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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杀意浓
近在咫尺的门紧闭着，冷露下楼的步子顿了一下，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扶着栏杆的手紧了又紧，转身又走了回去，月光下纤长细白的手指搭在门上，最终还是紧握成拳收了回去。翻身从二楼跃下，坐在了院中亭子顶上。
借着月光解开手上的纱布，一条蜿蜒的伤口结了痂趴在手背上，像是一只探着头随时准备攻击的百足蜈蚣。随手将纱布丢在脚边，伸手撕开了已经长好的伤口，当日大夫嘱咐忌吃辛辣，否则就要留疤，果不其然。其实她并不怕身上留疤，她见过阿弃和孤情身上的伤，皆是新伤覆盖旧伤，身上满是狰狞的疤痕，当时他们还说，冷露怕是天下唯一一个身上没有疤的杀手，就连经常使剑的手也没有厚茧。
手背上的疼痛让她头脑越发清醒。
第五日的黄昏，夕阳从西边的山上投射下橘黄色的暖光，周围的一切都被染了暖色调，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谷岚的，他浅紫的长衫被夕阳染成了云霞，乌黑的发丝平伏地披在肩上，他玉润的脸颊不像平日的冰冷，不知是不是云霞染色的原因，颊边似乎又两抹红晕，薄薄的嘴唇轻抿着，眼睛黑亮收进了周围的一切。
就连冷露也成了她眼中风景的一部分，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他路过亭子的时候顿了一下，扭头朝着冷露轻轻颌首，眼中也是温润如水的流光，像在看她又似乎不是。
冷露嘴角微抿了一下，站起身来，“今日是第五天，你怎么就出关出来了？”
“已悟出修行本意，便提前出关了，我先上去了。”
谷岚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是常年不变的温润笑意，却始终没有沁到眼底，那笑意薄薄地伏在嘴角，像是飘在水面上的油花。
冷露坐回到凳子上，听着身后房门关闭的声音，棋子脱手滚落在棋盘上，她身体猛地一僵，看着落下的黑子，一局棋却是输了。
已经入夜，星光洒落，月亮又比前几日又胖了许多，地面上斑驳的影子也亮了起来，像是落了雪，积了水光。她扶着栏杆踩着发出吱呀声响的台阶，站在了谷岚的房间外，看着托盘里的点心，上前敲了敲房门，敲门声落，房间里就有人声响起，却有点沙哑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什么事？”
“我给你送些吃的，醉香居的点心你要尝尝吗？”
“不用了，你下去。没什么事就不要上来了。”
冷露的身体微僵了一下，贝齿咬了咬嘴唇，粉红色的嘴唇被咯出一点牙印。“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无妨，下去吧。”
冷露轻吐了一口气，转身下了楼，将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看着院中那一株兰花，那兰花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异常，香气却浓了许多，一股淡淡不可察的不属于兰花的气味儿突然从鼻尖溜过又消失不见，似乎只是错觉。
冷露俯身靠近花株却又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味道。
第二日清早，天蒙蒙亮，太阳还未探出头来，冷露从梦中醒来扭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手搭在额头上，想起昨夜嗅到的怪味儿，皱紧了眉头，那应该不是自己的幻觉，是真的有了怪味儿，而且昨夜谷岚说话的声音也像是压抑着痛苦，似乎是受了极重的伤！
以前他受伤的时候似乎也有类似的情况出现，那株兰花叶子枯黄几乎要死掉。
翻身从床上起来，冷露拿了净瓶朝外面走去，刚走到汩汩山泉涌出的地方，就感觉到身后窸窣的声音，她手搭在腰上噌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抵在了来人的胸口，却在看到他脸色那一瞬间完全僵硬，手里的剑微颤了一下脱手插在地上。
“没想到你的剑也有抵在我胸口的一天。”
冷露往后退了一步，踩在湿滑的苔藓上，脚一滑几欲落入水中，谷岚长臂一揽将她揽在怀里脚尖一踮往后退了几步，离开了水边。
“我刚才以为是有外人闯进来了，所以才会突然出手。如果知道是你，怎么也不会……”她突然僵了一下，伸手推开谷岚，拧着眉戒备地看着他，“刚才明明不是这股气息，你不是他！”
“这里没有我的允许是任何人都进不来的，我不在的这几天有人闯进来了吗？”
“可是刚才……”谷岚身上的气息她是不会弄错了，可刚才那一瞬间真的是……难道自己一直自己一直想着昨晚的事，这才因为精神紧张出现了幻觉？
当谷岚抓起斜插在地上的剑刺进她的肩膀时，从剑尖蔓延过来的陌生气息让她明白，他……想杀了她。
第九十三章：冷露无声湿兰花
“你的命劫过了吗？”冷露嘴角微扬勾起一抹浅笑，眼中没有冰冷，有的只是芙蓉花一样暖暖笑意。
他的眼底的流光微微晃动，手里的剑却坚定地握紧，没有一点迟疑，从剑尖蔓延过来的陌生气息让她明白，他是想杀了她的。谷岚没有说话，细眉微蹙，有些许挣扎。
“看来是过了。”冷露轻笑一声，她抬手抓住陷入自己肩膀的剑，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摇晃踉跄了两步滑坐在地上，手按着肩膀，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溢出变得冰凉，“那你现在是要杀我？”
“冷儿……对不起，对不起！”殇灵谷中，谷岚渐渐恢复了人形，双眉紧蹙，口中喃喃，“对不起。”
“醒了？”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冰冷的泉水让人一个激灵，谷岚微微抬头瞟了一眼坐在一边的女子，白发披散，红裙堆积在地上像是盛开的牡丹。
“已经第五世了，”女子看着他浅紫色被泉水打湿的长衫，“每一世你都费劲心思与她相识，最后都会被她所伤，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足以弥补你当年对她的亏欠了，况且当年她确实是杀人无数，罪有应得。”
谷岚撑着胳膊，让自己坐起来，仰头望着女子的眼睛，握紧了拳头，“不，我对她不是亏欠，我爱她。当年我只是卜算到自己有个命劫应在冷儿身上，所以才会在那次刺杀中救了她的性命，我以为命劫是我最后的一场劫难，却没想到命劫与情劫相连，她就是我最后的劫数。”
“可是从我修成人形开始便一心修仙，心无旁骛，修仙是我一直以来的追求，所以一直不肯承认自己对她是有了非分之想。我自以为杀了她，这个情劫就算过了，我也功德圆满，可以得道成仙了，可是情动了，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无法阻挡。”
女子嘴角勾起，眸光掠过谷岚看着对面的灌木丛，声音透着诱惑，“情动不是问题，我可以帮你去冥界找孟婆讨一碗孟婆汤，喝了它自然能前尘尽忘，心无旁骛，我也可以留你在这殇灵谷修行，过不了多久你便可以再一次历劫成仙。如何？”
谷岚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不知道他有没有心动，只是那紧紧握起，青筋暴突的拳头昭示着他此刻的愤怒，“当年是你让露儿诱惑我，让我情动无法成仙的，现在又做出这么一副姿态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女子挑眉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你的心长在你身上，我如何管得了？再说当年我虽与冷露有过约定，却从未强迫她做过什么？况且在我们约定之前，你已经身坠情网而不自知，如何怨得了我？情这东西就是毒药，在你不知情的时候钻进了你的心脏，腐蚀掉你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所谓只羡鸳鸯不羡仙，算起来，你还应该谢我。不过今日听你之言是后悔了有这么一段情，既是如此，我帮你了结它就是了。”
谷岚撑着地面几次想站起来，终于一拳砸在石头上，任由鲜血沿着石缝滑入到水里，“谷主恕罪，是谷岚不知进退。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此生绝不后悔。”
“随你，反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女子耸了耸肩，弯下腰伸手卡住了谷岚的下巴，“不过有件事我有必要告诉你，你的此生就要完了，若是不能得道成仙，就是魂飞魄散的份儿。”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任由她甩开了自己的下巴，双眼惊恐无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双手颤抖，他伸手拔下发上的紫玉簪，手指摩挲着上面细细的裂纹，嘴唇紧抿，这紫玉簪是他精魂所化，每一世他都会在冷露投胎前插到她的发上，而每一世她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将它摔在自己面前，已经承受不了多久了。
“娘亲，娘亲！”点点的声音远远传来，女子微微皱眉挥手画了一个结界，阻隔了外面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眼颓然的谷岚，“我说过了你还有机会，就看你要不要抓住它成就自己了，毕竟你为她已经做了那么多，何必再犯傻下去呢？魂飞魄散的结局是你想要的吗？”
谷岚轻轻一笑，脸上又恢复了他该有的淡然温润，他抬手将簪子插在发髻上，望着脚边清冽的泉水，“当年景月升仙前我带冷儿去了一趟，那也是唯一的一次我在迷魂阵里感觉到心绪波动和慌乱。”
“恍惚中我看着她倒在我怀里，全身是血，脸色苍白，而我手里抓着一柄往下滴血的长剑，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失，我愤怒地忘记了自己是在迷魂阵中，悲愤之下挥剑刺进了自己的胸口，那时候我只想着自己不能让她一个人孤单单离开，自己总是要陪着她的。所以我不怕死，魂飞湮灭有任何，我只想能和她多待一刻。”
“忘了告诉你，这里是我的殇灵谷，这里所有生灵的性命都归我管。”女子眸中含着笑意，撩了撩衣袖，抬步朝外面离开，宽大的裙摆划过石头，像是石缝中长出了红莲，“我安排了一个侍女照顾你，等你伤好了，我再把你丢出去自生自灭。”
“不劳费心，我……”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已经呆愣，看着从对面灌木丛走出来的女子，眼神模糊，抬手揉了揉眼睛，一滴泪划过脸颊滴落在水中，“我……”对不起。
“我叫冷露，出自冷露无声湿桂花，不过你……好像是株兰花。”
第九十四章：少年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