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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的性格,又想到先时和他绝然的翻脸,实在拉不下面子,也不敢触动他心里的猜忌。“阿析,”她在心里默默祷告,“平城外围,你父皇已经全部清理过,平城内的人马,若有异动,根本不是你阿爷的对手。你低调行事,切莫犯你父皇的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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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带着百万大军这一圈绕下来,近乎于“疑兵”,平城内的人心惶惶自不待言,东宫不少与太子拓跋晃交好的官员,都劝拓跋晃要早作准备,不要束手待毙。拓跋晃在这时却颇为优柔,想了又想还是摇头拒绝了:“父皇手上是百万大军,我何从应对?”
然而,当宗爱着一身白麻衣,挥鞭飞驰入平城皇宫来报丧时,拓跋晃挑起眉梢,不知不觉中弯了弯唇角,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宗爱一边偷窥着他的神色,一边抹着眼泪鼻涕回禀:“陛下在刘宋时一直水土不服,有吐泻之症,但自己没有在意,前几日着凉,御医没有当回事,结果病中不治……如今天下存亡但凭殿下,请殿下速速处理好一切,随奴到城外迎候陛下棺椁。”
拓跋晃对宗爱这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奴才不敢笃信,眨巴着眼睛说了几句套话。
宗爱也知道自己孤身前来没有说服力,先取了拓跋焘贴身带的小印玺给拓跋晃看了,又指了指城门的方向:“太子殿下,国有大丧,易使宵小动贼心,百万之军,动辄就是大事,不能不格外当心着。所以李公和古公两位决定秘不发丧,等候太子驾临接管大军之后,再行定夺后事。”
这些话近乎滴水不漏,冠冕堂皇正,是一国太子应做的事情。加之拓跋晃虽然偶有些小心思,却也从来没有谋权夺位的想法,心中坦荡,便丝毫没有往坏处想。拓跋晃这才拭了拭眼角:“父皇得胜归来,怎么会遭遇这样的事?孤心里好乱……”
宗爱道:“殿下节哀顺变,唯今之计,先办好陛下大事要紧。”他抬头看了看拓跋晃,故意道:“奴随驾外出得久了,还不知家里的庄子打理得如何了?”
拓跋晃听他此时还有闲心关心自家的庄子,不免觉得厌恶,瞟了宗爱一眼,不咸不淡道:“父皇大事出,这种小事就不必谈了吧?当年孤送庄园给总管,总不是为了总管中饱私囊的吧?”他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掉落进了圈套,反而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当做了新的君王,对宗爱的讨厌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出来。
太子眼皮子一翻,眉头一皱,对于日日看人脸色的宗爱而言,简直就是把心里话都给掏了出来。他这么多年战战兢兢地服侍喜怒无常、残暴不仁的拓跋焘,最懂的就是识人。拓跋晃以往对他虚与委蛇,如今这副表情放出来,只怕自己曾经在拓跋晃和拓跋伏罗之间的左右摇摆,会是这小心眼儿的太子心头的一根刺——总要被拔掉为算。宗爱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气:这大小两个主子,一个都不好伺候,但是,拓跋焘身边一直是自己服侍,总归有些亲近,拓跋晃就不好说了!
宗爱谄颜道:“太子殿下教训得是,奴心里也为陛下震悼。只是凡事都得向前看,太子身负重任,系天下、黎庶在一身。奴请殿下早早办好陛下大事,也好早早登极。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切切地催促,又哄得拓跋晃“平城安定至关重要”,所以天子禁军和东宫私卫都应调动了保护平城。
而拓跋晃自己也糊涂起来,不知是怕城外的百万大军不服管教,还是有心显摆自己新君的身份,竟然取了各处驻防的虎符,又取了皇帝的印玺,还在东宫兵卒中挑选了五千健士,实甲披挂,刀剑附身。然后,他才到皇宫,对皇后赫连琬宁报告了皇帝驾崩的坏消息,让宫里各处做好准备。自己则换穿了丧服,带着雄赳赳一支素衣的大军,出城迎接父亲的“棺椁”。
他这个忙碌的当儿,宗爱也没有闲着。他是天子近侍,巴结他的人很多,四下打听了一番,就知道了很多太子拓跋晃的秘辛:拓跋晃对父亲执政的很多地方都有微词,比如灭佛,比如南征,比如对柔然汗吴提的无情无义……所以,他监国执掌权柄的时候,确实有些地方是跟父亲对着干的,而他的身边,自然也少不了那些投机的人——或是厌恶拓跋焘的残暴高压;或是觉得南征不利,劳民伤财;又或是笃信佛教,期冀着没有那么极端的拓跋晃登位后能缓和这灭佛的政策——免不了聚在拓跋晃周围,为他出谋划策。
宗爱心知拓跋焘心里对太子的猜疑和警惕,已经到了只消稍稍撩拨就能燃起熊熊大火的境地,既然到了押宝的时候,自然不能押这个对自己没利的拓跋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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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放下手中的密报,脸色凝重而渐渐肃杀起来。他身边的人见他少有地在营帐内负手踯躅,仿佛遇到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
“外面的杨柳长得如何了?”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话。旁边人忙回应道:“禀陛下,如今杨柳叶子已经长得老了,翠色倒好看呢。”
拓跋焘眼中现出一抹柔色,对那人道:“那你去为朕折些柳条过来,要长得茂密粗壮好看的!”又对另一人道:“取朕的围棋来。叫谢氏庶人过来。”
谢兰修穿着浅蓝色葛布襦衫和素绢的长裙走进他的营帐,拓跋焘沉沉地看了她两眼,语气平静地说:“陪朕下棋吧。”谢兰修惊奇地望了望他,不发一言坐到棋枰旁边,习惯性地拿起了黑子。拓跋焘望了望她清水似的不加脂粉的脸庞,与在宋国时第一次见她相比,那个粉嫩而慧黠的小女孩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的容颜不再如鹅黄的烟柳般带着娇艳,可是他仍然喜欢,而且觉得她更美。可惜,他们共有的岁月里,他努力靠近她的心,却总是隔着什么,哪怕胸怀相贴也是难以企及——好像有太多东西都是如此!
他带着这样的失落一步步走着棋,谢兰修分明地感受到他落子时的迅捷和狠厉,而她自己终于感到了棋力不及,被他的攻势摧折得满目山河一片雪白。
胜负太明显,不用清盘谢兰修就推枰认输了,拓跋焘的眉头却因为胜利而皱了起来,他抬起头,恶狠狠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故意输给我!”眼看就要掀棋枰。
谢兰修分毫未动,倒是有些诧异的样子,云淡风轻说:“妾何曾让陛下了?”她眼中隐泪,抚了抚拓跋焘还握着一边的棋盘笑道:“这盘棋的开局,和当年江州一局……好像啊!”
当年那一局,她把“袁涛”玩于股掌之间,打了一场性命攸关的豪赌,没想到这些年下来,拓跋焘棋力大涨,她是真的无力抗衡了。她望着一旁矮几上放着的青釉莲瓣瓶,细长的瓶颈到了上端延伸出莲蓬状的瓶口,数十枝细长的柳条垂挂下来,青翠欲滴的叶片已经长得很是丰盈,蓬蓬勃勃有它独特的华美。
她正有种来自记忆深处的恍惚时,外头有人来报:“陛下,太子带着东宫五千实甲兵卒,已经快到了!”
谢兰修惊诧道:“太子来做什么?”
拓跋焘轻轻从莲瓣瓶中抽出一根柳枝,伸手一撸便把青翠的叶片都撸掉了,猩红色毡毯上霎时落了一地碎碎的绿色,他换了一副表情,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语气不变,语气里的寒冷却陡然加重了:“他来迎丧收尸呢!”
作者有话要说:
☆、鞭督叱咤
这话在谢兰修听来,一瞬间不知所以,接着就误会了——大约刚刚一局棋,便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局了,拓跋焘要在她儿子面前杀了她,好最后地羞辱她。
但这种羞辱,并不使她觉得痛苦,反而有些好笑:拓跋焘有时候那么懂她的心思,总能拿捏住她最痛的地方,这次反倒赌气似的么?
她见拓跋焘又从莲瓣瓶里取了一把柳条,继续不言声地蹂_躏着翠叶,干脆自己安坐不动,等他下旨屠杀。
拓跋焘正眼都没有再瞥她,便起身离开了。谢兰修听见他在外头稳笃地吩咐:“中军帐三军持白刃迎候,弓箭手张弓待命。”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等东宫的人举械,就可以不用严阵以待了。”
这半晌过得格外漫长。谢兰修盯着有些被拂乱的棋枰,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好多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浑浑噩噩到极点。等她抬起眼,是听到几名服侍的女子正把她的午餐端了进来,她才发现日头已经到了正午偏西的方向。
那几个新被捉来服役的女子粗手笨脚,唯独牢牢记得不与谢兰修多言,放下饭菜便躬身退了出去。谢兰修觉得她们简直比阿萝还要像哑巴。她看着饭菜精致丰盛,简直是断头饭一般,实在咽不下去,理了理裙摆起身到门边,问道:“现在外面那么吵,在做什么?”
那几名女子毕竟不是哑巴,以为她要出去看看,慌忙抬手来拦她:“陛下吩咐,不得出门。”谢兰修回眸望了望拦她的人,笑笑把她的手挪开:“放心,我不会给你们增加罪过的。不过白问一句而已。日常这个时候,虽然练兵,也不是这样子吵的,何况……”她蓦然停口,仔细想了想,突然问道:“陛下是今日特别吩咐不许我出门,还是之前一直这么说的?”
那仆妇不知所以然,回道:“陛下召见娘子到这里来,自然谈不上禁足。是今儿出门的时候吩咐的。”
谢兰修神色一檩,突然厉声对那个仆妇道:“你让开!”
仆妇见她突然变脸,吓了一跳,不依不饶地伸出手拦住了谢兰修的去路。谢兰修见这妇人健硕有力,自己这一病初愈的小身板自然不是对手,便不跟她硬掰,冷冷笑道:“你是想死么?”
仆妇眨巴着眼睛,有些愣愣的,听见谢兰修一句话说得冰冷而淡漠:“你若想死,只管在这里拦着。”她起身回到座前,举手把那个莲瓣花瓶摔了,锋利的青色瓷片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