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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到脑后。
不见了天子。慕广韵想起大约一刻前听到过石门开合声,应该是天子与姬夫人进行了替换,轮番来问审。
慕广韵笑笑,道:“既是夫人,我们就开诚布公吧。”对于窝囊天子,当然要咬定清白,对于这个女人,两下心照不宣。
“正合我意。”姬夫人做个手势让人将自己推近栏杆,居高临下,“说吧,你将公子桀藏在何处?有何目的?”
“夫人在寻芳华劫的解药?”慕广韵看到她脸上刻意掩饰的震惊,冷笑,“哦,我忘记了,芳华劫是无解的。那么……夫人寻的是蛊母宿体?”
“你还知道什么?”姬夫人丹蔻玉指轻拢狐裘,语气漫不经心,眼中杀意渐浓。
“很多。譬如……夫人二十多年前同鸾洛国第一谋士公玉连缤的风流韵事,以及夫人在鸾洛覆灭背后翻云覆雨的手腕……”
姬夫人不动声色,冷眼看他半晌:“是我低估了你。来人,上刑。”
一桶一桶滚烫开水被抬上来,腾腾雾气熏蒸得人呼吸吃力。慕广韵只当又是要浇在身上的,没想到姬夫人一声令下,黑暗中几个人上来生生扳开他的嘴巴,一根极其长的拳头粗的竹管被插/进他的喉咙,一直一直往下插,动作粗暴野蛮。因那竹管每节间断开,用动物肠皮包裹连接,所以勉强可以弯曲。然而毕竟是硬物,比喉咙粗了许多倍,节间又有棱角,几乎是剐蹭着他的食道内壁一路发狂般钻进胃里的……
然后,滚烫的开水灌进竹管,奔涌着进入胃中。
那种感觉……
穿肠破肚、撕心裂肺,感觉五脏六腑都要撕裂粉碎,稍一挣扎又被周身紧勒的渔网撕扯肌肤肉体……这些都不是最难忍的。最难忍的是从头到尾的恶心呕意,却被竹管占据了喉咙食道,无法发泄;呼吸被压迫,渐渐窒息,眩晕;灌入胃中的开水滚烫如火,几乎要把整个腹腔烧化了……随着时间推移,胃越来越撑,越来越沉,肚子一点一点撕裂胀破,再也承受不住……那种如影随形无法摆脱的痛苦……如身在炼狱,如死神的玩物……
永生难忘。
永生难忘。
濒死的一刻,被人猛踢腹部,早已在腹中冷却的积水一股脑从口中喷出。神识渐渐恢复。
如此往复了多次。
他以为自己死了。
朦胧间抬眼,以为看到了薄媚。再看时,原来是姬夫人。薄媚的眉眼与她母亲真的很像。
“你以为你今日还活得了吗?”姬夫人冷言,“如实交代,我赏你一个全尸。”
慕广韵吃力地笑,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如被无数细碎坚石摩擦,“哇”地涌出许多鲜血。喘了半晌,方喑哑着道:“不仅活得了,还要得到我应得的东西。”
“夫人性格果断,广韵从不怀疑,您有说杀就杀的魄力。然陛下定不会允许。广韵虽与故国分离,但若死于非命,父兄到底不会坐视不管。不用我说,陛下也知其中厉害……最重要的,也是夫人最担心的一点……不瞒您说,公子桀是广韵母系舅父,自然投奔于我。我呢,毕竟与公主夫妻一场,总归是不希望她英年早逝的。但也留了一个戒心,临行前已吩咐过臣下,若我一月不归,便杀公子桀。如今我的安危,直接关系着公子桀的生死……”而料定乐邑并不敢去他军中夺人。
“哦?你有这等能耐?那公子桀是何等人物,岂会……”
“夫人大可以试试。”又道,“夫人大概已当广韵是个祸根了,若我建议,要么杀了我,要么就不该动我一分一毫。平白激起我心中仇恨,最后又不得不放我离开,那才是真的后患无穷……哦对了,到了如今,夫人已经下不了杀手了。广韵不敢大言不惭,但确实身经百战,这些雕虫小技,还是不足为惧的。再加刑也无妨,不过广韵若是一个刚烈,咬舌自尽了,公主可就……”
他一向沉稳冷静,说话总留有转圜余地。现在敢这样出言挑衅,当然是因为有恃无恐。姬夫人半晌无话,怒而无言。
“这般机心,当年就不该当你是个无知孩童,饶你性命。”
慕广韵笑了:“可惜啊,为时已晚。”
两下沉寂半晌,慕广韵先发声问道:“薄媚知道吗?”
“什么?”
“身中芳华劫。”
姬夫人顿声许久,似有些顾虑:“她不知是蛊,也不知效用。慕广韵你听好了,我不许她知道!”
慕广韵闭目了然。心中邪恶地笑,她若知道了如何?
……
当夜回到晨曦宫,小筠表示非常非常想念公主,然后连珠炮一样拉着她絮叨不休。薄媚倦意来袭,一句也没听清。不过当她听清了其中一句时,立刻惊得睡意全无。
小筠说,听宫里人说,姬夫人的腿是被陛下的马踩断的。
事情发生在五年前,好像是夫人从苍慕国回乐邑后不久,不知为何陛下与夫人起了争执,陛下一怒之下要纵马出宫狩猎,行经长安宫门时险些踩蹋了宫女领着在花池旁学步的小太子薄珏,姬夫人及时冲出来挡在马前,方才救了小太子一命。不过自己的腿是废了。
从那以后,陛下自责,姬夫人愤恨,两人渐渐疏远。而小太子那次也受了大惊,性子愈发的胆小怯懦,有时候风吹草动也能惊得他痴痴惘惘,涕泪涟涟,长到六岁都没有放声哭过,总一副嘤嘤啜泣楚楚可怜的模样。
原来如此。薄媚听了唏嘘不已,又很伤感。难怪自从去年回来,就觉得父母之间有些异样。还有那个见了她总往娘身后躲的弟弟……哎,真是与自己天差地别。
想起他刚满月时,娘曾经满心期许地说,要让珏儿茁壮成长,不受任何伤害,不落半点病根。很简单的愿望。人真是不能许愿,一许愿,转眼便成谶。娘一生两个孩儿,一个伤了记性,一个伤了心智,连自己都替她感到心中凄苦。
小筠又说,还有一件稀奇事,姬夫人腿受伤的第二天,伊侍郎家深夜大火,满门命丧火海。
伊祁呢?
听说也在其中。
一夜睡不安稳,旧梦连连。
第二日一早薄媚就穿了女官朝服上殿。殿上空无一人。太监说陛下又头疼了,封赏推迟到明天。
薄媚转身去了父皇寝殿,却见姬夫人与天子在一处,对席而坐,饮酒谈天。当下心中有些欣喜,感叹五年过去,他们夫妻终于重归于好。可当她走进去时,父母却突然止住话头,缄默不语。薄媚再去看时,两人神色凝重,似乎并不是寻常闲谈。
只道是父皇头疼得厉害,娘流露关心,又不想她看到。上前关切地问询几句。父皇笑说无妨,拉她坐到身边,问一路可好。
“这一次乐邑能度过危机,全是媚媚的功劳。朕的小公主,真是长大了,能替父母家国遮风挡雨了……”说着竟有些湿了眼眶。
薄媚笑他老了,这样容易伤怀。又道:“父皇何以先行封赏东戈,却迟迟耽搁慕广韵?”
天子与姬夫人交换一个眼神,道:“媚媚应该也听说了,因为一只金鼎的传言,天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连蝼蚁小国也妄想能抓住我们薄野的把柄。总的来说,东戈是个强国,却又不是最强,正是乐邑现下所应拉拢的最佳选择。他立了功勋,朕便封他赏他,给他想要的领地、称号,一来令其牵制其余大国,二来给天下人看看,忠君必有恩报。至于慕广韵……”
“父皇说的在理,不过……”如此大胆决断,不像是她的父皇能做出的决定,转眼看姬夫人,果见她眉目沉着,薄媚心下了然,八成是母亲参与谋划的。她的母亲,一向智慧超人。“不过慕广韵也是一定要封赏的,不然不能服众。毕竟他是首功。”
“可是……”天子为难。
姬夫人平静接话:“是要赏的,明日便赏。媚媚别管,父母来做。”
“父皇,娘亲,可是担心慕广韵野心昭昭?”薄媚安抚笑道,“这点孩儿已经考虑到了,所以才将他缩地升爵——他契书上要我应允的是墨颐全部国土,封伯爵。我就给他改成合乐川以北墨颐三分之一国土,而封侯爵。我不知他到底有多大野心,但亲眼所见他真正是实力强厚。对于此人,防是必不可少的,但只能制约不能打压。地虽贫瘠,却是侯国,与他父亲同爵,怎么说都不算我们亏待他,也不怕他恃爵自大,反正近几年来天下爵号已经乱了,意义不大。而且这样,能将他与苍慕、东戈远隔天边,以防他们日后私下联手……”
“媚媚想的周到,可是……”
“媚媚别管此事,父母自会处理妥当。”
“娘……”娘今日为何,语气总是冷硬?
薄媚离开后,天子方才泄了气,慌忙地问:“如何是好?”
姬夫人握一握他的手,道:“若江山与媚媚同险危亡,陛下选哪一个?”
“朕……”
姬夫人松手,淡漠:“陛下犹豫了。”
“朕选媚媚,当然是媚媚!无论国存国亡,朕只要你们安好。”
“那便好。”姬夫人笑笑,“今日的抉择,怕是要付出许多代价。日后陛下,莫要怪妾。”
天子留她,姬夫人却淡漠摇头,说珏儿还在长安宫里晨读,要回去照顾他吃饭了。出了殿门,对面屋檐上立着一名黑衣男子,鬼面下一条白绫,也不知有未覆着双眼。
相对一瞬,侍女推着轮椅走远,男子也纵身出了宫外。
这人回来,不是因为留恋,而是为了寻人。寻一个消失了二十三年的人。化身酷吏,隐在黑暗中,观察审视着乐邑每一个角落。整个乐邑,除了姬夫人,没有人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然而就连姬夫人,也不知道他回来的真正目的。他捧心一痛,停下脚下的狂奔,折回晨曦宫远远望了一阵。院中弹琴的女子,突然罢弦,也捧着心顿了一顿。
……
当天夜里,薄媚被人从晨曦宫自己的寝塌上劫走。
是高手所为,悄无声息。
她醒来的时候,手脚被捆死,口也被封住,身在一处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