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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草草-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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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康祖睚眦俱裂,若不是看在面前这人是皇帝的儿子,几乎巴掌都要挥上去了。他恨恨道:“真成了孤城,臣看殿下还能困守多久!陛下急急召臣从虎牢回援寿阳,不是叫臣陪着殿下关上城门躲清闲的!”
  刘铄不快,但是他此刻全无主意,也只能仰仗面前这位坏脾气的将军,撇撇嘴说:“城中只有一万千兵卒了,将军若是执意要打,孤便拨八千人与将军,留两千守城。不过,据说拓跋仁那一支有八万人,我们再强,也没有以一敌十的能耐吧?”
  刘康祖慨然道:“他都送上门来了,我们为何要逃避?寿阳城外的尉武地势险峻,适合迎战。既然殿下肯将兵力付与下臣,下臣自当勉力,不胜则马革裹尸还!”
  刘铄既钦佩他的气概,但也觉得他迂阔得好笑,又撇撇嘴算是答应了。
  八千个江左子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压根被血腥的战争给折磨麻木了,听说即将迎战八万骁勇剽悍的北魏大军,都是木木然握着手里的长枪和长矛,不则一声。刘康祖站在这些男儿面前,望着一张张或年幼、或老迈的脸庞,突地有些心酸。原本打了几遍腹稿的激昂陈词,刹那就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缓缓踱步到军伍前面一个执戈的少年面前,轻声问道:“你多大了?”
  那少年郎愣了愣,然后努力挺了挺胸膛,大声说:“我今年十六!”
  刘康祖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这少年的肩膀,少年龇牙咧嘴的,却撑着没让肩膀歪斜下去。刘康祖又问:“你是军户人家?”那少年摇摇头:“我原是兖州民丁,陛下诏下征兵,我年满十五岁,军书一到,自然脱不得兵役。再者,我服役,家里阿父和阿弟就可以免了。”
  刘康祖捏着他肩膀的手不由又加了几分力,直到听见那少年“哎哟”一声,才醒过来似的松开手,问:“那么,操练过多久?”
  少年憨憨笑道:“也就五月入营时操练过,如今每日一餐正餐,肚子饿得慌,练也练不动。”
  这些都是“忘战已久,士不习兵”的半路士卒。刘康祖眉间两道纹路似乎更深了,却笑了笑道:“好儿郎!有志气就好。”他目光瞥得更远,环视了一番这八千子弟,不觉间已经泪下,而声音梗塞:“诸位!明日一仗,没有退路。我知道诸位有家有口,也盼着舒舒坦坦种几亩田,过好小日子。可是,贼军来袭,打不打,我们已经没的选了。拓跋焘素来心狠手辣,若是寿阳城破,大家惟死而已。明日拼一拼,也是一样。但我们可以选的是:跪着死还是站着死,哭着死还是笑着死,背向着刀死还是面向着刀死,被人屠杀死还是英勇奋战死,而已!”
  他怆然难言,双目炯炯然瞪着,任凭泪水在脸上恣肆。寿阳的秋风已经带了几分寒意,吹过刘康祖略带些花白的胡须;天空呈现出不清爽的蓝灰色,从他仰向天空的眸子里掠过。大家怔怔然等他再说些什么,他却什么都没说,放下手中一杆长矛,盘膝坐在沙土地上,喃喃地开始唱歌。前面的士兵凝神谛听,原来是一首流传很广的民歌: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哭泣声暗潮似的缓缓传来,而应和的歌声也从这些人的口中吟唱出来: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一片,一大片……渐渐如广陵涛响,回荡天宇之中。
  晚上,秋蛩声乱,刘康祖拒绝了刘铄送行的酒宴,要了一坛酒,在城墙前独斟独饮。
  第二日,部队向尉武进发。尉武地势狭窄,果然与拓跋仁的大部队狭路相逢。站在最前列的刘康祖眸中生光,泠然一笑,将手中的长矛挥向前方。拓跋仁的马蹄竟在这肃杀的气氛中退了半步,而几乎是同时,八千江左子弟,喊杀声震天,结成车阵向魏军冲了过去。
  拓跋仁挥动令旗,八万魏军将八千人团团围住。仅以辎重战车为屏障的宋兵,熬过几轮箭雨,又被马队冲击数次,却始终咬着牙。最终是肉搏乱战,刘康祖长矛刺出,面前鲜血喷溅如龙,开始尚能分清敌我的衣饰,后来尽数血葫芦一般。人,只是急红了眼一般冲杀,刀兵声、惨叫声充斥着耳膜,在尉武的山峡间乱撞,当回馈过来,便是一声又一声悠远如鬼嘶似的长嚎,渐去,渐远……
  刘康祖中流矢,落马后被魏军一刀斩首。
  八千人所剩无几,被逼到绝境。
  投降都没有意义了。眼看着持刀逼近的魏军,最后那几个人突然对视一笑,用沙哑地声音歌唱:
  “十五从军行,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望,泪落沾我衣。”
  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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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战报的刘义隆,黯淡地闭了闭眼,旋即凤目中依然跳跃着晚来的烛光。
  “寿阳怎么样?”他沉沉问。
  “寿阳……”他的亲信之臣江湛,咽了口唾沫,“孤城独守……”
  刘义隆悲怆得居然露出笑来:“哪里守得住?”他的四儿子还在城里,可是如今顾不得了。刘裕当年北伐失利,尚且来得及把困在长安城的二儿子刘义真火速救回来,他,只能眼睁睁看儿子死。
  但是三日后的奏报却很奇怪,拓跋仁围困了寿阳城只几日,便绕过寿阳,转战更南的钟离等地去了,只是熊熊大火,焚尽了周围的所有民宅和秋收的田野。而刘铄,也只好死守不出,听凭魏军残害百姓。
  刘义隆没有再问儿子的情况,他端详着面前的沙盘,以及上面放置的各色石子,抬头时依然显得刚毅而坚定:“那么,拓跋焘之部,是准备直取彭城了?”
  彭城,与山东省接壤,即今天的徐州地区。这里,原本是北伐的后方,四面通衢,消息传递极快,如指挥卫所一般。而里面所驻守的,是节制北伐诸军的江夏王刘义恭和刘义隆的三儿子——武陵王刘骏。落荒而逃的王玄谟和沈庆之,也已经逃回了彭城。
  刘义隆一言不发,听都不愿意听身边江湛和徐湛之的宽慰,甩着袖子离开了太极殿。
  黑暗的夜色中,他冷汗淋漓,步伐踉跄。他在当皇子的时候亲历过战乱,纵然之前豪迈有余而算计不足,此刻也已经清楚地明白,兵败如山倒,北伐非但没有成功,反而招惹得拓跋焘南下复仇。彭城虽然是淮河一道重要的防线,但以拓跋焘的灵活方略和奔袭速度,只要撇开彭城不闻不问,彭城就什么都不是。若是刘义恭和刘骏弃走,则这块宝地还将落入敌手,淮河就算是彻底失守了。
  长江天堑,纵使守住了,也仅仅是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了。
  但是,没有到最后一刻,不能认输!
  北凉亡国,国主爇榇请降,结果遭拓跋焘皮鞭抽打,颜面丧尽,最后仍然难逃一死;北燕亡国,被逼得寄人篱下,然而所寄非人,全家皆亡;胡夏亡国,赫连昌出逃被擒,全家族灭……刘义隆心里勾画着拓跋焘这个可怕的地狱魔王的形象,却狠狠一咬牙。
  他转步急急走向滋畹宫,谢兰仪已经睡下,不提防他突然驾临,而且直接闯入内室。她从榻上匆匆坐起,扯过被子盖着胸前,颤声道:“陛下……”
  刘义隆脸色没有半分温柔,檩然说:“彭城怕是不守。”
  “那又如何?”
  刘义隆话里没有一丝温度:“刘义恭在彭城。他的全家都在彭城。”
作者有话要说:  

☆、龙骧虎跱

  刘义隆的话果然起到了他想要的效果,谢兰仪瞪圆了眼睛,手里牢牢捏着的被子都不自觉地落了下来,她问:“那玉秀……”
  刘义隆甚至都没有注意她抱腰没有掩住的一抹雪白胸脯,只是凝视着面前人惊惶的眼睛道:“城池若被拓跋焘攻破,谁能得生还?而且,男子或许还能够一死了之,女子……”
  大军过处,杀男人,而掠女子,已经是拓跋焘军队不成文的法则。被掠之后,为奴、为婢、为伎,乃至沦为士兵们泄欲的工具,这种苟活,比死亡更加痛苦。谢兰仪瞪得圆圆的眼睛里倾泻般流下泪来,她不知刘义隆为何在此刻如此来刺痛她的心,所以并不出声,静静等他自己把目的说出来。
  刘义隆也这样凝视着她,静默无言的相对中,奇异的悲天悯人感油然而生。刘义隆带着对她、亦是对自己的同情心,终于缓缓开口:“到了这个时候,气节虽然可贵,但是不能指着气节存活。我们需想其他法子,只要能够使拓跋焘退兵,一切在所不惜。”
  谢兰仪冷笑道:“陛下幼年时便为一方刺史,见惯了先帝用兵征战,却屡屡跟妾说这些。难道还指望着后宫女子能入幕筹谋?”
  刘义隆摇摇头说:“一人之见容易偏颇;说话的人多了,又闹不明白他们的目的。北伐前朝堂上争执,其实各有目的,有想借北伐获利封侯的,也有满足于现下的地位不想动弹的,争得再凶,私心甚重,不可信。”他的孤独之意溢于言表。不敢信赖别人的孤家寡人,位置坐得再高,也不值得羡慕。
  谢兰仪撇过头:“陛下爱猜疑,也不是第一次了。我难道又可信?岂不是笑话!陛下何时信过我?”她望着一旁跳动不宁的烛焰:“先君、亡夫,虽有私心,却无错处,然而皆是亡在陛下的疑心之下。如今陛下孤独,又能怪谁?”
  “不怪谁。”刘义隆道,“我自己认账的。只是一切需向前看。譬如今朝,生死存亡之际,就需要听真话,决策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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