都不在了。
天大地大,只剩了他。
……
公玉侯王跟了几步,回头看到漫天彩尘飞舞,地上鲜血横流。
……鲜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蠕动,周身泛着暗红色荧光。公玉侯王立即奔回去,只见是一条八足小虫,长得狰狞怪异,以前从未见过。小虫正在舔血,渴求一般。
公玉侯王忙从身上摸出一只小药瓶,把里面的药粉全部倒掉,蹲下身将那小虫扣了起来。塞好瓶栓,转身去追慕广韵。
(第三卷完)
☆、何必叹流年
(第一一一章)
四年后。五月,上阳城,熏风秀美,桃李纷飞。
一行布衣打扮的江湖人士骑马来到城中,进入闹市便放缓了行进速度,不时还向街边商铺打听事情。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剑锋般的眉眼时刻带着不羁的笑,算得俊美,却蓄了满下巴的胡茬,颇有些粗犷霸气。
“这上阳城原是东戈境内靠近乐邑的一座小城,自齐瑧建都于故里,几年间竟繁华了好几倍。齐瑧势力日渐强大,上阳城也颇有些称霸天下的气势。”那男子一边走一边对旁边马上半片薄铜面具遮脸的青衣男子说话,“喂,你就不觉得一点点可惜吗?”
“可惜?”
“这江山本是你的。”
“坐过就罢了。”
“世人都在骂你。”
“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