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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上的小锅咕咕作响,戚萤坐着看那药罐子上升起的白气。像轻纱,像烟岚,浮去飘来,一切都朦胧起来。隐约嗅得药中有一丝甜橙花香味儿,戚萤忽地讪笑起自己来,直笑的眼泪落下来。那泪似乎沉重的很,害人将头也低垂。
戚萤将绿绮琴抱入怀中,信手拨弄了几下,又忽地想起饮药要先吃个梅子的。便将绿绮琴随意放在地上,疾步走到倚墙而放的盝顶式箱子'12'前,将自己从京都带来的包裹取出来扔在芦席上。急急将包裹铺开,在里面寻了纸包的青梅干。将外面缠着的丝线拆开,青梅干散出洛阳集市的味道。戚萤吃吃笑起来,拿起一枚和了眼泪放在嘴里。
待戚萤将包裹收拾起来,炉上的药也已经煮好。戚萤自食案下取出个陶瓷碗来,把煎好的药小心地倒进碗里。捧起药碗,略略皱了皱眉头,又轻轻摇了摇头,看了几眼。到底还是把药碗放在书案上。
戚萤对着拿药碗怔了半晌,将其推到角落上去。想起前日里尚未画完的兰花,便取了一盏清水来倒在砚台里,再用帕子捏了墨块在砚台上细细研磨。只是方才手上失了准头,水晕的多了,许久才将墨调浓了些。才摊开宣纸,眼泪忽然不由自主的跌下来,戚萤怕湿了画忙抬起左手来擦,提了竹管的右手一抖,还没来得及渗入狼毫的墨滴在画了一半的兰上。戚萤一慌赶紧攥了帕子来搽,手臂动得急促不曾想却将案角那碗药碰落。顾此失彼,戚萤只觉得力不从心的很,别过身去,用衣袖掩住面颊,心事一股脑的涌上来。
长笙提着药在门外犹豫了许久,听到屋内打破东西的响声顿时顾不得其他,推门进去。戚萤耳中听得有人门响动,回头见是长笙,登时收住了泪。戚萤虽知他看不见,却仍旧把苦楚隐藏在笑容后。铜台上的红烛,没有来得及燃尽的泪滴下来,凝住了,成了蜡片。
其实以长笙过人的听觉和嗅觉世间已鲜有事情能瞒得过他,甚至很多明眼人看不到他都能察觉,否则也不会成为那位大人信赖的杀手。长笙虽早就知道戚萤在哭,却料不到她一见自己立时收住眼泪,本自难言的话更是说不出口来,回身将门关紧。
戚萤低头俯身去拾书案下破碎的药碗,动作不缓不急,仿佛刚才打破药碗的根本不是自己。长笙原本见戚萤与自己一般皆是被天命肆意捉弄的人心生怜惜,此时感怀自身其实又何尝不是与戚萤一样,见不得旁人怜悯。这般想着便自顾自的坐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道:“那位大人有意将你献给三皇子,明日起每晚都会有人来接你去研习酒宴之舞。这药丸由白玉兰、白牡丹、白芙蓉、白梅花'Rui'各二两研末,添之麝香、高丽参、鹿茸各三钱,由北国春日桃花上收集来雪水调和煮沸再冷窖而成'13'。每日服用,一月之后通体生香。”
长笙一股脑的将准备好的话说出来,生怕自己说的慢了会忽然哽住,待说完了侧耳细细探听戚萤的动静。不曾听得戚萤有任何啜泣或叹息之声,只是微微有些纸张响动。戚萤背对着长笙站在书案前,不久,那枝幽兰便画成。先前滴上墨迹之处,被添上了一片兰叶,虽然由于墨痕位置的限制这片叶不能画得从根生出,但却因此得以空灵清透,有如弦外之音,别有一番情致。
戚萤将那画两边用镇纸压好,拿起裁纸张用的铁质小刀,回身走到长笙席前的小案上取了白瓷瓶子。跪坐与食案前,重新取了个陶碗放在食案上,自药罐里再倒出一碗药。又将那白瓷瓶口封的蜡用小刀切开,从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在手掌上。
这药丸约莫黄豆大小,却是不同寻常的颜色,莹白中透出些青绿,与其说是药丸不如说更像是玉粒子。戚萤将药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觉得无甚气味,既没有花香亦没有药味。戚萤这才明白,长笙那夜里不杀她只是因为那位大人另有安排。自己生也罢死也罢,在旁人眼中都只不过是那位那人的工具,与被烧死的表弟子墨一样,与其他被长笙杀死的人一样,没有什么分别。
如此想着,却能释然。戚萤将药丸送入口中,直将药碗端到嘴边,闭起眼一口气喝下去。戚萤放下碗站起身来,昏暗的烛火似是晃了戚萤的眼,戚萤抬起手扶着额角,跌跌撞撞的往窗边走。她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喝醉酒或是做梦那样,昏昏沉沉,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长笙忽地站起身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推门出去。棉帘子被打起来,屋外'Yin'冷的风伺机钻进来。戚萤只觉得后背凄凄的上了些寒凉,听得长笙出去,浑身那股执拗的力气似是一下子被抽走了。腿上也失了力气,身子向下沉,戚萤手掌按在窗棂上,意欲撑起身躯,腰尚未挺直,胸口某处的骨忽然裂开的痛。手臂失力,登时跌了下去。
注'11':《夕秀词》寇梦碧(1917—1990)
注'12':盝顶式箱子为汉代盛具,盝'露'过滤:“清其灰而~之。”
注'13':根据《红楼梦》中“冷香丸”与古籍中“醉凝脂”的制法杜撰而来。未曾实践,药效不可考据。
、戎葵'9'
阮夫人午睡刚起,正自在堂前赏画。却见门庭响动,伺候在外院里的丫鬟来报,是给表小姐看病的大夫来了。阮夫人见长笙进了前院来,便由打厅堂出来,招呼长笙道:“烦劳大夫每日都来照看妾身家中小姐,真是辛苦了。”
长笙往来于云府这几日也知晓阮夫人在家中的地位,听得阮夫人唤他忙站下脚来,躬身施礼道:“倒是在府上叨扰数日,晚生深感抱歉。这边厢有份小礼,不成敬意,还请夫人原谅晚生打搅。”说着话自怀中拿出一个珊瑚镯子。
云家虽非达官显贵,然则凭借着云老爷的精湛的手艺和多年做工的信誉,也结交了不少官宦名仕。阮夫人原本也算是出身大户人家,一眼便看的出长笙手上的镯子非同一般。心里暗道这后生甚是会为人处世,嘴上却是推搪道:“这可如何说的,大夫不辞劳苦为妾身家中人医病,妾身本恐怠慢了大夫,却哪有反倒收您礼钱的道理。”
长笙虽看不见阮夫人面上的表情,然听她这话音里早不同于初始那句的冷傲,心中自然是明镜一般,当下又再说道:“晚生别无长物,家中礼教倒还是有的,此番小礼虽入不得夫人法眼,然则倒也是晚辈心意,还望夫人不要嫌弃才好。”说完将珊瑚镯子用白绢帕托着躬身递了过去。
阮夫人见此也不在推脱,命身边服侍的丫鬟将那镯子取了来,拿在手上借着明光细看。沉红中竟透出丝丝青玉之色,愈发衬的玲珑。本来以阮夫人之见闻,珊瑚手镯不算稀罕。不过终归是海外贡品,尤其其中夹有的青玉,如无意外应是深海难求的黑珊瑚。
书中有云,珊瑚原产于珊瑚洲,乃于波斯国海中。需乘大舶,堕铁网,至水底方可取得。珊瑚所生磐石上,白如菌。一岁而黄,二岁变赤。而黑珊瑚所附礁石却更为阴暗隐蔽,非崖壁底部而不得求,其色或黄绿,或青白,如海底之松、树。此物更有凉血之功效。
如此质地的珊瑚也算得上是珍宝,理应是赏赐给皇亲权贵之物,决计不会随意流于民间。阮夫人是何等心思,见这大夫医治戚萤已近半月,此等关节,这位于珊瑚手镯远差了身份的大夫反倒赠如此贵重的东西予自己,不由得不多心。因命身旁的丫鬟下去斟茶,对长笙道:“适才听后院伺候小姐的婆子传报,小姐用过午膳后自觉困了,现在正在休憩,大夫既是来了,妾身这边使人去唤。”
长笙送珊瑚镯子给阮夫人,本便是有话要与其言说。现下见阮夫人假借戚萤正午睡的理由,也正好顺水推舟,道:“既是小姐正在休憩,晚生便是等等得好,毕竟小姐身子骨本就弱,除却药石之外,多多休养才是正理。”这般说完,便顺着阮夫人的意思,由云府下人引进厅堂。
待两厢坐定,下人也已经将茶泡好端了上来。阮夫人打发了下人,待长笙品了口茶放下茶盏后才屏退下人,询问道:“大夫您这几日里一直为小姐悉心诊治,按说妾身原本是不该打探的,可现下小姐久病不愈,妾身着实着急。不瞒大夫,妾身家中这位表小姐早与鄙府上长子两情相悦,家中亦为他二人订了婚事。本惦记是年后便为二人办下这喜事的,可……”
阮夫人话说到这里,将掖在镯子里的手帕抽出来,似是而非地往眼睛上抹了抹,又长叹了口气才继续道:“妾身虽知于理不合,但到底忍不住想问问大夫,妾身家中这位表小姐到底是得了怎样的病,可是什么时日能好。”
长笙微微摇了摇头,放低了声音,道:“原本府上小姐的病情,晚生早应相告。只因小姐所患之病太过不凡,晚生未下判断之前不敢冒然推测。现下夫人问起,晚生也不便再有所隐瞒。府上小姐若再如此下去,怕是亦没几日好活了,依医术与晚生昔日所见,只怕府上小姐是积郁成疾得了……肺痨。”
阮夫人闻言不由得脸色大变,登时坐立不安。需知这痨病本是无法根除的绝症,况且肺痨不同于其他,尚有传染之祸患。长笙听阮夫人手中杯盏震颤之音便知其害怕,便道:“晚生近日来往于府上,虽知夫人将戚小姐视若己出,然则此生终究不比寻常,依晚生之见,还望夫人将戚小姐移居他所。晚生听人常言,依临渭水有座积香山,山中有些前朝旧宅,清静幽雅适合养病。戚小姐到底也是晚生所医病患,夫人若应允,晚生愿亲自送戚小姐往积香山。”
阮夫人虽遗憾自己处心为云冼安排的婚事不得成,但眼下戚萤这病也更留不得她在家中,当下便点头答应了长笙。
其实戚萤在屋中哪里睡的着,她俯身在书案上用小刀将纸裁成一个个二指宽的字条,用细狼毫在上面书字。书至墨干,再将写过字的纸条拿到炉火里去烧。一直在后院伺候得张妈忽地打帘子进来,大着嗓门往屋里嚷嚷:“表小姐快收拾些,夫人正派人要你晚上便搬走呢。”
戚萤点点头,将怀中字条一股脑塞到炉子里去。又转回身自书案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