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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挂在他的脸上,但他眉眼却分外清晰,仿佛这些尘土只是一层薄薄的雾,只需他轻轻一拂就可尽数散去。倘若你能目睹这一幕,你便知道后世陶潜有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绝非虚言。
“一介匹夫嵇康,嵇叔夜不请自来!一壶浊酒,愿月下共饮!”嵇康大踏步地走进这片园子,酒在壶中发出震荡,别有一番波涛汹涌。
“哈哈,吕安,吕仲悌有失远迎!”吕安虽口中说着有失远迎,但却没有做出迎接的动作。
“与蝶戏舞,庄周一梦,兄台真是怡然自乐啊!”嵇康伫立在园子的中心朗声说道。
“兄台说笑了,这园子本是一片荒地,我看这土地肥沃,废着可惜,于是就来享受享受田园之乐!”吕安站在嵇康身旁,二人比肩而立,似相识多年的知交好友。
后来吕安把自己的哥哥吕巽介绍给嵇康认识,三人常常一起把酒言欢,但嵇康还是常一个人到吕安的菜园子来拜访,他从来都不喜欢酒桌上的觥筹交错,更愿意以天为居,以地为桌,一壶酒两个人,谁也没问过谁的志向理想,但只需只言片语就能互通心意。
一次偶然的机会,嵇康把向秀介绍给了吕安,两人颇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三个人相谈甚欢,向秀不爱饮酒,但喜欢庄子之谈,三个人常以庄子的观点互相嘲讽,也以庄子的观点互相勉励。
至此,三人成了难得的至交好友,常常一起打铁,一起下菜园。三人之间,没有年龄的界限,没有名号的计较,无拘无束的交游中,嵇康仿佛体会到了有人陪伴的愉悦。独居竹林固然幽静,但若有友相伴,有酒可喝,有事可谈,有琴相和却别有另一番风情。
一次,向秀对嵇康说道:“叔夜,我在乡里讲学认识了一位先生,其人与你似意气相投,巨源兄高义,我愿为你引荐相识。”
嵇康朗声大笑,说:“若意气相投,该见时想见时自会相见,何须引荐!专心鼓风,小心我把你的小白脸烫成大花脸!”
“叔夜兄真是嘴上不饶人,自有自的一套歪理邪说。”向秀嘴角扯出一个笑,似讥似闹地说。
“就你文绉绉地。相公,小的这厢有礼了。”嵇康尖着嗓子,俯身向向秀说道。
向秀嫌弃地看着嵇康,“叔夜兄,你不如把你的须发扯掉,换身女人的长裙,我直接把你许配给哪家公子可好啊!”
“有理有理,我看向家子期公子就不错呢!”嵇康哈哈大笑,用拳头轻打了向秀一拳。
不管怎样,嵇康在山阳的日子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他在府宅的时间逐渐减少了,出外郊游的时间变多了,这样使得可能他越来越没办法关注家里发生的事情,也更不可能注意到他一年前错种下的情愫。
嵇喜居职在外,一年中很少有在家的时间,对于这一点嵇康喜闻乐见,毕竟能让耳根清静一点是他极愿意看到的事。
大哥嵇尚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整个府上的管家,长兄如父,从小嵇尚就承担起了管理一个家的职责,所以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变化。
嵇康当然不会在乎这些事情,但是他还是会每天去母亲孙氏的房间里呆一会,陪母亲聊聊天,当然一般都是在插科打诨地逗母亲开心,或者给她讲讲他一天中的逸闻趣事。
有一天,嵇康照例去母亲的屋里,孙氏突然问他,“康儿,你可是不喜欢为官?”
嵇康显得有些惊讶,但很快眼中就恢复了往日的笑意,“母亲说笑了,是官不喜欢我!”
“你还是这副脾气,油嘴滑舌的,没个正经!”孙氏无奈地笑了,笑中却都是宠爱。
“母亲还不知道我吗,一看见那些为官的就想冲上去把他们的山羊胡子都揪掉放在我的毛笔上,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更好看的字来。”嵇康边说边笑,还用手模仿出揪的动作来。
“康儿,你父亲去世的早。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但我希望你能按照你喜欢的方式生活一辈子。”孙氏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忧思,仿佛在回忆什么不想回忆的东西。
“我知道了,我会的。你看我不也每天都打铁分担家用吗!”嵇康冲着母亲做了一个鬼脸,笑道。
“你啊你啊,什么时候能长大啊!”孙氏笑着摸了摸嵇康的头,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
嵇康在从母亲房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杜鹃,似乎很久没见杜鹃,他觉得杜鹃的眼神中有一些他之前从没见过的东西。杜鹃似乎不再是他初见时的小姑娘,仿佛更有一种女人的风韵,擦身而过间杜鹃低下了头。
“小麻雀!好久不见啊!”嵇康嘻嘻哈哈的脸映入杜鹃的眼帘。
“你才麻雀呢!你还是世界上最讨厌的麻雀!”说出这句话的杜鹃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嵇康曾认识的小姑娘了。
“哎哟,谁惹我们麻雀小姐不开心了!是不是因为最近没有虫子吃了呀!”嵇康哈哈笑道。
“你好恶心啊,你才吃虫子!以后不许再叫我麻雀了,好讨厌啊!”杜鹃似嗔似笑的回答让嵇康有点不舒服,但他也说不清楚哪里不舒服。
“好啦好啦,杜鹃姐姐,我哪里得罪你了,我改还不行吗!”嵇康求饶似的对杜鹃说。
“才不想理你!”杜鹃边笑边走,那个笑容就像春日里绽开的最温暖的太阳。
嵇康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他一句主动的问候会成为别人一个月甚至一年的快乐的源泉,也会成为别人一生都释怀不了的遗憾。
正始五年,嵇康正式认识了向秀向他提过的山涛山巨源和阮籍阮嗣宗,并和他们成为了忘年之交。这两个中年男子的不凡气度深深地吸引了他,而他们对于政治对于人生的一些看法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他。
嵇康、山涛、阮籍、向秀经常在一起交游,他们共同的志趣将他们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虽然有时意见不合也会互相攻讦,但君子坦荡荡,不愉快也是转眼就忘记了。他也常常去探望离的较远的朋友吕安,和他在菜园子里再同饮三百杯,然后在旁边随便放着的棚席上席地而居。二十二岁的嵇康此时才真正领会到了后人诗中“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幸福感。
他们常常夜半饮酒醉至不省人事,第二天发现自己倒在酒肆的门前;他们常常放声高歌,畅游山原;他们常常痛骂礼教之大防,政治之荒谬,再在庄老的世界里摘出几句经典大声诵读;他们不谈人生不谈理想不谈取士不谈察举,他们笑这世上一切痴嗔迷执着而又求不得之人。他们自嘲,他们对骂,他们清谈,他们雄辩,嵇康愿意把人生中洋溢着最多日光的青春都挥洒出来,来迎接他生命中最美好的青春时代。
有一次,嵇康半夜回府,醉倒在自己房门前。月光如水,亦如几年前。
杜鹃静静地望着门前的嵇康,他飘飞的鬓发扫过他俊朗的脸庞,他脸上沾染的尘土好像只是为了映衬出他脸上的不羁,他英气的眉间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酒气,她忽然不敢向前。
她宁愿再这样多望着他一会,多看一会,她似乎觉得他一醒就会又坠入凡尘间了。我多不喜欢聒噪的麻雀,但却愿意叽叽喳喳地围在你身边。
杜鹃亦不知道,在她的身后,也有一双守护的眼睛不愿被她看见。
嵇尚走上前去,对杜鹃点了下头。“夜深了,你回去吧,叔夜有我。”对于杜鹃的那份情思,嵇尚不愿点破。
“有劳先生。”杜鹃却不愿意转头离去。
嵇尚凝视着杜鹃,示意着让她先行。杜鹃的目光缓缓从嵇康脸上移开,向嵇尚做了个揖,转身离去。杜鹃不知道,有双目光一直稳稳地望着她,目送着她,直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嵇尚上前把嵇康扶进了卧室,闻着嵇康满身的酒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叔夜,不知你此生会在不经意间伤害多少人。”嵇尚帮嵇康掖了掖背角,轻掩上门,大踏步离去。月光照在嵇尚的身上,是也在目送着这个健壮稳重的永远守候在别人背后的人吗?
有些事情杜鹃不知道,有些事情嵇尚不知道,但嵇康对于这些,却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潇洒不羁在不恰当的时机里,也是另一种无情?
作者有话要说:
☆、此曲只应天上有
正始五年,嵇康在山阳城内发现了另一片竹林,与府邸中的竹林经过人工修剪不同,这里的竹林却自然中长出了别具一格的美感。这里居于山谷,夜晚偶尔会有风吹进谷内,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响声,在嵇康耳中是律动的乐音。
在一个清凉如水的夜里,幽幽的月光笼罩着整个竹林,嵇康坐在竹林中静静地抚琴,突然他听见了淡淡的铜铃声。铜铃声时大时小,仿佛和着嵇康的琴声,随着嵇康的旋律一起唱着,随着嵇康的每一次心跳响着,仔细谛听时却又消失不见。
嵇康循着铃铛的声音,向竹林深处走去,他遥遥看见一个白衣少女站在月光下。
她的背影似乎比月光还纯净,她的一头秀发仿佛是世上最珍贵的绸缎,她的身旁似乎笼罩着一种别样的清冷,像流落人间的仙女一样不可侵犯。
她手上的铃铛在风的浮动下叮叮作响,她发饰上与头发色彩分明的丝带缓缓漂浮,嵇康不敢走近,他只怕他看见的是一场幻象,他更怕扰了仙子的清净,他从没觉得自己在这个世间是如此的污秽,似乎自己的手脚向前一伸都会毁了眼前这副绝美的画卷。
少女的一个回头,仿佛了却了嵇康所有的尘缘。
他原以为自己会是这尘世间最别具一格的存在,但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只是凡尘中最普通的一个凡夫俗子,只是在梦中偶遇了仙子。
“你是谁呀?刚才是你在弹琴吗?”少女微笑着对嵇康说,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像一弯新月,月光流转在她的眼眸中像清澈湖面涌起的粼粼波光。
“我…我是奚广。”嵇康本姓是奚,后来祖上改姓于嵇,嵇康不敢说出自己真实的名字,他觉得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