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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声音起了又落,行人仿佛已经走远。薄媚急得快要哭出来,再顾不得喉咙的干涩疼痛,拼命呼喊起来……
她喊到声嘶力竭,喊到喉头翻起腥甜的味道,有滚烫液体一口一口涌出,呕掉,疯狂地咳一阵,又继续喊……
终于,洞口的石块动了动,缝隙里透进刺眼的白光,薄媚觉得炫目异常,脑袋发胀快要晕过去似的。晃了晃却仍是站稳,蒙住眼睛,哑声说:“救救我们……”
“媚媚?”
竟是熟悉的声音。薄媚愣了一阵,才试探唤了一声:“阿白?”
原来是夙白,从乐邑来云和山寻她。夙白是薄媚的表姐,她的母亲与薄媚的母亲姬夫人是姐妹,听闻早逝,所以姬夫人将襁褓中的夙白送给了伊侍郎抚养。长大一些后,时常接进宫中小住,可谓是与薄媚两小无猜一同长大的同伴。
原来薄媚与慕广韵被困的这个地方,已经是距离云和山十里开外的一处山谷,地处隐蔽,加之大雪封山,近日鲜有人经过。夙白找来了附近的牧民,搬开石块,救出两人。外面日头高照,原来风雪已经停了。也不知师父跟他旧情人聊得如何。无论如何,谈开了就好,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有什么想不开……
想到这里,薄媚又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处医馆里。夙白坐在床边若有所思。不见慕广韵。
薄媚几乎是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问话,问的小心翼翼:“慕广韵呢?”
“他便是慕广韵?”夙白却先反问一句,而后指一指隔壁,“在那边救治,说是情况不大好,也不知能不能挺过今晚。”
薄媚二话没说从床上跳下去,赤脚奔去隔壁。慕广韵果真奄奄一息,静静躺在那里。他脸色愈是苍白,轮廓愈是深刻,看得人心惊又心痛。
大夫说已经尽力,能不能熬过去,全看今晚。是夜,屋子里灯火通明,薄媚虔诚地守在他床边,一边紧紧攥着他的手,一边止不住地流泪。红色的眼泪。
因为从小使用那种名唤“心头血”的药物,薄媚的眼泪,从来都是红色的,好像鲜血一般。给不知情的人看了,是会觉得可怖的。从小到大,她是不常哭的,一是因为她天生皮实,不像一般绣阁小姐,不爱哭哭啼啼;二是因为她不想吓着旁人,更不想被视为异类。
今夜无人在旁,她可以尽情地哭。
癸时三刻,慕广韵转醒过来,眼睛颤巍巍睁开一条缝,眸子却仿佛有些浑浊。他盯着床前的女子静静地看,看了许久,吃力地抬起手来,像是想要抚她面颊。到此刻薄媚才意识到他醒了,一边慌张地抹去脸上红色的泪痕,一边却因惊喜激动而更加涕泪横肆。
然而慕广韵神识只恢复了一瞬,很快又陷入昏迷。
半夜里夙白进来送宵夜,薄媚吃不下。却突然想起问她,千里迢迢来找自己,是为何事?夙白犹豫了一阵,才说,姬夫人难产了,诞下小皇子后,身体十分不好,想叫女儿快些回京去陪她。
薄媚听了心脏不由得一阵抓紧。怎么会这样,娘亲与爱人,竟同时性命攸关。今夜对慕广韵这样关键,可母亲也在千里之外等着她……该如何抉择……
像是看出她的为难,夙白宽解道:“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我风雨兼程赶来这里,也用了半月时间。出发时姬夫人已经度过生死难关,现在也没听到什么不利的传言流出,想必已经没有大碍了,正在调理身体罢了。”
薄媚当时十二分感谢夙白这番话,算是坚定了自己的决定,也为自己的不孝找了个借口。那天夜里,她死守着慕广韵,直到天明。
好在天明时分,慕广韵恢复了神智。大夫来看过,说烧也退了,伤口也有愈合之势,体内寒气也尽数散去了,一切体征都在慢慢恢复中,没有危险了。活蹦乱跳完好如初,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便好。他无碍了,薄媚就要赶回乐邑去了。
当下却不肯掉头就走。她于是将自己从小带在身上的古物玉璧掷向桌角,待它断成两半,一半放回身上,一半塞进慕广韵手里。她紧紧攥着他的手,问说:“慕广韵,你听得到吗?我是阿苦。”
慕广韵眼睫颤了颤,艰难地点点头。
“我是阿苦,也是薄媚。记住,我叫薄媚,是薄家的公主。我如今必须要回去了,但绝不会忘却你我之间的夫妻恩情。你等我,我去求父皇赐婚,很快的,很快,我就来与你成亲。你说,好不好?”
慕广韵睫毛拼命抖动,像是想要睁开,却无能为力。他又嚅动嘴唇,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点点头,却连自己也嫌幅度太小,像是怕别人看不见,只好又把全部力气放在手上。他紧紧握着薄媚的手,直到她起身离开,也留恋地紧握着,不肯松开。
薄媚想,他一定是听到了,才会这样。所以她放心地走了。
走之前托付夙白待慕广韵伤势好一点,将他送回云和山去。那里想必还有一摊子事情。她还把自己的衣物和面具留给了夙白,提醒说,山上弟子不得将真面孔示人,并且还要化名。想了想又说,我叫“阿苦”,我们是姐妹,不如你就叫“阿甜”吧,一定要叫“阿甜”啊。
还托她知会云和仙君一声,就说自己有急事先回家去了。
夙白与她是姐妹,小时候还不觉得,越长大,两人身形相貌越是相像。自己的衣物,想必她穿起来也合身。
马不停蹄赶回京中,见娘亲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也不用日日卧榻了,刚出世的小弟弟粉嘟嘟的像个小肉球,简直可爱得不得了。一时间放下心来,心情也由近来的惆怅变得轻松起来。消停了几日,便忍不住向父母亲提起她与慕广韵的婚事。
天子笑她怎么前脚拒绝后脚又反悔,言下之意全都由她。母亲却有些迟疑,问她当真要嫁?她说三年前这桩婚事她本来就不大同意的,因为听说慕广韵那小子放浪无度,不是佳婿人选,如今既然退了,何不仔细掂量掂量。
薄媚却咬定了要嫁他,只说自己喜欢他,这辈子最最喜欢他,就喜欢他一个。不管怎样,一定是要嫁她的。
姬夫人能拿她怎样呢?只得同意。心想,罢了,苍慕国那对父子,一个无为一个不羁,不成气候归不成气候,但这风云乱世之中,不成气候之人,想必也不会招致太大的祸端。若真是两情相悦,便是把女儿嫁过去图个心安,也好。反正女儿大了,迟早要嫁人。
于是有了那场三月佳期。
那次风雪之劫,予薄媚无数意料之外的惊喜。却也给她留了一些无形的伤,譬如她的嗓子,在洞底时彻底喊坏了。再不是从前的清泠悦耳仿若秋籁,而变成了一副再普痛不过甚至略带沙哑的嗓音。
不过她并不在意。因为慕广韵并没有说过,他不喜欢嗓音难听的女人。何况她的嗓音也算不上难听。
☆、白桐白华
(第七章)
慕广韵的清影殿前,有一株高大的白桐。
正是清明前后,这株白桐一夜间开满了纯白的花。
听闻白桐是很少生长在人家里的。也不知是这执古宫里的人有意将它栽在这里,还是因为宫殿盖得太大不小心将它纳入了高墙。
清晨有些霜露,天气微寒。经过一夜的死去活来,薄媚现在精神尚可,却懒怠梳妆。站在树下端看了一阵枝头成簇的桐花,心里翻来覆去在想——白桐是绝佳的斫琴良材,云和仙君曾说过,伶伦的性子,梧桐相配有些平凡,泡桐相配有些轻浮,唯有这白桐,配他最合适。
当时薄媚就曾豪迈地许诺,在众人面前,说,伶伦放心,我便是走遍天下,也要找到一株绝好的白桐来斫一张琴送你。
可是白桐却可遇不可求。
如今这里刚好有一株,长得还很高大……薄媚上前去,屈指叩一叩树干,听声音松透清疏,口里念叨一句“不错不错”,又退回原处,从下仰望。这么大一株树,木材想必足够了,足够她斫坏个四五张了。她没有斫过琴的,或者说没有完成过一张琴,缺乏经验,于是默默给自己一定的宽容度。
“嗯,不错不错……”薄媚又由衷赞叹一声,心想树树啊你活该被我撞到,我决定就拿你给慕广韵斫一张琴,送他做新婚礼物了。于是向一边伸手说:“来,给我取个斧头来。”
不一会儿就有冰凉物体被放在掌心。薄媚觉得不对,扭头一看,见是把出鞘的剑,不由得恼道:“我说斧头,不是……咦?广韵,你何时回来的?”
慕广韵两指交叠一弹剑柄,宝剑离了薄媚的手,凌空飞旋几圈,短暂滞空后,垂直落入他手中抄着的皮革剑鞘中,发出“叮——”的清脆鸣响。“你想做什么?”他挑眉看薄媚。
“砍树啊。”
“砍树做什么?”
“斫张琴。”薄媚说,指一指那株白桐,“这树不错,你养的么?”
“不是我养的,但它是我的。”慕广韵冷笑一笑,向一边走开,“你动它试试。”
“……”薄媚愣怔一下追上去,“喂,广韵,你去哪里?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呢!这几日过得如何?路途迢递,可曾幸苦?听说被大雨困住了,那你……”
慕广韵停下脚步,回身笑看她:“哦,我也有话问你。”
“……”薄媚眨眨眼,被他笑看着,竟有些紧张。虽说曾经朝夕相处过三年,可那时毕竟戴着面具,隔了他的眉目,也隔了她的脸红。如今这样,总能与他咫尺面对,有时真是比犯了错误还要慌张无措。
“我问你。”慕广韵语气温和,脸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