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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广韵……”薄媚已神识昏沉,却为何……心下一动,“别、别伤害我的家国,它已经不住一点点风波……”
慕广韵沉默良久,只抱着她一路狂奔。孟寒非领十万兵马追击北狄汗王,留了十余名随从。慕广韵只狠狠踹了那钢铁重门一脚,便立即有人从里开门,笑脸相迎。慕广韵看都不看陆辛一眼,抱着薄媚径直往帅府跑。对于这满城之人,只有鄙夷。
“薄媚,现在,你是否求我帮你?”
薄媚昏沉中仍不失谨慎,苍白的唇咬了一阵,方道:“若求如何?若不求如何?”
“若求,我便帮你一战到底。若不求……”垂眸见她已失去意识,慕广韵又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完,“若不求,我带你走。”
☆、记忆尽失
(第七十二章)
桐花开了。
夜半,风狂雨骤。不知怎的,慕广韵突然就想到,清影殿前的白桐,花期到了。
薄媚身中四箭,肩上两支,手臂一支,手背一支。腰伤也撕裂了,虽都不是致命的伤,但加在一起,却险些要了她的命。
慕广韵一直在旁看着,看着她被人抢救、止血、几番命悬一线、堪堪捡回命来、然后昏睡。然后夜深了,所有人都退下了,他仍站在床边,静静看着。
眼下神农古历四月中,距离开战已经三月有余。孟寒非正带人围困北狄墨颐联军,最新传来消息,说两军对峙,相持不下。是他下令不要莽撞剿杀,只先围困,断其粮草。至于接下来怎么办,还等城中他的消息。
而他在等薄媚一句话。薄媚仍未醒。所以他不离床边,在等。
他是夏历二月流亡东戈的,东戈国君甚是感激他的到来,因为替自己国家解决了一件十分头疼的大麻烦。但其实慕广韵流亡的初衷不是为救东戈。或者说不止是为救东戈,顺便而已——
一则,苍慕、流火、东戈三国联盟中,流火独大,野心毕露,为了与之抗衡,也为了起码的自保,苍慕需与东戈保持良好关系;二则,司徒凉心多次来信求助,司徒凉心是他十分看重的朋友,他义不容辞;三则,逼薄媚借兵,好谈条件。
一切都在掌握,包括东夷踏平常棣,一路东进。其实东夷是不自量力,一介海上蛮夷,人数寥寥,非要学慕广韵当年左右开弓一石二鸟。其实它若一开始就集中军力对付常棣或东戈其中之一,必然轻松许多。它偏偏有野心而无谋略,多年来毫无章法,常棣骚扰一下,东戈又骚扰一下,到头来激得两个死敌国家联起手来,一致对付它,东夷险些被打出海外去。
所以说慕广韵建议东戈只坚固自己防御,不再管常棣,算是推了东夷一把,让它在东戈碰壁后转而专注进攻常棣,这才得以一路攻进乐邑。
孟寒非问过他,你不是说过要“尊王攘夷”?怎又能容忍夷族踏平我族一个国家了?慕广韵笑说,是要攘夷啊,你看,这不就要去攘了么。孟寒非笑骂他,老狐狸,心狠手辣。
到此,目的达成,坐等薄媚。然而薄媚迟迟不来求援。倒是天子派人来了几次,他均视而不见。
真是奇了怪了。都逼她到这份上了,还在死扛着做什么?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哦对了,她又不是好汉。
到了四月,他不能再等了,起兵北上,主动出击。孟寒非问他,眼下局势,何不干脆坐看北狄灭了乐邑了事?反正迟早也是要这个结果的。慕广韵只说不可不可,时机未到,又拿出“尊王攘夷”说事。
孟寒非问他,广韵,究竟是时机未到,还是你自己想把这游戏玩得长久一些?
慕广韵愣了下,发觉自己答不上来这个问题。还是赶来了,没有犹豫。不知为何心中竟还有点庆幸,他若晚来半刻……薄媚怕就没命了。还好,还好。
“慕广韵……”床上传来薄媚气若游丝的声音时,慕广韵下意识看了眼窗外。也不知是天未明,还是明了又黑了。
“什么?”他俯身过去,自己都嫌动作有些急切,嗓音也是许久未开口的干哑。他看到她如纸苍白的脸,干涸失色的唇上两道鲜红的裂痕,他觉得触目惊心,本能想替她润湿……喉咙轻微吞咽一下,他转眼去看她颤巍巍的眼睫。
“慕广韵……”
“我在。”觉得这两个字不好,又改道,“你说。”
“帮我……”
“什么?”
“帮我……”她眉头深蹙,睁不开眼,如在梦中挣扎。慕广韵不知她是否在说梦话,又等了良久,方才开口:“要我帮你什么?”
“帮我,帮我……”她果然是在做噩梦,汗涔涔一身,挣扎呐喊,万分痛苦。慕广韵看她许久,伸手帮她盖好滑落的被子,手背触到她颈项的温度,烫得灼人。她感觉到异物,猛地伸手捉住他的手,如紧握救命稻草。
“帮我、帮我开门……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开门……”她口中越是喃喃,他心底越是沉重。一时间,心里起了种冲动,很想杀人……终于叹一声,唤来门外随从,命出城传信,令孟寒非正式与北狄开战,千里追击。
“这可是你求我帮忙。”慕广韵抖出一张契书,凑过去印了薄媚手印,又端端正正叠好收回怀里,“早这样不就好了吗?你说你是何苦?”
慕广韵起身去部署自己带来的人马,虽只十万,却是个个精良,骁勇善战。北狄围城多日,精力几近耗尽,他的兵马又自更外层包围北狄,内外夹击,攻他出其不意。现下对方已乱了阵脚,分散溃逃。孟寒非乘胜追击,不知眼下半日过去,追到了哪里。
又去向监军阳正甫、守门令陆辛、乐邑各方守将出示薄媚方才“画押”的契书,说你们岁Ч髑胛页霰乙尤文忝堑闹魉е埃忝欠遣环�
将士们连连称“服”,心想慕广韵一向战无不胜,白歌精兵也甚是勇猛,他作主帅,总好过一个无知女子。更何况他跟公主殿下有过那么一段旧情,好歹是乐邑驸马,念在这情分上,也十二分靠得住。
转回屋中时,薄媚被轻微开门声惊醒,猛地自床上坐起身,愣愣望着来人,目中迷惘。慕广韵在门口顿了顿足,张一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关上门走了进去。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她良久,笑道:“醒了?”
“……慕广韵?”薄媚哑声唤了句,而后垂眸,似乎在极力回忆昏睡前的事情。大约是记起来了,他救她于城门下,天寒地冻中那丝暖意……她抬头道,“几时了?”不等回答,又道,“外面如何?”
“放心。东边无事了,我来时已劝说东戈出兵,阻截东夷,保护乐邑;至于城外……寒非已去应战,北狄尽显败势,已落荒而逃……”
薄媚顿了许久,不冷不热道:“多谢。”
“不必。是你求我出兵。好歹夫妻一场,你既求了,我怎能拒绝?”说着取出那张契书,要摊开来给她看,“喏,这是你代乐邑对我立的承诺,若战胜……”
话没说完,却见薄媚突然抱头蹙眉,咬牙低哼,汗珠大颗大颗坠落,掷地有声,仿佛很痛苦的样子。起初以为她是伤口发痛,后又觉不像,突然想起一事,他心下一沉,道:“可要银针?”
薄媚点头。
“在哪里?”
薄媚指了指屏风后的箱子。慕广韵收起契书,找来那小匣子。却没直接递给她,而是自己打开来,隔了三丈远距离,站了一站,狡黠问句:“若不看这些簿子,可就前尘尽忘了?”
“慕广韵,你给我……”
“看来是了。”慕广韵轻笑一声,却并未动什么手脚,拿着匣子走过去。眼看薄媚手指无力,却仍颤抖着去摸那盒中银针,摸出以后,又一枚一枚扎入自己颈项肌肤,万分吃力,受伤的右手几乎使不上力气。
慕广韵看了一阵,伸手过去截了她受伤的手,夺过银针来替她扎。又拿起一根要扎时,不由得蹙了蹙眉:“这针上的红色,为何比上次斑驳?”
“因为……那是……用一种药、浸泡过的……”
“药呢?何不再浸一浸?”
“药……用完了……”
慕广韵没有说话。半晌才道:“用完?就是说,再也没有了?”
“给我记忆簿。”薄媚已昏昏欲睡。
慕广韵将匣子推开一些,推到她够不到的距离外。而后俯身过去,将手中最后一枚银针扎入她耳□□位。这一根已经几乎没了颜色。
扎完之后,他却迟迟没有撤开身子,将那近近的距离,保持了很久。实在是,太近了,近得都感觉陌生。他都怀疑,夫妻这么多年,他们是不是从来没有这样靠近过。她散乱的发丝,几乎搔着他的鼻尖了,有些痒。
薄媚似乎觉得尴尬,要躲,却被慕广韵伸手按住,按着肩膀,用了很大的力气,便制得她动不了分毫,几乎要把那里的伤口撕裂了。听到她鼻中闷哼,他方才想起,忙敛了手上八分力气,却不放开。他微微偏头,本想去看她,怎料鼻尖却划过她的脸颊。两人都是一滞。
“会忘记么?”慕广韵仍不退开,仿佛有意耳语般,在她脸颊旁轻声地问,“药用完了,你会忘记么?”
他的吐息打在她脸颊上,湿热□□。薄媚本就已神识昏沉,不知怎的这下觉得连心上也似乱了分寸,杂乱无章地鼓着。她有些恍惚,觉得这莫名缠身的灼热气息,如鬼魅如蛊惑,怎样也甩不掉,却也承受不来。
她感觉晕眩,记忆流逝的感觉比往日来得都快、且更明显。她全力去挣脱慕广韵的手,想要爬去床边拿取几案上的记忆簿,床与几案几间隔着一个慕广韵:“再不回顾,便会忘了……”
手将要触到匣子时,身体却重心不稳,险险栽倒,顺便打翻了匣子。慕广韵稳稳接住了她,刚好让她落在自己双臂间,顺便一手接住了匣子,没令它砸在薄媚身上。
慕广韵也不放手,索性就着这个姿势靠坐床头,双臂将她环死,伸手到她面前翻开簿子,道:“看你辛苦,不如我念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