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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宫中自古便是是非之地。燕王也绝对不是你的良人,小妹你现下若是后悔,兄长必会带你逃出这金碧牢笼,离开这是非山长水阔。”
雀昔听过长笙说这一句忽地抬起头来,之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叹了口气便低下头开始饮茶。再也不说话,也不看长笙。雀昔觉得或许在这个时候,应该微笑着告诉兄长自己过得很好,自己选择在燕王身边很开心。然而,雀昔却笑不出来。
雀昔抬头望向园中,忽见梅树上两点杂色,细看却是两白头鸟栖于枝上,枝为白雪覆盖,寒冷中二禽鸟相依为命,互相依傍,互相依傍着对方,不由得口中道:“君家好乔木,其上巢三乌。一乌冲云去,两乌亦不孤。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
长笙侧耳去听,圆中雪压梅枝头,微微有寻常人不辨的鸟羽摩挲之音。雀昔道:“兄长可曾有喜欢之人?”
长笙不答,低头端起茶盏。茶入口中,却是涩多于香,观瞧下来才发现这褐色茶汤微苦,静品时,舌尖略带一种香味,愈喝愈觉得陈浓,“这是……什么茶?”
雀昔道:“前几日身子欠佳,稍蹲片刻,便是酸痛难耐,虽是冷汗涔涔,面上却仍是做出一番笑意迎人。时有满腹牢骚,可又能与何人诉说,举目无亲,怎连如何开口都不知晓。再者,如许宫婢,多言几句,其人怕是又要乱嚼舌根。人言可畏。婢子中有月事不调,曾饮这茶颇有成效。近来只觉自身气色不能润泽于颜观,忧患抑郁,甚易疲惫,却难以入眠,便叫下人备这茶来饮。”
、附夜'7'
燕国甘露宫虽比不得京都皇城,然则构造巧妙。内有精致小园,独坐于东明殿南轩外。下临清池,碉路盘迂,自南轩渡桥而北,旁横冈寻石间道,山麓尽处有堤通小阜,池上为听雪亭,与隔水回廊相望,此一园为燕国观雪最胜地。再向前行,便是顾雀昔所居别馆。往日里尽可见孤云舒卷,轻烟飘渺,使青山浮荡,古亭影乱。
在这静寂冷寒的天地中,别馆空亭孑然而立,长笙只觉得这里似是有彻骨的冷寒、逼人的死寂。
雀昔将茶盏递与身边宫人,缓步走到长笙身边,道:“原观书中,见天地有南北之别,景致大小不同。浩淼沉碧,叠嶂层岩,风帆沙鸟,水竹云林,朝昏之气不同,四时之候不一。未曾不见字便心旷神怡,惦念着去各处看看。又道是寻常百姓家,晴岚漾波,落霞照水,家人候门,观望容与,收纶卷网,其乐何如。未尝不引人艳羡。只是,若心许之人志不在此,又如何能独乐于山水间?小妹唯愿,兄长永不知情事,云飞水宿,把浮生换了等闲。”
说到后来,两行清泪流下。雀昔本不愿在兄长面前伤怀,只奈何与至亲相谈,情伤不能自已。只捏了帕子,以袖掩面,丢下长笙,扭身独自向馆内奔去。深宫苦寒,雀昔亲历之后怎生不知,她自幼与兄长长笙为伴,又如何是甘心困于这小园之心性。可雀昔偏生喜欢上了燕王,纵有寄于云霭烟霞之志,却又只能眼看更漏子滴答间锁住沉沉春色。
古来书中最美之事莫过于情爱,每有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复有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其间奥妙令人神往。惟不见,这情字最如那远树烟云,渺茫难测,是求也苦,得也苦。陷于其中之人,却往往不能自拔,以苦作甜,笑饮砒霜。只令人不解,难免有人感叹,情之一字,缘是前世孽债,轮回相报,无关风月。
长笙虽未尝情事,不懂其中玄妙,然则此番相谈之后,更是担心小妹。低头见自己手中苦茶,想起方才雀昔所说身上不适,忧心饮茶非是对症下药,恐怕对身体无益,思量之后,便往东明殿上去。
东明殿内外的太监似乎早在候着长笙,见他来了忙引其进殿。侍婢宫娥借垂手立于外殿,二皇子与内殿上独自下棋。听脚步窸窣之声,抬头见是长笙,便向其招手,道:“这棋局至此,本王正愁不解,顾将军来的正好,且与本王下一盘。”
长笙躬身施礼,低头称诺,坐于二皇子对面席上。尚未碰棋盘,只听二皇子落下一子,便道:“燕王殿下可是取笑微臣,这局棋已成定局,殿下手执白子乃是厚积只待薄发。黑子虽先占尽风头,却不知正是步步陷入白子局中。”
二皇子听罢笑道:“难怪连母妃都称赞你,顾将军不仅武艺高强,却连君子六艺也如此精通。这盘棋你连布局都未曾探,便知路数。况且,顾将军如何知晓本王手上棋子颜色?”
长笙摇摇头道:“殿下抬爱,微臣这等山野陋技现与人前只怕引笑,方是不提也罢。”
话才说完,二皇子便将棋盘推开,站起身来手负背后道:“本王原有和天大的好消息要与你说,不过现在见顾将军似乎不愿听,那便罢了。本王自去与雀昔寻问。”
长笙知二皇子性子,并非随便将人挂与嘴边玩笑之人。听他提及雀昔,便知其要说之事定然与雀昔关联极大。当下站起身来,俯身施礼,不敢直腰,只说道:“微臣家中除却老父,只有这一个小妹,微臣连年与外奔波,不及照顾小妹,甚为挂念。还请殿下告知,微臣自当领罪。”
二皇子见长笙如此严肃,伸手将长笙搀扶起,笑道:“顾将军务须紧张,将军为我燕国奔波劳累当时劳苦功高,雀昔本是将军小妹,又素性端良,本王甚是喜爱,于情于理自当好生相待。适才只是一时欢欣,才拿将军玩笑,将军切莫记于心上。”说罢,命人撤去棋具,上茶水果点,引长笙重新坐与席上,才道:“前日里见雀昔面色不若常时,她又是个执拗的性子,身上不适也不与人说,这便遣了医女乔装宫婢在其身边伺候。昨日医女来报,说是雀昔非是生病,倒是有孕了。”
长笙一听心中不喜反惊,不由得面上一沉。须知二皇子虽未册正式立王后,然则廖夫人早封了姜蝉衣为燕佳翁主,赐阿兰殿。只因现下战乱不断,宁王老病,太子被困,家国不定。二皇子无心打理自身事。然则宫中皆知那位姜翁主必是将来王后的不二人选。二皇子素来不喜权利争斗,是以燕国的文臣武将皆是廖夫人昔日笼络,廖夫人认准姜翁主,也决计不单纯是因其品貌端良。不止长笙,朝中大臣早有怀疑,姜蝉衣身份原不似廖夫人表面说的那般低微,只是都不说出来罢了。
如今,姜翁主尚未得子,雀昔反倒有孕在先。即便是二皇子或许更喜爱雀昔,但廖夫人若一意要姜翁主为王后,自古母凭子贵,此时雀昔和她的孩子便成了阻碍。二皇子忙于国事,不能整日守在雀昔身边,倘若其中谁人起了什么心思,雀昔便祸福难料。长笙心下反复思量,可今日二皇子正欢欣之时,又不能明言,当下进退两难。
忽而想起自云府将戚萤带走那日,在戚萤房中暗自收藏了一副兰花。因戚萤画时心神不定,将墨滴与纸上,后添了叶上去,只似兰又似竹。当日戚萤进退不得之心,与自己此时相似,当可以画明志。因自袖中将那折叠起的兰花取出,呈与二皇子,道:“恭喜殿下,微臣来的急促也不曾准备什么贺礼,倒是路间曾得一友人画作,聊表微臣心意。”
二皇子自幼在宫中与太子为伴读书学艺,精通画艺,展开画作,只见画上唯有一支兰,似竹非竹,似兰非兰。上有题字:“种萧芳兰中,萧生兰亦瘁。它日秋风来,萧兰一齐败。”
、附夜'8'
宁王朝的九月里,正是古历上的二月,乍暖还寒,正是暧昧时节。北地燕国虽还是飘雪天气,京都洛阳却已经开始落雨。
管瑶在床上翻了个身,听窗外有嬉闹之声,起身来到窗棂前向外看。见帘外雨潺潺,伺候在外头的小宫女云娥将伞直立起来,举高些许,双手扶伞柄转动起来。那些刚落及伞上的雨丝这厢都横飞出去,将旁边另一个宫婢云柳身上的宫装打湿了点点。云柳一面躲闪到,一面小声笑道:“快别闹些,一会儿吵到姑娘可有你受的。”
云娥不听,更往云柳身上来。云柳一时也找不到应手的物事儿,便拿了手中的头青排茄绢扇去敲晨箫的头。云娥一面连忙将伞拉低,直贴住头发,一面跑开去。云柳淋了雨,自然要追那伞的,云娥边跑边嚷嚷道,“喂喂,那可是姑娘给你的赏头啊,你可千万别用这好赏头打坏了我的头,我都没地方诉苦去!”
“噗……”管瑶不觉走到门边,忍不住笑出声来。在这宫中的苦闷,不觉就被这细雨洗净,红袖素手,睡起杨花满绣床,胡蝶儿,还似花间见,双双对对满庭芳。
“咳咳……”
在外面伺候的宫女也不过十岁才出头的年纪,皆是没进宫多久,加上平素里管瑶也不太管教下人。本是俏皮的年纪,趁着管瑶休息,一时玩的开心闹了起来。不曾注意旁人。听闻这做作的咳嗽之声,才抬头看了,原来是管事姑姑,连忙低头垂手而立。
“宫中岂是尔等玩闹之地,如此天气不去好生服侍你家姑娘,莫不是欠管教不成?”
管瑶暗想,这打狗也要看主人,自己尚未怪罪,管事姑姑倒是先教训宫婢起来。当真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正想着说些什么,却自打身后起了泠泠声音。扇影轻回,弓痕微吐,含情似觉娇波度,“一向听闻莫掌事管教下人严谨的很,不曾想竟做到这步。这管教宫女本也是好的,只不过当门教训婢子,好歹也要给门内的主子留些颜面吧。”
掌事姑姑见是三皇*中正妻细君宁氏,忙上前施礼,口中道:“拜见宁细君,细君教训的是。”管瑶早听说三皇子的细君宁氏是三皇子母亲家亲戚,与三皇子本就是青梅竹马,感情甚好。听掌事姑姑说话,知道眼前便是宁细君,连忙上前施礼。
宁细君不理睬掌事姑姑,倒是扭身拉住管瑶,道,“听宫里人说了,三皇子这几日都在妹妹这里,由妹妹服侍照顾。正想着妹妹怕是累了,便叫人准备了些糕点送来,不想竟遇着掌事姑姑在这里教训人。原以为这合欢殿里,三皇子宠爱的佳人如何管教婢子本不需要底下人来教的,还以为是走错了地方。”
“想来是管事姑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