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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如此,余忠也收剑回鞘,伸手扶住神情恍惚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正想退出门外去。却不料那女子猛地一动,竟腾出一只手来将余忠腰间的长剑拔了出来,急急直逼苏肆夜。
那女子出剑之快决不在余忠之下,可苏肆夜却不闪不避,只是提起剑鞘运气挡开。
“能走得时候,就赶紧走。”
举剑受挫,女子被反震的剑气向后激退了几步。余忠赶紧上前搀扶:“夫人,还是赶紧走吧。”
“他死了,我要么报仇,要么共赴九泉。”女子说时解下鹤氅裹住孩子,放在一边风势不大的阶梯上,架起长剑满目决绝,那一瞬的冷艳摄人心魄。
倏忽间一道瑰丽的白光闪过,直逼苏肆夜。若对手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便半点轻敌不能,更可况那女子身形快如鬼魅一般,招数诡异更非苏肆夜寻常见过的。不出三招,苏肆夜的长剑也被逼出鞘。
那女子出手辛辣,苏肆夜却能一一化解,且越发现出轻松之态。没过几招那女子的身法就都被苏肆夜所熟,渐渐占了下风,可那女子仍咄咄相逼,说是一心报仇,不如说是一心求死。
在旁的余忠见势,怕女子就要死在苏肆夜手里,只得拔出背在腰后的短刀,以“寸短寸险”的优势加入刀光剑影之中。
朱砂仍站在一旁,没有亮出手中兵刃的意思,因为她看得出,苏肆夜对付那两人已是足够,只是被裹在大氅中的婴孩不住的啼哭声反倒让她揪心。
绕过三人对阵,朱砂在红襁褓面前蹲下,将孩子绕入臂中缓缓抱起,动作轻柔。
背向而立,那蓝衫女子看不到朱砂眼中的暖意怜惜。才受了瑞景王爷死讯的打击,现在又是悬殊一战,那蓝衫女子早已神智有乱,哪里分得清朱砂存念是善是恶。
唯恐襁褓中的孩子有恙,蓝衫女子急忙抽身而出,反转剑刃朝朱砂刺去。
“把孩子放下!”
蓝衫女子退身而去,余忠不敌,眼见苏肆夜的长剑生生就要贯穿胸口而来。但蓝衫女子锋芒正对朱砂,苏肆夜只得转了锋口,一挑将蓝衫女子的长剑打开,抱着孩子的朱砂才能无碍。
朱砂原也可拔剑相抗,无奈她也第一次抱孩子,生怕摔了,哭起来又实在扰人心神,只得躲在苏肆夜的后面。
又恢复到三人对阵的局面。剑气不断掠过花枝、划过地面,带起的残雪顺在西风中飞扬,仿佛又是漫天飞雪一般。
忽然那蓝衫女子用剑梢挑起一块厚雪,直往苏肆夜打去。苏肆夜扫出剑气挡开,可雪散之时却见一道不同于雪色的白光如闪电一般破来,却并不是往苏肆夜去的。
“小心!”苏肆夜立马引剑要为朱砂挡开,却被飞雪迷上眼睛,看不真切方位。
狠烈剑光逼来,朱砂本能想拔剑自卫,却不知怀中孩子怎么处置。一时两顾,两顾均失。她没有握到自己的剑柄,却也没能将襁褓揽住。
红色的襁褓在白雪黑檐下分外惹眼,孩子被抛在半空哭得更大声了。
连朱砂都伸手想要接住孩子,可原本该是最在意孩子的蓝衫女子,却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挽剑直刺朱砂心口。
始料不及。
长剑破空凛冽,随即化作一声闷响,能听到刀剑刮过骨骼的刺耳。一剑贯穿朱砂的心口,剑尾破背而出,带着滴滴浓稠的鲜血,落入雪中,顷刻消隐。
她还抱着她的孩子,不曾松手。而朱砂怀中的孩子,却在此时止住了哭泣,想是受到了朱砂怀中的柔暖,这才安分了。
只不知片刻就要消亡。
那一瞬,朱砂面色点点点泛白,一袭白衣却在心口开出血莲,浸透着层层的衣衫,层层盛放。
苏肆夜一时仿若被人扼住脖子,不知怎么呼吸,握着剑柄的手同身子一起颤抖着。
猛然,他提起长剑,天地顷刻幻为肃杀。剑卷银光,慢慢浮出暗暗淡红,混着血腥味在风中飘扬。
只不到半瞬,执短刀的余忠与那蓝衣女子却都已经倒地,一刀毙命,死状残忍。
苏肆夜弃剑揽住倒地的朱砂,脸上还残溅着蓝衣女子的鲜血。
“我应该料到的,我应该料到的……”苏肆夜紧抱住朱砂已经没什么气力的身子,不断自责。
“她连一个婴孩都舍得拿来垫背,怕是已经有些癫狂,你怎么料得到?”似乎想要安慰苏肆夜,朱勉强牵起嘴角,只是她每说一句话,都透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
“不,我该料到的……”所有一切会伤害你的事情,我都不该遗漏,不该。
朱砂不忍看到苏肆夜这般伤心欲绝,沾满心口鲜血的手慢慢抚上他的脸,一滴血顺着他的脸颊淌下,颜色略淡,那是掺了他的泪水。
她还没见过他落泪,现在见到了,死前也算是完整了。
“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朱砂轻问,尽量用完整的句子,不让自己显得太虚弱。
即便她的生命已经慢慢消亡,一如晨曦中梅树花瓣上的积雪,慢慢消融。
“你还记得我方才说的,这云菀赤梅的事?”朱砂目光上移,艳色红梅映入眼帘,“你若喜欢,并不要天天看到,天天留在自己身边。你已见过我最美的年纪,我也在最爱你的时候离开,即便以后再也见不到,却没什么遗憾。”
“朱砂……”苏肆夜声音发颤,似乎想要辩驳,又似乎不忍心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再和她执拗些什么。
“肆夜,”朱砂声音终究开始哽咽,可是脸上却是强作微笑,眼望着身边那株云菀赤梅,氤氲的眼中盈盈笑意,一如平时的嬉笑一般,“你帮我拣一朵……落在地上的梅花吧……刚才……刚才你们相斗的时候……打下来好多,真……可惜。”
“好,好。”苏肆夜急忙答应下,转头在地上寻找着,终于寻见一朵花骨完整的红梅,正是娇艳。
他马上捡起来,转身欲要递给朱砂看:“朱砂,你看……”
等他再转身之时,温和的眸子已经闭上了,怀中仍紧紧抱着红色襁褓,嘴角仍是笑意。
她知道自己的软弱,没有办法在离开时给他一个完美的笑容。那不如不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悲伤失落,那才最好。
半晌,苏肆夜跪在朱砂身旁,手中的梅花从无力的指缝间落下来,正落在被朱砂鲜血染成淡红色的雪地上。
红梅、红雪、红血。
加上朱砂眉间红痣。
那样触目的红色,黯淡了天地间的其他所有。
良久,他终于长啸一声,天哀地恸。
晨日已出,透着厚实的云彩是太阳的光芒万丈。一束金光洒下来,照耀着天地,照耀着雪中红梅,原本该是多美的景致。
他拾起长剑,猛地用力,就要往襁褓中的孩子刺去。
毕竟如若没有这个孩子的话,此时,就能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引剑正要刺下,却顿在半空。
那婴儿笑了,哭闹了良久的婴儿此时竟对苏肆夜笑了。粉嫩的脸颊在襁褓中咧开笑颜,无忧无虑之状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早上,悬在自己头顶的长剑只是一个逗趣的玩具罢了。
他顿了顿,收回了剑。
不是于心不忍,只是这是朱砂用命换来的,若这孩子不能好好活下去,朱砂就死得不值了。
对朱砂的死他已然无能为力,他再不能让她死得不值。
他走了,带走了朱砂,带走了孩子。
他走了,弃了剑,弃了国。
第3章 半入江风半入云(一)
群雁南来北往了几遭、荷花又枯老荣盛了几回,流水伴着时光在暮暮朝朝中变迁。转眼间天高云阔、秋风乍卷,夏又尽、秋正起。
南江岸碧波滔滔云水相接,岸边码头人头攒动。一艘深舱货船的船头站着粗膀子的船家,被江风烈日吹晒出一身粗铜肤色,开帆解绳,正要点篙而去。
“等等等等!先别走!……你们,你们这些百姓赶紧让开,让开!”尖声尖气的声音从人群后亮出来,随即一群宫装太监侍婢抬着八台坐轿,晃晃荡荡从避道的人群中正挤过来。
听见有人喊停,船家住了手,刚准备先靠岸停一停,船舱中一绀蓝色年轻身影挑帘而出,急忙对船家喝道:“别停,赶紧走赶紧走。”
船家人高马大的却是个实诚人,两边一人喊停一人喊走,反倒没了主意,执着船篙愣在船头。
转眼一瞧,趁着船家发愣的时候,那八抬大轿已经晃到码头前。
“哎,还是让她追上来了,怎么甩也甩不掉。”玩笑似地略一轻叹,俊俏面容上稍露愁色却仍勾着唇角,一袭蓝衣倒与背后朗天白云相称,显出一些不羁的风采。
“步逐风,我看这一路你是躲不掉她了,不如顺其自然吧,别有一番乐趣也说不定。”船舱中飘出一声清雅,似是安慰,似是戏谑。
三言两语间,八抬大轿中依然走出个广袖飘飘的华服女子,铅华淡淡妆成,也是眉眼灵动面赛桃花。
“说好一起走的,你们怎么能丢下我!还好本公……本小姐聪明伶俐,一早猜到你们要耍花招。你看,还不是被我给追上了!”
那女子兀自得意,步逐风却站在船头暗暗嗤笑:带着一帮太监宫女招摇过市,此刻才改口再想隐瞒自己的公主身份了?
公主见船头那人自己笑得开怀,不由得叉腰嗔问:“你笑什么!”
“我,我没笑什么。”步逐风止住笑抱臂而立,“我只是在想,这船吃水已经很深了,恐怕容不下大小姐了。”
“是啊,这位大小姐,载这两位公子已经是极限,您就不要去了吧。”那船家面露尴尬,又顿了顿说道,“而且那岛也不是人人去得的,这两位公子一身本事不怕死,大小姐您也不怕?”
“我怕什么!再说,他们是等闲之辈,去了免不了送死。如果我陪同的话,他们两个说不定就能活着出来了。”她一贯的骄傲跋扈。
“真的?看不出姑娘你这么大的本事啊。”船家半信半疑。
“那是自然。”大小姐指着船家,一如往日喝令自己的奴仆一般,“你,赶紧给我清一些位子出来,好让我的丫鬟们带着行李一起上来。”
大小姐说着,提起裙子就准备往甲板上踏,却被船家粗实的手臂挡住:“大小姐使不得,这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