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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草草-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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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义隆脸色一凛,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潘纫佩口里这段说辞已经演练了无数遍,滚瓜烂熟,就等着见到刘义隆时说出来而已:“妾无知!听说皇后生母有恙,寻思着帮上一把。所以那日跟陛下借口要为阿弟娶妇,其实,娶妇哪用得到那许多!三十万钱都送到了皇后那里,我自己的体己才给了我阿弟。”
  刘义隆冷冷问:“你敢骗朕?!”
  潘纫佩很少见他这样肃杀的神色,不由心里一慌,竟把记得烂熟的词儿忘了个干净,期期艾艾一阵后才又想了起来,可也不知道说了合适不合适。此刻她也没有别的机变的法子,只好横了心按照谢兰仪的说辞来:“妾不是有心欺君。其实……其实妾是知道陛下来妾这里多些,皇后心中一直不怡。可皇后毕竟是皇后,妾的私心……也想逢迎阿谀,讨皇后的欢心……”
  这又是带些自诬,但是也是这样不够冠冕堂皇的话显得更近人情。刘义隆脸色回转来,心里狐疑去了,对潘纫佩就没有那么疾言厉色了,他放缓声气道:“你呀!终是不读书之过!好心却专门办坏事!你怎么不想想,皇后她……”他有些尴尬地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因为,故意慢待皇后,总是不把她的要求放在心上的就是他刘义隆!
  如今,后悔也没有用了。不过,听了潘纫佩的辩解,毕竟皇后还是因心思重、想不开的缘故,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潘纫佩还是他心目中那朵怯生生的平凡小花朵儿,蠢笨无知,人畜无害,好财物,喜恩宠,极容易就驾驭住的女人。
  刘义隆看着她一笔五岁孩童初习大字时般憨傻稚嫩的字,不由想起了另一个人,不由发问:“谢美人呢?她如今在做什么?”
  潘纫佩老老实实说:“她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会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知在做什么。”
  刘义隆道:“那朕去看看。”
  滋畹苑偏侧的一座,是谢兰仪的住处,那里尤其素净。宫室里,白色的纱幕一层又一层垂着,时不时被风扬起一角,纱帘便如云如雾缥缈,让人恍若身处仙山。靠窗的矮几上搁着一张焦桐琴,刘义隆上前轻轻拨了拨琴弦,声音琅琅,在帘幕中回旋,余音久久不绝。刘义隆听到身后有人轻声道:“陛下万安。”
  他回头看看,果然是谢兰仪,因为皇后大丧,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服素,而美人裹孝衣,其清洌洁净如姑射山的神女,隔着几重纱幕,尤其觉得其美貌如隔云端,正是曹子建所刻画的“纤云蔽月”“流风回雪”的轻盈婉约、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
  刘义隆失神好一会儿才想起美人还跪在自己面前,他收摄心神,想着她对自己的恨意,警觉檩然的感觉又上来了,说话便带上了淡漠:“起来吧。你这段日子在做什么?也在抄经?”
  谢兰仪款款起身,站在他的对面,长长睫毛遮着目光中的冷意,回答道:“妾不敢为皇后抄经,恐再醮之妇不洁,污了皇后清名。”她顿了顿,又说:“写写辞赋,追远寄哀。”
  刘义隆上下打量她一番,伸出一只手道:“给朕看看。”
  她倒也没有拒绝,退到书案边,取了一张素笺递过来。刘义隆皱着眉,准备着看她的讥嘲,但渐渐容色转变,竟然有些泫然。“……翰林双飞燕,双栖一朝只;历历游川鱼,比目中路析。临夏日于冬夜,忘百岁后蠹尘。室迩人遐,惟晨溜听檐滴,朗月皎皎,哀吾生与谁独旦?呜呼!清商惊秋风,重纩悲岁寒。庄缶犹可击,生死两茫茫。生则当有长相思,死则当思复来归……”(1)
  刘义隆读至泣不成声,好容易平静下来,搵泪道:“这是你写给四弟的?”
  谢兰仪忍着眶子中的泪水,说:“悼亡诗赋,其哀同心。既是给义康,也是给皇后。”
  刘义隆眯了眯那双狭长而上扬的凤眼,不信任地问:“你倒有心给皇后写诗赋?”
  谢兰仪看都不看他,冷冷道:“皇后与妾又没有家仇。”
  “送兰修去北魏的可正是皇后啊!”
  谢兰仪撩一撩眼皮子,波澜不惊、而又言辞狠厉:“陛下是在说笑么?兰修在拓跋焘那里是宠妃,还新生育了公主。若是在建康,只怕还是宫掖里舂米推磨的下等奴婢,终老苦役,再无出头之日。陛下竟以为,我会恨皇后而——”她故意把半截子话吞了下去,仿佛无事一般低下眼睑继续写手中的字。
  刘义隆本来心里有颇多疑惑,但被最后一句一吊胃口,前面的疑惑都忘了,只知道咬着当前这句:“你话说半截是什么意思?”他挑一挑眉:“我对兰修的心思,天地可表。当时不过是阴差阳错,致使她竟然落入夷狄人的手中。我……”想到这里,刘义隆心里又是熟悉那抹伤痛,他为这事跟皇后袁齐妫赌了半辈子气,如今人没了,才知道自己一切成空。
  谢兰仪微微一笑:“是呵,陛下对兰修的心思是司马昭之心。我身在其中,最晓得妹妹她其时的苦楚。”
  刘义隆跟她这样聪明而犀利的人说话,还真时不时会有些语塞,可是,他听着她谈谢兰修,看着她酷似谢兰修的脸,心里怎么都气不起来,只觉得腔子里那颗东西,沉沉地下坠、下坠……坠到他也不知何踪的地方去,让他满是说不出的苦。
  “你不懂……你不懂……”刘义隆苦涩地摇摇头,“我心里那些说不出的为难之处,多少次必须决绝的时刻,我总是告诉自己:我要秉承先帝的遗志,不能为一己之私心慈手软。”
  “纵是杀我阿父是为‘先帝遗志’,杀义康也是秉承先帝的遗志?”
  刘义隆瞅瞅面前人带着嘲弄的泪眼,叹息一声道:“为大宋国祚,当须挥泪斩马谡,不能稍有犹疑。我与义康……”他沉郁地摇摇头:“就如对你阿父一样,宁可错杀,不能错放。”
  他的措辞和上回的解释差不多,可却显得诚恳而无奈许多。谢兰仪有心冷笑,可是这篾笑怎么也挤不出来。他们这些在政治里打旋儿的人,常常喜欢主宰别人的命运,却又往往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不知是天意,还是因果?
  两人相对无话良久。刘义隆无意识地顺着一侧按拨着琴弦,琴自然地发出无调而有情的琳琅声响。他突然抬头问谢兰仪:“皇后谥号,众臣商定用‘宣’字,可我不满意。你觉得用什么比较好呢?”
  拟谥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也问不到自己身上,谢兰仪有些诧异,但见刘义隆望向自己的神情中不带着寻常可见的警觉,有种散漫的悒悒,配着他肃穆的青色葛衫,清冷的素白外袍,微风拂过时,与一室白罗齐飞共扬,隐然间有父亲当日会友清谈时的洒脱风度。谢兰仪不知如何拒绝他,好半日才说:“‘善闻周达之谓宣’,先皇后似未有是德。”
  刘义隆微微一笑:“然而她乃是朕自幼结缡的嫡后,为肇为始,所以我打算用‘元’字谥她。”
  “元”字在谥号中是不轻易用的美谥(2),刘义隆先时对皇后袁齐妫如此淡漠无情,此刻又突然显得如此深情厚意,谢兰仪不由着力打量了他几眼,才转过头道:“陛下想用何谥,岂须与妾商议?”
  刘义隆随手弹拨了几下琴弦,也不看着谢兰仪,淡淡说:“你不觉得我们俩同病相怜么?”
作者有话要说:  (1)对骈赋绝对属于一知半解楞充懂的那类。所以,被作者的歪赋雷到或感觉熟面孔太多,一概自备避雷针,不许就这条批评教育作者哦!(可怜的谢家小才女们,你们的才名断送在没文化作者手中了)
  (2)谥号用法基本参照谥法考。但网上能下载的版本均不全。所以“元”字有私人见解(其实我貌似在书中看过这个说法)。

☆、山雨欲来

  其时,女子守寡,就算要再醮,也需为丈夫服孝期满;而男子丧妻,则不过痛苦数日,写些悼亡追思的诗赋,便算得上深情了。刘义隆身为皇帝,自然更快就开始流连花丛,不过后宫雨露均沾,除却潘淑妃得宠略多些,其他妃嫔盼望羊车来幸,几乎靠的都是天意。但也很快,宫里大了肚子的妃嫔增多了不少。潘纫佩自是恨得牙痒痒的。
  “这些小荡/妇!仗着自己几分姿色,变着法儿地讨陛下的欢心!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谢兰仪充耳的,都是潘纫佩的牢骚和诅咒,心里不由烦躁万分。尤其是当潘纫佩辱骂皇三子的母亲路淑媛和皇四子的母亲吴淑仪“都不过贫家女子,仗着几分狐媚子模样,竟敢与我相比肩了?!”谢兰仪隐隐觉得有些好笑:潘纫佩当年,也不过是自己从贫家选出来的有几分姿色的寒门女子而已,进献入宫,得了几天恩宠,竟然连自己曾经是什么身份都忘却了!
  潘纫佩不光背地里骂,有时还会在刘义隆耳边吹几句枕头风,刘义隆对这些后宫女子都不过赏其姿容而已,听潘纫佩叨叨宫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只是好笑般捏捏枕边人的脸:“这等小事,朕哪里管得过来?她们爱玩些什么争宠的花样,让她们玩好了。只要不触犯朕的底线,她们有些闲心操,也省得闷出病来。”
  潘纫佩不甘心,光溜溜一条粉臂像蛇似的缠着刘义隆的胸脯:“陛下!陛下!您真看得下去?后宫里乌烟瘴气的,我瞧着直为陛下心焦呢!”
  刘义隆道:“可惜袁皇后不在世了,以前她在的时候,六宫肃穆,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楚叹一声,连潘纫佩的抚摸都勾不起他的兴致。
  潘纫佩不意自己的一堆隐晦的话意,最后居然牵到了她最恨的人身上。可是见刘义隆怏怏不快的神情,她毕竟不敢说先皇后的坏话。心里那块痒痒肉没有被挠着,实在难受得紧!潘纫佩故意试探:“可不是。我们乡里最爱说的一句话:‘家无主,扫帚顶倒竖!’唉,现在妾也真念着皇后的好处,可惜后宫无主,便宜了那帮小蹄子们!……”
  刘义隆却没有按她意想的那般接话,翻身道:“睡吧。你明日无事,朕可要临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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