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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冼正自心下里惋惜,被宝林这一夕话堵着,一下子无言回答。见宝林扭腰跺脚,忽想起这个美婢少时里如媚模样,越想越是不舍,抢一步向前,叫声:“阿宝慢行,我尚有话与你。现下里这表小姐搬出去,我那里到空着没人愿意给我做媳妇了。阿宝的容颜这般娇俏,我心里好生喜欢,可不知阿宝可愿意与我做媳妇么?””
宝林自小让人卖了到云府里做丫头,虽知云冼不过是个没地位的少爷。然则以云府的家底,云冼到底也是老爷亲生儿子,总也比寻常人家好的多。况且她们这样的下人,待年纪大了还不都是推搡给媒婆子随便找户穷人家卖了去。粗鄙村夫哪里比的了风流少爷,可这般好事儿又哪能轻易落在宝林这样的丫鬟身上。现在听了云冼这般说,宝林心中欢喜,脸上一红,道:“婢子进府里,便是府里的人。做谁的媳妇可不都是夫人少爷们说了算嘛。你若真有这个心思,遑不如去和夫人要了阿宝去,若没这心思也不必在这里说白话,空忍人惦记。今儿活计还多得是,不及说话,要送茶去了。”说罢,如飞而去。
云冼与宝林说了这许多话,心里头好受的多。便也不再往后院里去,当下回身转到前院,找了个客房躺着养神去了。阮夫人这边才将家宅安顿好,便听人声声报来,是二少爷回府了。到底是亲生儿子,登时也顾不得长辈身份,叫人搀扶了往门口迎去。才见了云居雁,却见一顶大轿子往自家府上来,瞧着手下人都是相熟的,知是云老爷回府,忙遣家丁叫云冼来迎。
云府原算不得什么名门清户,倒是云老爷与达官显贵见得多了,因也学了官宦家的毛病来。云冼听得他爹回来,连忙起身就往外走,到了中正一进与这卧榻一进的地方,不前不后的就往那木框子上撞了一记,湘妃帘子被他压的沙沙一阵响。正巧宝林来这屋子寻个绸布条子,见着情形照着云冼推了一把,道,“这好好的帘子,一下都被你压坏了,快点起来,先把这帘子卷了绑好,待会儿老爷见了是骂我还是骂你。”
、附夜'2'
丫头宝林将那湘竹帘子卷了一半,因抬手起高了略有些够不着,便踮起脚来。云冼见状伸过手去,抻着绸布条子一抖手,宝林便识相的送了绸子,另一手还托着帘子。云冼一边往上卷了两格,一边以手绕了一圈便栓上了。宝林见差不多就接手过来,手上忙活,嘴里催促云冼道:“你快些去那边吧,耽搁了小心老爷教训。”
云冼听阿宝这样说反倒嘴上调笑起来,道“急个什么,这次爹出去也快有大半年了,说不准带个小姨娘回来。”
宝林将那绸条紧了紧,扔了手里的帘子,一扭身又去擒了小几上的果子直往云冼嘴里送“少贫嘴些,老爷要真带个姨奶奶回来,依着夫人那势头,咱们还不都得死了去。”云冼也来不及再与宝林闲扯,笑了几声便自打客房出来,直奔前门。
后面宴席早就摆好,就等云老爷一进门便可开席。这晚月明如昼,云府团圆,家宴摆在后花园楼下厅中。云老爷夫妇居中坐下,二子旁坐相陪。丫环上酒上菜,一家畅饮,好不快活。阮夫人见云老爷高兴,因想着提一提给云居雁卖官的事儿。终究这十万钱'14'也不是个小数目,阮夫人怕云老爷不答应,先是起身亲自给云老爷斟酒。却不曾想,这一番斟酒将腕上的镯子露了出来。云老爷已将醉不觉,云冼却是一眼窥见,只道是阮夫人与那大夫做的买卖,将戚萤卖了去,顿时咬牙恨起阮夫人来。
阮夫人一心思莫着如何开口说卖官,也没顾得上注意镯子的事儿。云老爷见着膝前二子自是十分的欢喜,直拉着云冼与云居雁聊些生意上的事。见夫人亲自来为自己添酒,更是快慰的很。因也见云冼大了,亲娘又亡故的早,云老爷虽与云冼娘亲不成多少恩爱,然则人老了难免思念故人。便寻云冼的意思,可有何意的人家。
这一问正戳了云冼的心结,然则云冼为人是平素里放浪形骸,常人只道他是有什么说什么。可不知他这人若是真记恨了谁,定要想个阴狠的法子去报复那个人,当下反倒是不会轻易表现出来。只因如此,云冼反倒是语气平和的说道:“父亲也知道,儿这几年专心于专研制琴技艺,埋头于古籍中也不得见几位姑娘。大娘倒是先后与我介绍过一些,然则大娘介绍来的自然都是好人家的姑娘,人家也瞧不上儿。因想着,尚是缘分未至。倒是二弟,手艺原是好,容貌也生的俊朗,只小我二年,论起来也是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不知二弟心中可有合意的佳人?”
云居雁虽是阮夫人所出,然则自小便对云老爷家传木艺深感兴趣。数年来,对着木头的时日倒是比对着人的时日长,长此以往,倒是对人事不甚精通。听得云冼这般说,不明就里,也权当是闲话家常,当下道:“愚弟这性子大哥也是知道的,早年里随父亲去京城经营买卖,倒是有过合意的姑娘,但人家到底是名门闺秀,最终看不上我。这些年来,到与大哥也没甚差别,只管对着木头去了。哪里有什么旁的心思。”
阮夫人见自己亲生儿子傻愣愣的说话间流露出想娶妻生子的意思,生怕云老爷一高兴给云居雁安排门亲事,岂不是耽误了做官的事儿。连忙说道:“娶妻求淑女,我们家里虽不算什么名门,然天下父母的心也大抵都是一样的,都是盼了儿能寻个好媳妇回来相夫教子。又要求好,又要孩子们合意,所以说这事儿也一时半会急不来。”
话未说完云老爷却是打断阮夫人道:“夫人这么说是有道理,不过我倒是觉得,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慢说是孩子们,就连我这样的年纪见了喜欢的人也仍旧是动心的。”
听完这话,阮夫人不由得面上一怔。云冼和云居雁也万料不到云老爷会说出这样的一席话来,只相互对视了一眼。云冼心里头暗自寻思,早听人说苏杭水土养美女,莫不是真让自己给说中了,爹这次带回个妾。云居雁低着头也不敢吭声,只在心里暗暗抱怨,这糊涂的爹爹,与娘亲过了这许多年怎还不知她的脾气,眼看着要过年了,这下里纳个妾室,可叫云府上下这年是过得还过不得。
阮夫人自己心下也忐忑不安,虽说现如今这府里大小事务都经由自己管理,但这家实际里还是人家云老爷的。自古男人三妻四妾都也是常事儿,云老爷这般年纪恐是也容易被外面的狐媚子给迷了心智。这次云老爷要真带个妾室回来,自己闹将起来怕是也得不着什么好。可自己不闹吧,就只能眼巴巴的看人家进来,心里头堵就不说了,这多年经验起来的面子又往哪里搁去。
三人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思摸着,且听前院里车马来往响动之声。家丁阿福进来禀报,是老爷要接的人到了。云老爷哈哈一笑,命阿福将人请到后院来。一面向阮夫人说话:“此次往苏州为柯老爷府上跑生意一遭,遇见个小娘子。生的倒是好人家姑娘的样子,却是命薄了些。只因些小事,险丧了命去。我们云家虽是生意人,却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人死了,这便出钱将她买回府里来。夫人这几年一直为家中操劳,也该有个妾室来打些下手,服侍夫人了。”
阮夫人被这话堵得一句也说不上来,只端了茶碗喝水。却哪里能好生喝下,一口气不顺便呛了水,咳嗽起来。身边伺候得丫鬟婆子忙上前又是拍背又是递帕子。阮夫人咳了一阵,抚了胸口,表面上也只强做些笑容道:“老爷说的在理。”
注'14':西汉时期,有资财万钱,纳税一百二十七,为一算。武帝前,限资十算方官。即是说,交纳家产税必须在十万钱以上,才有资格充任禁卫官这样的官员。
、附夜'3'
且正这功夫里,前院的人便已经被丫鬟婆子拥着自小回廊来了后院。阮夫人见来人穿了上下分段的缎粉荷领,边纹用雪青刺了兰花图样,发髻两边各缀了黄豆大小的翡翠珠子,显得格外秀气,确乎一副好人家生的模样。云老爷回头见是新纳的小妾来了,便伸了手道:“秀玉呐,快来见过夫人。”
这秀玉实则是云老爷此番做生意在柯家老爷府上认识的歌妓,本是水户出身,生得有七八分姿色,虽不能诗,也知认字,枕席上又善于奉承。云老爷被媒人哄诱上钩,千金自苏州买了回来,取名秀玉,带回府来。这秀玉却是个伶俐的主儿,见阮夫人面上不好看,便“扑通”一下双膝跪地磕头。
阮夫人怎料秀玉有此一招,连忙双手搀扶,口中道:“秀玉快快起身,这是怎生来的礼数,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多刁钻乖戾的夫人。”
秀玉这才起身,眼中含泪道:“妾身本是该死之人,多亏老爷夫人好心收留,这份恩情,秀玉便是当牛做马也几世换不来。”
阮夫人少不了的又是一阵子安慰秀玉。心中一计较,倒觉这秀玉也不似花街柳巷来的挑事儿由子,况且云老爷是无官禄之人,将她纳进来也不得甚名份,依着律法'15'对外也只能称说是添了个通房丫头。这般想着,心里头倒也好受许多。云居雁心思单纯,见生母阮夫人面子上都过得去,自己更无甚计较,只笑了脸为云老爷添酒。
云老爷见家中夫人不反对,更是欣喜,忙叫下人添置碗筷。秀玉待谢过夫人,又自身边小婢怀中接过鹿顶盒。不待人问,便言道:“自知将随老爷回府以来,一直深感与怀,虽知身无长物,却也想报答些老爷夫人的恩情。这里是自客栈掌柜借了材料,今日里才做的几样江南点心。因惦念着这一年夫人也辛苦,不成敬意,还请夫人莫要嫌弃。”
阮夫人见秀玉这般伶俐的心思,暗道难怪云老爷会将其带回府中。秀玉亲自将盒盖掀开,只见盒中上层是缕金香药、紫苏柰香、松子穰、茯苓糕四色小糕,拉将下来铺于案上。再看中层是鲜花玫瑰饼、四喜饺子、雪花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