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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刚倚└交帷�
两人来到翠仙阁,元清道长命人奉上香茶,道:“这是前些日子一位朋友从黄山带来的,你且尝尝。”
汪元量端起青黑色嵌着鹧鸪斑的建安茶盏仔细瞧了瞧道:“鹧鸪斑是难得的建窑上品,不想你竟得了!”
“怎么?只准你在宫内瞧见那好的,就不许我也得一份赏赐?这是太后娘娘赐给玉龙道观的。”
“太后娘娘?我怎么不知道?”汪元量纳罕道。
“你先尝尝这茶。”元清道长说罢将制备好的茶饼掰下一小块放在茶盏中,拎起茶壶向茶盏内注入沸水。只见乌黑的盏内瞬间泛起细白如雪的碎花,碎花飞腾缠绕,在茶盏中央幻化出一个“珑”字。
汪元量仔细的看了这一全套的点茶功夫,摸摸下巴笑道:“果真技艺愈发纯熟了。不过还是老样子,忘不了你那祖师爷的琴。”
“喝了茶就请你操琴一曲。我这琴久不见你,愈发思念了。”
汪元量朗声大笑,接过茶来细细品尝,半晌方道:“较之西湖龙井,到底清淡了些。”
“清淡愈发有好琴音。”道长笑道。
汪元量呵呵一笑,放下茶盏。走到琴案边恭敬的取过玲珑宝琴,复又坐在几案旁,将琴置于双腿之上。当他手指触摸那熟悉的弦丝,寻找到熟谙的指位时,那种久违的清妙重又升腾进心里,让他瞬间沉醉。他闭上眼,方才清淡的茶韵从指间流入琴弦,又从琴弦幻化出琴音。仿佛一切都消逝了,道观、道长、自己、琴,只留那清灵如泉的妙音。
眼前仿佛星光点染,有微风吹动光晕飘散又聚拢,细碎的在混沌中一荡一晃。是熟悉的幻影,是温润的心境,看不清,辨不明,触摸不到却纠缠于心。这是琴音制造的幻觉吗?如果琴声不断,是不是这份难以描摹的心境就不会消失呢?
曲声还是终止了。就仿佛这漫长的岁月,曼妙也好,蹉跎也罢,总要有个曲终人尽之时。留下的或是回味或是惆怅,都只在后人的心里,再留恋也无法追回了。四下寂静,无半点杂音。他手按琴弦,慢慢睁开眼帘。恍恍惚惚的光晕缓缓描画出一个纤柔的影子,像老奶奶用剪刀剪出的纸影。这是什么?这是谁?他终于睁开了双眼,翠仙阁外的光将那青瓷色的瘦影描上一层薄薄的晕彩,似真似幻。
“与汪先生相知一年多,无一日不听先生鼓琴。却原来今日才听到真谛。”
那熟悉的温婉的声音传入双耳,他嚯的站起身来,险些将琴摔在地上。一旁的元清道长连忙接过自己的宝贝,而他却还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眼前的幻影似乎也不急着他缓过神来,只是静静的对他一笑。而这一笑却让他恍若遭了雷击,瞬间清醒。他慌忙俯身行礼道:“见过昭仪。不知昭仪今日来访,有失礼数。愿受责罚。”
“什么大不了的事也需要责罚!怎么在宫里呆了一年多,不但没熟络起来,倒把你变得越发拘谨了。”
汪元量听了这话仍不敢多言,只是讪讪的笑着。
“太后娘娘染恙,我便来这里为她凤体诵经祈福。本也未想到你会来。一早听见道长的琴音,可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了。再听下去便听出了端倪,果然是你。”
他依然不做声,但心里却迅速明白了一切。难怪道长会对宫里头的事知道的这么多。一定都是王昭仪告诉她的。只是王昭仪为何不去宗阳宫,而要来到较为清寂的玉龙道院呢?
“原本以为你只有在宫里头才这样谨慎,谁承想出来了也还是如此。我早年也并非大富大贵的出身,入宫前常陪伴母亲来这里诵经,与元清道长有些故交。”说到这,见他仍旧不说话,她叹口气,道:“想必是宫禁束缚了你的天性,连见到我也以为是圏囿。今日的功课已毕,我这就回去了。你与道长慢聊。”
王昭仪言罢,转身向外走去,他看见她转身时肩头飘落的落寞。她虽为皇帝妃嫔,被宫廷的规矩和礼仪牢牢锁住青春,可到底也还希望如普通百姓一般言谈的吧?自己这样毕恭毕敬,不苟言笑,礼数固然周全,是不是却伤害了她呢?他们相识相伴一年多,情谊总还是有些的吧?想到这,他立即追上去道:“我送昭仪下山。”
她听到他的话,转身看着他,道:“不必了,宫人已备了车在道院门外等候。”
“那我送昭仪到道院门口。”他急忙补上。
这次她并未拒绝,径自前行。他跟在半步之后,元清道长跟在后面。一路走着,他思索着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尽量显得随意,就像相知多年的老朋友。可是越是急于搜索话题就越是无话可说,一时间急得额头冒汗,却听到王昭仪道:“我这几日每日都会来为太后娘娘诵经,不知是否还会听到你的琴声。我知道宫里头禁忌多,你又是侍奉太后懿旨的,便难得如此心境了。”
“我。。。。可以在道院多住几日。”他立刻道。
“真的吗?会不会耽搁了你的正事?”他看见王昭仪的眼中闪出星光般的晕彩。
“闲暇之人哪来的正事!我与元清道长是老朋友了,入宫前也经常住在这里的。”
“那便好。”王昭仪似乎松了一口气。“我只在大殿内诵经,绝不打扰你们修行。只要能听到你的琴声便好。”
那结尾的几个字似乎越发没有气力,他抬眼偷偷看向她,莹白的肤色晕染淡淡的莲红,那是宫女们常用的胭脂吗?不多时来到道院门前,宫车已经等候在外,宫女出来请安。王昭仪回身向道长作别,转身去了。而他目送她上车,目送宫车远去,目送一切归于沉寂,他却还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水云!水云!”身后传来元清道长的呼唤声。
他方才缓过神来,回身看着道长,眼神依然迷离。
“人已经走了。”道长微蹙着眉头。
“哦。。。。是啊。。。。已经走了。。。。”
他喃喃自语,转身向道院内走去,却没有发现,道长被他晾在身后。
“你还打算辞掉侍奉太后的差事吗?”身后传来道长的声音。
“哦?”他恍惚道。“哦。。。。”
他又沉默了。
作者有话要说:熟悉杭州的小伙伴们猜猜玉龙道院在哪里~~
、山雨欲来
他在玉龙道院住下来,每日都会见到她,一如往常。
只是这每日的遇见不再那般窒闷和拘谨,却多着几分期盼,宛如久别的重逢,愈到相见时分便愈是心神难安,连元清道长都开始指责他的心不在焉。
王昭仪每日清早来,他会在偏殿里看她一路向大殿走去。有小道士为她奉上香烛和经书,她会先焚香祈祷,然后坐在蒲团上静静地诵经。他总是会在看到她开始诵经时便悄然离开,登上楼顶,眺望钱塘江,那渺渺的波涛仿佛都是他波动的心绪。他刻意不去看西湖,西湖的水光中都是她的倩影。
他会在眺江楼顶抚琴,他知道她一定会听到。直到傍晚时分诵经课毕,她会在道院内简单用些点心。临行前亦会到偏殿来与元清道长小谈片刻。这时他也会在,起初只是听他们说着,渐渐地也加入谈话。谈着谈着来了兴致,道长会提议一起斗茶。他喜欢看她将沸水冲入乌黑建盏的一刹那,细腻的雪花沿着盏底缓缓旋转、渐次升腾,直到盏口时的一瞬,那乳白色的水中会幻化出花鸟或是文字。他在元清道长的夸赞声中看到她面颊微微泛红,那细长的手指以及温婉略显俏皮的姿态是那么好看,获胜的总是她。
道长说,如果你心里在想一个人,沸水注入的刹那,你的茶盏中会幻化出那个人姓名中的一个字。他与她皆说不信,道长便与他们打赌。两人各取一只水壶,向茶盏注入沸水,她盏中的雪花依然细腻温润,而自己的却扑腾乱跳。不多时,雪花翻开,在茶盏中幻化出一个“清”字。
他正惊异,只听元清道长笑道:“元——清!贫道所言果真不错,只是原来你们二人都在想我啊!”言罢兀自大笑起来。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对方的茶盏,又瞬间交换了眼神。她的脸色更红,似笑非笑。而他心中是尴尬和惊疑,那一瞬间,他并未想起元清道长,而那个字。。。。他又抬头看着她,而她却从羞涩中抽离,端起茶盏品了一口,道:“点茶皆有好诗,我最爱东坡居士‘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他听了一笑,而她听见他的笑声,看向他问道:“你呢?”
“我是俗人,本朝诗作大多不懂,只喜爱姜白石的四句。”
“哪四句?”
“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耳畔传来元清道长的笑声,“水云一定是记起从前的风流韵事了!”
他不言语,暗恨道长多嘴。而她竟也笑了,道:“果然是好诗句好意境。我们常在宫里弹唱他的《暗香》《疏影》,却不想清朗简洁的四句倒比那繁复的长短句来得深远精妙。”
他笑着点头,那一晚的梦里他站在一幅水墨画前,画中的云朵起着蓝烟,在似远还近的天边缓缓流动。而远山上流泻一泓清泉,又注入小溪,流淌在田边。远远地有两头毛驴向他这边行进而来,驴背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手握箫管,女的略歪着头,微微张口。他听得见悠远的箫声和清润的歌声,整幅画都在动,活色生香。
清晨醒来,脑中还不能忘记那梦境,那么美好,仿佛一辈子都已经倾注在里面了。
还未用过早饭便得到消息,太后终于恢复了精神,宣他进宫。
饭也来不及吃,急急忙忙赶到宫里。太后已经用过早膳,正靠在榻上与王昭仪说话。皇帝已经来请过安,一切又静下来。看见他进来,谢太后略显憔悴的脸上绽出笑容,对身边的王昭仪道:“好久没见到汪先生了,这几日哀家怪想他的。”
他听了忙行礼道:“微臣每日为太后娘娘祈福,愿太后娘娘凤体早日安康。”
“难得你这份心,哀家大好了。你快坐。”
他恭敬的坐在一旁,对这久违的拘束又感到一阵难言的惆怅,辞官的念想再一次在脑海中升腾,正想着却听到谢太后道:“最近有桩喜事,杨淑妃为皇上添了长子。虽然是庶出,但皇上总算有后了。”
而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