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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说:“父亲你看,这熊熊大火燃烧的样子,是不是跟当年娘的灵堂很像?一样的场景,如轮回一般……这样也好,既是左右夫人,就该从头到尾平等相待。父亲你猜……会不会有人从这火海里走出?就像我多少次梦里看见的那样。会是谁呢?娘?还是……姐姐?”
话音刚落,便真有一个人影从那惨烈的大火灰烟里走来,起先是绰绰的影,渐渐变得明朗清晰……一袭白衣,不染纤尘,不事容妆,风华自成。
众人来不及反应,已被那倾国之姿震撼,连救火之人都忘了手中动作,直愣愣望着她,无不动容。反应最反常的竟是慕庄,他愕了一瞬,几乎是第一时间,迈足半步,又退回,似乎还张口欲言,却唤不出名姓。薄媚觉得奇怪,难不成认识?因眼神不好,推着目望见,待美人又走近几步方才认出,那是风栾。
风栾?
刚察觉哪里不对,转眼看时,慕广韵死了。
哦不不,应该还有气在,因为慕庄命人把他抬回清影殿,而不是抬去埋了。风栾被慕庄带走,他只脸色阴沉,一路看着她心事重重。薄媚所庆幸的是,慕子衿刚刚回去睡了,不必看到这一幕,否则母亲灵堂被毁,他定当恨了这哥哥。其他的事情……好比儿子拿美人来诱惑父君以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之类的,别人的家事,不去理会。
因为慕庄应允明日便能筹集三十万件兵器,于是当夜留在了执古宫中。
夜半记挂时日无多,心中盘算回去以后要如何排兵布阵,睡得颇不安稳,朦朦胧胧间醒来,只觉头脑发昏,半梦半真。看到床前站着名少年,月辉洒在脸上,如在深邃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水样光泽,冷峻毅然。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在看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幅画,那画上朗朗少年,如清风如明月,那样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平静得汹涌,如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看得人心神不宁,方寸大乱。
她想,这是慕子衿吧。意识里想要清醒过来,却因一路奔波实在疲累,昨夜又一宿未眠,现在死活醒不彻底,连张张口的力气都没有。又勉力看了眼床边人,却疑惑那不是慕子衿,而是一个像极了他的人……一个画中人。突然想起,不知何年何岁,在何地见过一幅画,画里有这样一个俊美少年,让她惊叹让她沉沦。让她从此,从此……
“媚媚……”那少年手里拿了件金灿灿的东西,“叮叮当当”作响,“都说人走茶凉。我才睡了一日,灵堂已经撤了……不仅撤了,怕是嫌晦气,连房子也拆了……”
薄媚心里隐约想说,不是拆了,是烧了。不知怎的又觉得,他这样以为也好。
“媚媚,他们说你明日就走了。”少年叹息,隔了好久,才又传来声音,“你还不知道吧?这九连环,我解开了,你离开的那一天,我终于解开了它。你常说我笨,说我耐不住性子,我不服气,便下决心要解一个给你看。可是我想……所有的结,解开了果然是不吉的。你走了,娘也走了。所以你瞧……我又把它们一个一个套回去了。再也不解开了,这样,你可不可以不走?”
……后面不知他又说了多少,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耳边一直在嗡嗡作响,极力想要听清,最终还是昏昏沉沉堕入梦魇。
但到底心里觉得好像有件什么事情,膈应在那里怪难受的,加上本就心事重,接二连三变幻场景做着噩梦,未及黎明就醒了过来。
醒时外面星月西垂,冷风一吹,了无睡意。却把夜半那件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想了想,今日又要作别执古宫,此番来得匆匆,还未去看望那株陪伴她四年的白桐,便披了裘衣,举步清影殿。
殿前白雪映月,亮晃晃的有如千万盏明灯照亮漆黑殥夜,让人自寒风中偏偏觉出一种暖意来。安详宁谧。
寒冬,无花无叶,自然全是枯枝。枯枝上满是积雪,不经尘染的,莹洁透彻,松厚天然的雪。地上宫灯的光是从下而上的,仰头看去那白桐高大极了,枝枝杈杈,仿佛延伸到了无限夜空中。
薄媚站定在树下,心想,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来着?好像自从年初离开轩丘起,就一直觉得自己忘了件事情,那事情又好像跟白桐有关,是落了件东西在这儿还是什么来着……总觉得是蛮重要的一件事情。
想来想去死活想不起来,踱步到寝殿门前,望着殿门发了会儿呆。屋子里暗着灯,料想慕广韵遭了一顿毒鞭,有他好受,现在大概还未转醒。
一转头看到窗子没有关严,留了道缝给寒风肆意倒灌,心想这天气对一个卧床半死的伤患来说着实难挨了些,便好心过去从外替他把窗子拉上。站了一站,又转身回了树下。心想往后再见这白桐开花怕是难上加难了,为防止半生心心念念,决定趁眼下没人偷偷折一枝回去栽种。
然而那树实在太高,最低的一个枝丫她也够不着。还好从小顽劣善于爬树,薄媚解了狐裘,搓一搓手开始攀缘。
怎料攀到一半,手就要触碰到树枝时,突然头痛欲裂起来。这失忆的病,前日才发作过的,怎么这么快……又来了……越来越……频繁……
薄媚痛不欲生,手脚便失了力气,不及思考,便开始下坠。
下坠的途中仿佛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仿佛有个人影冲出……不过距离太远没赶得及接住她。不过那人仍是将她打横抱起,便往殿中去。
她也不管是谁,只抓着他的手臂虚弱吩咐:“送我回我的住处……”
那人不听,径直往殿中走。
“唉——”薄媚叹口气,看清了那人是谁,语气也冷了些,“慕广韵,麻烦你……不必惊动太医,我这头痛是顽疾,你只需帮我找延俊或是萧长史来即可……”
“找他们做什么?”慕广韵垂目看她一眼,“公主金玉之尊,身体不适,要两个不相干的男子来照料,不合适吧?”
“合适合适,反正你找他们来就是了,我很急……”
“不找。”慕广韵将她放在床上,直起身道,“当心一剑,我与你那侍卫有仇。你要什么?告诉我去做也可。救命的事情,我还是乐意帮忙的。”
☆、心猿意马
(第六十九章)
其实薄媚来时,慕广韵已经醒了。
又做了与那天同样的梦,被风雪惊醒。
她那一剑,带来寒风凛凛。这一次的痛,比那次更甚,不止是心口位置,而是从全身传来。他痛得难忍,梦里梦外,大口大口喘气,还是不能缓解。任婢女如何推他唤他,也醒不过来。
最后痛得喊出声来,撕心裂肺一声,方才把自己喊醒。睁开眼时,浑身湿透。原是身上鞭痕与衣物粘连一处,梦里微微一动,便撕扯得痛彻心扉。
换了药,遣服侍之人熄灯下去。又在黑暗里坐了一坐,待伤口不那么疼了,方才起身,走去开窗,看天明未,看是否寒。
结果刚拉开一道缝,便见院中白桐树下立着一个人,雪白狐裘拥着,动也不动。
……差点以为又是幻觉,直到她转身走了过来,停在殿门外。他以为她要进来,或许是来谈借兵的,意料之中,于是站在那里等着。她却没有推门,而是径直走到窗下。他下意识躲了躲,退到阴影中。
月色疏朗。窗缝里看到她,剔透的白晶石下,眉眼淡淡,鼻尖与脸颊被冻得泛起绯色,神情凉如水,说不出的从容。其实不必说,她一向是很好看的,不同于夙白……或者说是不同于大多数人的一种好看,让人一眼便记得住。只是不知是否心性天真的缘故,她从前看起来更像个孩子,不像个女人。最近却愈发出落得动人了,就好像瞬间长大了。
她只是伸手过来轻轻将窗子关上,他心口却莫名砰然一动,不自知地又退了半步。
突然觉得有些……自惭形秽?就好比现在,她站在光明中,他站着黑暗里。隔着一扇薄薄的窗,便是陌路的两个人。并将永远这样陌路下去。
指尖在窗纸上搁了一会儿,再推窗,刚好看到她从树上掉下来。
……
“怎么不说话?”慕广韵借月光看着床上面目狰狞的薄媚,轻笑,“不信任我?”
“……”
“当真不要请太医来?”慕广韵好整以暇坐在床沿,“确定不会……出人命?”
薄媚神识不明,害怕记忆匆匆流逝,想尽快脱身回去看记忆簿,奈何犯在他手里。攀着慕广韵的身体拼命想爬起身,却见他眉头深蹙,闷哼一声。方才想起他身上还带着伤,赶忙放手。翻身下地,被他按回去。再起身,再被按回……
万分无助,忍无可忍:“慕广韵你想怎样?”
“我说了,你要什么,告诉我,我可以帮忙。”
“……你不要趁人之危!”
慕广韵思忖一阵:“这话说不通啊,我图你什么呢?你莫趁我之危才好。”
“……慕广韵,我……你……”
“什么?”慕广韵附耳过去,“你说什么?你求我?”
薄媚倔强地咬唇不语,汗已湿透衣背,浑身瑟瑟发抖。却还是不肯说“求”。既然如此,慕广韵便将她晾着,看谁熬得过谁。今日非让她求他不可,非要盛气凌人的岁Ч髑鸾倒笄笏磺蟆�
薄媚渐渐失去力气,眼睛也快要睁不开了。却挣扎着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喃喃地道:“伶伦,帮我……我要忘了你了——”
慕广韵心口猛然一紧,愕了一瞬,狠狠回攥她渐渐失力的手:“你叫我什么?”
薄媚却已昏昏沉沉,答不上话来。慕广韵眉头深蹙,望着她似是而非的眉目,心生恍惚。突然将人抱起,便往她住处奔去。
遣所有侍从退下,慕广韵拼命摇醒薄媚,按她的吩咐从行李中找到了装有红色银针和一摞小本子的锦盒。看着她自己将银针一枚一枚扎进头颅颈项,又看着她强打精神翻看本子,慕广韵近近地问,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方才,唤我什么?”
“慕广韵,麻烦你回避好吗,我发病时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