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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见此等邋遢之景心下着实慌了阵脚,当下顾不得其他只得低头不看。这一低头,却撇见搁置在角落里的琴。这琴放的位置特殊的紧,既不是置于木塌亦非悬挂,而是停放于木板之上,木板下又用棉布团子垫着,在棉布团子的外侧又摆着盆土栽培的兰草。戚萤到底是官家小姐出身,虽看不出这琴的摆放时为何,倒也分辨的出琴的材料无论木身还是弓弦皆属上乘,若非心思清明之人决计挑选不出。
阮夫人给身后伺候得小丫鬟们使了个眼色,她们便将席上酒具收走,把食盒整齐地摆放上来。媒婆子不由人让便往床榻近前去拍榻上的人,“云大公子,快睁开眼来罢,夫人和表小姐来探望你呢。”
云冼对这般场景早熟稔的很,听得媒婆子叫唤,便一骨碌翻身起来,穿好鞋子整顿衣冠,来到阮夫人近前躬身施礼道:“大娘若是要来,怎地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愚子也好早些准备了,店内脏乱让大娘委屈了。”声音清泠,目光澄明竟半点也不似宿醉之人。
戚萤偷眼观这位云大公子如此,总因适才观琴便于心中有所计较,倒也不甚惊奇。只是觉他带着面具遮住左半边面,暗想这位公子莫不是与自己一般有什么难言的隐疾。眼见得这位公子目光投向自己,不由得微微低头略施了个礼数。却不成想云冼一把拉住戚萤的手就往怀里拽。戚萤自小家教严谨,慢说是男女授受不亲,就连家丁都不曾多看一眼,现被云冼忽然这样一拉扯,直吓得惊悸非常,面颊一下子就失去血色,蹙眉紧缩,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显得愈加病意十足。
“原来是个病胚子。”云冼丝毫不以为意,朗声笑着滕然就松了手。戚萤只觉得天旋地转,若非有小丫鬟上前搀扶只怕已经跌坐在地上。
媒婆子走街串巷的久了,什么样的脾气没伺候过,见这场面也不觉尴尬,只将席子上的食盒子都打开了,口中却不厌其烦的跟云冼搭话,“云大公子请看,这是夫人特意挑选的茶,茶名龙凤团,这饼饵更是夫人特意吩咐人做的,香字鸳鸯饼。这表小姐是夫人的远房亲戚,自大京城来的。老妇牵的因缘也不少了,这一看呐,就知道公子与这位表小姐是天作之合。”
云冼一脸讪笑,也不让阮夫人,大喇喇的往榻上一坐,道:“京城那么好何必到这儿来,婆子有话还不妨直说。”
、常雪'10'
戚萤心神不定目光四处游散,见到角落的案几上搁着故土的绢扇,不禁悲伤起来。
丫鬟搬来一张席子请戚萤坐下养神,媒婆子只管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向床榻上欺身。见云冼爱答不理的样子,又将手直往云冼身上去推。“云大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这位小姐虽然说不了话,可也是后来得了病才这样,原先可是好好的。”
云冼哼地冷笑了一声,捏了个饼饵咬在嘴里,摇头晃脑却一字一顿的说:“原来,是个哑子。”虽然话说的冷清,但云冼又侧目去看戚萤的表情。见她小山眉淡扫了一层微云,目光流转之间似湖心泛波,确是清丽脱俗的美人。便是被媒婆子和云冼当众说及伤心事却也面上无怨怼之色,只是神色木然的看着角落。
云冼念及自身,自从他遭遇火劫之后总是对周围的人和事心有戚戚,只觉得上苍不仁。尤其是对家里的这位大娘,总是带上了些他母亲的恨。每每遇着大娘给说亲的姑娘,云冼总要以厉色示人,旁的人纵然不是当面翻脸倒也是再也不提这门亲事。唯有戚萤,安静的如炎炎夏日午后的湖水,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哀伤,更没有什么话能使她生气。云冼忽然为刚才的事惭愧起来。
媒婆子不知云冼心事,只觉得这一遭给云大公子说媒怕是又砸了。云冼与阮夫人之间的恩怨那媒婆子多少也是知道些的,更何况她从云冼这儿捧钉子亦不止二十次了,见这样的情景,也怕再待下去阮夫人会尴尬,便咧着嘴笑起来,道:“这些日子总是忽冷忽热的,表小姐身子不爽利,这就先回去歇着吧,总之两位这也算是都见过了,再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就回头跟婆子我说罢。”
媒婆子不敢再多说,就照顾着阮夫人往门外去,丫鬟搀扶着戚萤站起身来,跟在媒婆子和阮夫人身后。在榻上坐着的云冼本从来不会起身送他的大娘,可看着戚萤的背影,忽然觉得坐立不安,“腾”地跳下榻来。陈旧的木几案被撞了一撞,发出咯吱吱的声响。戚萤听到响动回过头来,先是惊讶,见云冼呆立在榻前便谦和的笑笑,当头低下去的一瞬间面上又浮现出明显的凄楚。云冼只觉得戚萤大抵与自己一样,都是被命运玩弄的无奈之人。若说胡笳是个伶俐的解语花,那么眼前的这位戚萤小姐却是一言不发便似道出人的心事一般。
戚萤此时的心却如坠深渊,只是当年的一面之缘,她的心便早就交付于那个人。她从来不曾敢奢望能有朝一日与那人再会,只愿自己此生可以为他劳碌,正如母亲为之前那位大人效力一生。自被同父异母的姐姐毒哑起,戚萤便知自己对于那个人来说已是形同废人,自己的命也随时留由那个人来取。可即便如此,世上没有哪个人不痛恨自己的命运被随便出现的人肆意摆弄,亦没有哪个人愿意成为不想干人的工具与素不相识的人朝夕相对。很多很多时候,当人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所有之后才发觉命运的残忍,就连最后的平静都不允许。
媒婆子在前面与阮夫人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些什么,忽然“呀”地一声叫了起来,随后便是骂骂咧咧,“这是哪家的黄毛小子,走路都不带眼的,看不见我们夫人正打这儿出来,捧着撞着了你能担待的起么?”戚萤心道是有云冼的熟人打后门来了,便停下脚步来,让在一旁。只听一个少年连连道歉道:“原来是夫人,晚生这厢有礼了。原是有些要紧事儿来求云大公子,因想着平素没什么人来,这才莽撞了夫人,还请夫人莫要怪罪。”
戚萤并没有在意媒婆子又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这少年的口音虽接近新城本地但似乎其中有些字词还夹杂了些京城的调调。云冼也听到了外面说话的声音,自屋中迎出来。戚萤只是略微思虑了一下的功夫,那位少年就已经来到了院中。戚萤一时好奇抬头看了一眼,这不看还好,一抬头正与这位少年对面,直把少年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戚萤心下一惊,眼前的少年未免也太过相似一位故人,当下怔在原地。可这位少年人却似是没有见过戚萤一般,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便将目光移到别处,直接向云冼走过去。戚萤有心去拉他衣袖,又怕自己认错人,更怕暴露了他的身份。终究只是抬起手来捂住心口,低首快步走了出去。
七岁那年,戚萤母亲的远房亲戚到京城办事,将家中的小男孩放在管府上暂住几天。有一日,父亲正在朝中忙公务,母亲在屋中午睡,戚萤于书房读书。在院中与管瑶玩耍的小表弟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胳臂被毒蛇咬伤,戚萤虽然不通医术却也在书上看过遇蛇咬的紧急办法,当下帮小表弟将毒液吸出来,简单的用手帕扎住了伤口。小表弟伤好之后还是每日没心没肺的和管瑶玩闹在一起,但却偷偷对着戚萤的耳朵说戚萤的姐姐管瑶有着比毒蛇还可怕的心。那一年,小表弟五岁。
十一岁那年,戚萤离能进宫的年纪已经不到一年,云游学艺的小表弟忽然出现在管府。戚萤听母亲说表姨娘家里被流匪洗劫,家中的人也都遭遇不测,小表弟当时不在家中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父亲与母亲都让小表弟住下来,管瑶的母亲脸上也没有露出一丝不愿。只是忽然有一日,小表弟像个已经长大的人一样坚定得说要去学艺为父母报仇。唯有戚萤知道前一晚小表弟一脸惨白闯进戚萤的屋子来,跪在戚萤腿边哭着求戚萤保护他。那一年,小表弟九岁。
母亲病重的时候小表弟曾经来过管府,只不过是偷偷自后院翻墙进了花园,戚萤看的出小表弟的武功已经练得很好。小表弟对戚萤说对不起,没能保护姐姐。探望过母亲之后,小表弟与戚萤说,他的一切都是一个人给的,他要为那个人卖命,请不要挽留。戚萤摇了摇头,只是将自己随身的玉佩交给小表弟。像他们这样的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戚萤又怎会不明白。
、卷二·戎葵'1'
就要到年终了,看着宫人忙着备置货物,心中也不免有所感触。
管瑶将手上的书往床榻上一丢,俯身在案头上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花瓣。日子就在指间发丝流水一般的划过,美貌少女的容颜渐渐衰老,比那随风而落的花还不引人注意。
大宁王朝的九月在其他的朝代里是即将开春的二月。位于洛阳的皇城已经开了满院的梅花。在宁王朝的文人雅士看来,梅花以白色和淡红色为上选。白梅中花开较早的是一重白瓣,这种白梅花瓣虽然是略显单薄了些,然而胜在开放的时节远远早于其他的梅花。凌寒独自开,也没有其他的花来争艳,故而引人格外喜欢。红梅中比较有趣味的要算八重红瓣,依照过犹不及的观念,这花的花瓣似乎又嫌多了。然则八重红瓣虽然不及一重白瓣开的早倒也是带幽香梅花之中开的最早的,赏梅季节里的头一律香自然也饶有意趣。开花晚的梅,与桃花同时开放,就不太受世人瞩目,其姿韵被娇艳秀美的桃花盖过,无语自谢,枯萎枝头,在世人眼中便只成了煞风景之物。
管瑶从来不是甘心等待枯萎得花,而宫里亦没有哪个女人想任由西风吹去。守在门前的小宫女端直着了身子,用细碎的步子小跑着进来通报,与管瑶一同被选到合欢殿的家人子卲初来探望。卲初家中父亲为当朝少府丞,秩俸比一千石,辅佐少府卿掌山河池泽之税,以供皇室之用。而管瑶的父亲兰台属侍御史,秩俸六百石,分五曹办事掌图书秘籍。固然是位列相同的官位,然则实际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