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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姽婳,”崔鹏轻声唤她,“我终于又能见到你了。”
姽婳没说话,能说什么呢,只要这跳动的心这温暖的怀可以贴紧,她便心满意足。她原本就只是想拥有一份完美的爱情,别无他求的啊。
崔鹏本是有许多疑惑要问,但真的拥姽婳在怀,便什么也不想问了。就这样和她偎依在一起,不管天地消失,时间停滞,万物化为乌有,不管了,纵是石化为一棵树立在此处,也要把她牢牢护在胸口。
第242节:风雷怒(20)
他们站在那里,彼此抱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群钓鱼的人喝多了,彼此推攘着,唱着歌穿过树林。他们才如受了惊的鸟儿,分开了彼此,却仍不肯放开牵着的手。“跟我来吧。”姽婳低低说,携手向湖中走去。他默然跟着她的脚步,任由这女人带他去天涯海角。
但姽婳只是领他走进湖里,淌水而行。水丝毫没有打湿他们的鞋子,从他们脚下退却了,现出被桐油擦得油亮的甲板。甲板慢慢移动着,原来是一只木船,载了他们离开湖岸。人语喧哗,丝竹弹唱,都渐渐远了。他们渐渐移向湖心,薄雾缭绕,遮蔽了红尘最后的灯火。他们四周,是微微荡漾的湖波。粼粼波光映着他们的身影。
姽婳平静了许多。很奇怪的,她竟然有了几分毓琇的感觉,可能是在对方的身体中呆的时间太长了,终究互相有影响。她望着身边的人,给他和煦的微笑,携他的手走进船舱。舱室里并无家具陈设,只有一张柔软厚实的白色羊毛地毯铺在舱板上,人踩上去,整个脚背都会陷进那地毯长长的羊毛中去。舱室角落里,一只铜制九枝烛台点着9根淡黄色的蜡烛,给整间舱室涂抹上一层温润的光线。
姽婳便在地毯上坐下,轻轻拍手。两侧舱壁上的雕花木窗便一一打开了,船外的湖水中已经生长起许多肥大的荷叶,一层层几乎要长过了船顶,荷花在荷叶间娇艳地开放着。空气中充满了荷叶荷花荷茎的清香。
姽婳揭开长长的黑纱面罩,她的衣服已经换作雅致的藕荷色。她摘下一朵半开的荷花,簪在乌发上。崔鹏坐在她身旁,专注看着她的动作,很是陶醉。
“一个术士究竟能活多久,没有特别的期限。只看他死后的魂灵能不能及时找到寄生物。”姽婳平静地说,她和毓琇的故事就这样开头吧,虽然讲背景会乏味些:“有的术士因此变成了植物或者动物,也有的运气不错找到了新生的婴儿。一旦寄生成功,就可以继续修炼术,然后返回他死亡的身体中去,使那身体获得新生。这样一遍遍重复着,直到他最终可以抛弃他的凡身肉胎,仅仅依靠魂魄便可以独立存在于天地之间,再无可腐朽身外之物阻拦,这就是术士的最高境界,蜕蝉成仙。那时候长生不老,幻化众生不过在一念之间而已。”
“40年前,在赤城最兴盛的时候,炎俊来到赤城修习术的本领,他就是现在的天帝。”姽婳低垂下头,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皮上,“炎俊号召了一批术士加入他的军队,最后从他叔父那里夺到了天帝的权位。他不想再有人效仿他,利用术士的各种法术来威胁帝国,于是他就设计毁灭了赤城。而我,则被他打败了。”这段故事都是赞扎告诉她的,丝毫不带有姽婳的记忆,她叙述它,只是为了提到下文时不那么突兀,“他为了不让我得到寄生的机会,有尽平生的力量碎裂了我的魂魄和我的肉体。这也使他很久都无法再使用术。”
崔鹏握住姽婳的手,听她娓娓道来:“赤城为每个城主都准备了治疗使。赞扎就是我的治疗使。她一感受到赤城的不幸命运,就飞奔回赤城,希望来得及救治我。她果然收集齐全了我所有的魂灵碎片。但那些都是碎片拼凑不起完整的我,更无法去寄生。而且,便是寄生成功,也将因为我的肉身已毁而无处归宿。”
“但赞扎是治疗使,她有办法对付我的问题。她将我的魂灵碎片用安眠咒语封印在一起,然后将我整个儿投入到一个孩子的身体中,而把这个孩子大部分的魂灵抽走了。解释起她的具体做法有点困难,需要一个孩子是因为孩子的心地纯洁,孩子生长迅速容易接受我等等,总之是要很好地让我的魂灵安静休养,直到有天能够凝结成一个整体,恢复我的力量。再借用破月、藏月、劫月、归月4面月镜再造我的身体,我便能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复生。不是任何一个孩子都能承受一个术士的魂灵,尤其还是我这样的魂灵,封引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赞扎找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一个小女孩儿,她的名字叫林毓琇。当时,她和母亲生活在南方的庄园里。”
第243节:风雷怒(21)
姽婳瞧瞧崔鹏,他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反应,她于是继续说:“我也才从赞扎那里知道这件事。林毓琇是个体质非常特殊的孩子,她有天眼,看得到世间的鬼怪。赞扎抽走她三分之二的魂灵,换了我的灵魂后,她的天眼便消失了。我和她从此就生活在一起。但一直到她嫁给你的前夕,我们都未曾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因为我从那时候才开始苏醒。以后,我和她的魂灵就分享她的身体,抢夺她的时间。她拥有白日,而我得到了夜晚。这就是你为什么总在夜晚见到我的缘故。我的伤损也是林毓琇的伤损,我如果死亡她也将丧命。”
“所以她去年健康状况大不如婚前,且屡次急病,”吴曦文与紫樱的叙述,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都得到了解释,崔鹏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果仅仅是毓琇与姽婳共存一体,那这两人向他解释起来就真的那么困难吗,除非……他问:“她知道这全是因为你造成的吗?”
他的声音里有那么多的关切,姽婳握住心口,要喘息一下才能再开口,“她知道。我的魂灵一旦觉醒,是非离开毓琇不可的,否则她的身体承受不了。而我离开后,她那一点剩余的魂灵支撑不了她的身体。就是说,我离开她会死,我不离开她也会死。”姽婳停顿不语了,望着崔鹏,“她很清楚这点。如果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她就只能顺从这种命运。”
崔鹏的手掌突然软绵绵地没了气力,姽婳的手从他掌心脱落,她觉得自己的心也是软绵绵地没了气力,甚至连呼吸都困难了。他真的是更在乎毓琇啊,在乎他妻子所代表的万丈红尘俗世,姽婳低垂下头,仿佛是不能承受那头上的银饰,头要从雪白的脖颈上折断了似的。
“姽婳,这不能怪你。”崔鹏好一会儿才说,并不难理解姽婳所说的事情,但实在无法接受毓琇的宿命,他生平从不畏惧挑战更不迷信命运,“有什么办法吗?”
“唯一的办法是找到当初她被赞扎扔弃的魂灵,或许能够让她抗住失去我后的身体,活下来。”姽婳说,“她的魂灵被扔到了‘回忆之海’,那是只有术士才能找到的地方。我打算即刻动身去这个地方。所以明天我回去后,毓琇就会借故去南方庄园离开胥阳。”一抹凄凉笑意从姽婳唇边蔓延开去,让她的面容有种特别愁苦的美丽味道,“我借用了她16年,终是要还个完完整整的她给你,不能亏了她。”
“姽婳!”崔鹏一把抱紧了她,“事到如今,你们两个还想让我置身度外!我又怎能安坐朝堂。要走,我和你们一起走。”
“是一定要走的。只有这个方法才可能救她。”姽婳说,“但那里很危险,而且不知道几时能够找到。你甚至可能搭上性命。”讲到这里,姽婳不由得伤感,“你说了你的性命是我的。”
崔鹏轻轻捧起姽婳的脸,细细端详,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巡视,犹如瞻仰神的容颜。姽婳快要在他目光中融化了,转过头去,一滴泪终于是落了下来,滴在崔鹏的手上。“以往的术士,可救过他们寄生的小孩儿?”崔鹏问。在他对赤城的了解里,作为术士寄生体的孩子,其实从寄生那天起就是已经死了的,这是炎俊判定赤城邪恶的一个理由。
姽婳摇头:“不知道。赞扎没有说过。”凡人的生命,在赞扎眼里,是无足轻重的吧。
“那你为什么要救毓琇?她从一开始就是工具,为你所用。你一旦离开了她,她是死是活便与你无关。”崔鹏的声音中有种紧迫感,令姽婳不能舒缓。“你没有救她的必要。”
为什么要救毓琇,她是凡人,她终归活不了太久。但怎么能不救她?她是你的妻子啊!我如何忍心看你受丧妻之痛。姽婳双手掩住脸颊,轻叹一声。
“你救她,因为她是我的妻子对吗?”崔鹏却洞穿姽婳的内心,“你不是为她,你是为了我。”他拉开姽婳的手,捧住她的脸庞,“而我,姽婳,我的性命是你的,我因你才活。”姽婳哽咽。崔鹏说:“她是我的妻,我不能负她。但你更是我的生命,永远在我这里。”他将她的手放到自己心房上,让她感受他的心动。“姽婳,别因为毓琇而怠慢了它。”
第244节:风雷怒(22)
姽婳那一腔柔情,千种惆怅,万般相思,此刻终于爆发,她扑倒在崔鹏身上,呜咽着哭出声来。崔鹏抚摸着她柔软的黑发,手指滑过她光洁的耳朵……
荷叶生长得越来越繁茂,将船舱的窗户都遮蔽了。只有那温润黄色的烛光,从花叶的缝隙间流淌出来,照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8
林毓琇醒来,就像经历过的许多个醒来一样,头微微地沉,四肢微微地麻。织锦的华丽帐幔半垂半挂,紫樱披件家常的旧衣坐在床头打盹。还没有天亮,窗外夜色弥漫,窗侧烛光摇曳。“紫樱,”她起身叫,“几时了?”
紫樱假寐,立刻惊醒,欢欣莫名:“几时?我的姑娘啊,整整两天三夜了,您要再不醒,姑爷就该急死了!”
“是吗,那姑爷呢?”毓琇披上外衣,腰也有些酸疼,是睡得狠了。这么说,姽婳是回来了。你还好吗?毓琇召唤她,内心却空荡荡地没有任何回答。她再唤,搜索心灵中姽婳的影踪,却真的是杳无踪影。难道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