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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草草-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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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侍宦低声道:“今日是八月十四。明日就是中秋。”
  牧犍神色有些恍惚,中秋月圆人亦圆,多么美好的日子!可是明日却是他作为一国之君卑躬屈膝,向北魏投降的亡国日子!多么讽刺!
  他茫然地望望茅庐外头,高大的姑臧城墙在月光中泛着淡青色,雉堞错落交替,整齐有序,而墙缝里似乎生着蔓草,柔韧地攀援着。若是战一战,未必战不过……牧犍很快打消了自己的妄念:从陇西到河西,一路山势险要,河流湍急,城池哪一座不是崔嵬高耸,又哪一座不是被拓跋焘打得夜夜鬼泣?
  他的目光收近了些,便见不远处停放的辎车,上面放着一口棺材,原是古来的受降仪式,请降者表示有罪当死的意思;而理论上受降者应焚烧掉这口棺材,表示自己的宽宏大量,赦免罪行,是谓“爇榇”。但想到拓跋焘弯着嘴角睥睨天下的模样,牧犍不由打了个寒颤:以拓跋焘的任性妄为,只怕这口棺材要得其所用了吧?他想着自己将要躺进去的模样,心底里那股寒凉,顺着脚底往上蔓延。
  好容易熬到天明,东方霞光万丈,美艳不可方物,牧犍瞥了一眼,愁思又起,泪滴挂腮。
  “来了!”
  他转过神儿,瞠目看着东边五彩斑斓的天地交汇处升腾起的数丈尘嚣,接着马蹄声入耳,渐至震耳欲聋。牧犍知道终于躲不过了,长长地吐出了胸中的浊气,抬手擦了擦眼泪,从身边侍宦的手中接过一条白绫,裹在颈项上,又示意他们把荆条缚在他背上。最后,牧犍与朝中群臣、将士五千许,都穿着白皑皑的孝服,跪伏在尘埃中,静静候着拓跋焘大军的到来。
  亮锃锃的明光甲、锋锐的刀枪剑戟,此刻破烂儿一般堆放在一边以示“解甲”。黑压压的五千余人,穿着单薄的衣衫,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然而无一人敢抬头望一望骑在黑色骏马之上的拓跋焘,只能听见他轻轻地“哼”了一声,而后他身后万马齐喑,数万将士肃立着,连金属兵刃相击的声响都不闻。
  “罪臣沮渠牧犍,携凉国姑臧城中文武,恭迎陛下!”牧犍自己说着都觉得鼻酸,吸溜了一下冷得发痛的鼻子,把身子又伏低了一些,带着些微的泣声,“罪臣以卵击石,岂堪与陛下为敌?今日罪当身死,榇材已备,求陛下赐死,但全凉国黎庶的性命!陛下天授大德,威震四野,罪臣将奉送国祚,乞求苍生能在陛下庇佑之下安享福祉。”
  拓跋焘骑着黑马,绕着牧犍兜了两圈,终于发声道:“写得好文章啊!”
  牧犍低伏得几乎五体投地,他听见自己不由自主地使额头“砰砰”着地,项上白绫被风吹起,卷着沙土,几乎迷了他的眼睛。
  拓跋焘冷笑着四下看了看,吩咐自己身边的几员将官或收拾甲胄,或看守俘虏,或洞开城门,安排妥当了,他摇着手中鞭子道:“牧犍,朕,好失望啊!”
  “陛下!”牧犍心慌意乱,磕了个头道,“罪臣惶恐,帷薄不修,使陛下失望,实则绝无叛逆陛下之心!”他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觉得背上突如其来的一道剧痛,虽是强自忍着,还是差点呼喊出声。
  拓跋焘的长鞭在空中划出了第二道弧线,带着犀利的破风声,再一次落到马下俯伏的人的脊背上,在第一道血痕的旁边,又画出漂亮的一道。鲜血很快洇了出来,渗在葛布的衣衫上不断地漫开。牧犍死死地咬着嘴唇,用他仅剩的一点尊严,熬住了毒辣的第三鞭,疼痛得浑身都在颤抖。
  拓跋焘不按一般受降的规矩来,辱及一国君王,北凉的群臣们兔死狐悲,啜泣声像雨点滴在水中一般,不断地传过来。拓跋焘却显得一脸满足,眯着眼睛看着在自己皮鞭下颤抖的女婿,又看了看那些低头掩饰着一脸愤恨的北凉群臣,冷笑道:“这算是当岳丈的,教训不知趣的女婿!”
  他看了看辎车上的棺材,一抬下巴道:“把棺材烧掉!押起沮渠牧犍!大军进驻姑臧城!”
作者有话要说:  

☆、龙荒旷远

  连宫中的守卫,也顷刻间被北魏的军队替换了下来。拓跋焘步音槖槖,走在铺着枣木的连廊上,牧犍忍着伤痛,但饶是急急地碎步快走,也还是赶不上前面人的大步流星。
  中宫皇后所居的宫室,门扇和窗棂用的是南来的珍贵的楠木,里头帷帐则均是江南的丝帛锦缎,挂着珍珠坠角,金银器皿罗列成行,螺钿漆器摆布四厢,而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是当时颇为珍贵的龙涎香料。拓跋焘看看四周,还拍了拍一人粗的方柱,道声:“太奢靡了!”
  牧犍敏锐地听出他语气中略微的满意感,屈身道:“皇后娇贵,罪臣不敢丝毫怠慢。”
  前面昂然的君王冷哼一声,头都没有回。到寝卧门口,恰好北魏的御医从里头退出来,见自家皇帝,连忙跪下稽首行礼。拓跋焘见御医表情平静,略略放下心来,问道:“公主怎么样?”
  御医道:“万幸!公主已经醒了!不过起来后还是呃逆了一阵,人周身无力,无法起身。还有——”他抬头看了看拓跋焘,似乎有话要说,但撮撮牙花子,把话咽了下去。只是看见拓跋焘有进门的意思,御医忙伸手揭开五彩锦帘。
  阿昀脸色蜡黄,憔悴得两腮的丰盈都凹陷了三分,一双眼睛在枯瘦的颧骨上方,显得格外大,原本让人觉得单纯可爱的下垂的眼角,此刻为她平添了几岁年龄。她正偏着头,把漱口的水吐在镶宝的银唾盂中,见父亲进来,不可思议地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见她眼角两滴清泪垂挂下来,声音喑哑地嘶唤道:“阿爷……”
  拓跋焘顿觉心疼,回头狠狠剜了牧犍一眼。牧犍却很会做戏,早已满面是泪飞扑在阿昀榻前的踏脚上,握着她的手声泪俱下:“阿昀!我对不起你!我竟不知道,你身边的宫人会毒害你!”
  拓跋焘一把把他拎开,厌恶地甩到一边:“这事,一会儿我们出去你再好好解释清楚。这会儿,不许在阿昀面前添乱!你滚开!”
  阿昀声音发不高,目光却很坚毅,她瞟了瞟被推倒一屁股坐地的牧犍,转头对拓跋焘说:“阿爷,就在这里说。我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牧犍看了看拓跋焘,竟然没敢开口。拓跋焘垂腿坐在女儿的高榻前,盯着牧犍道:“你以为一具宫女的尸首就能打发我?小子,朕当监国太子,看群臣耍心眼儿时,你还没出世呢!”他咄咄逼问道:“毒药是西域传过来的,区区宫女怎么能弄到?你屡屡在你寡嫂那里快活,可知道她和你阿姊来往丛密?今儿想知道怎么回事,先把李氏和居延公主交出来!”
  牧犍听他一说,就知道北魏的触手早已伸在他身边,绝不是仅仅武威公主一人而已!他头上有些油油的细汗,嚅嗫道:“居延公主在西苑,罪臣可以叫人唤她来。李氏……罪臣想与她划清关系,已经把她遣走了。”
  “不要紧。”拓跋焘冷笑道,“传居延公主来就行。”接下来他的一句让牧犍如雷轰顶:“李氏被你藏在酒泉,你以为这样可以保住她?朕派在北路的人已经拿住她了,一会儿就能带过来。”
  果然,少顷,李氏被带了进来。跟原先的光鲜妩媚比,此刻的她在重重虐待下,简直换了一个人。拓跋焘抬手捏着她的下巴,笑道:“也不很美嘛!听说精于房中之术,朕北路大将军手下的那些雄壮男儿们,一日数十人,可曾让你尽兴满意?”
  李氏双唇颤抖,无力再说一个字。而旋即被推进们的居延公主,一洗先前的狂妄,惊惧得打摆子一般颤抖。拓跋焘用尚未离手的马鞭分别指向两人的鼻尖,问她们俩:“你们是自己乖乖说实话呢?还是朕叫搬些我大魏的刑具与你们见识见识呢?还是叫宫里其他人来先说一说呢?”
  居延公主已经忍不住跪倒在地:“我不是存心想害皇后……”
  拓跋焘愈发笑得冷峻,李氏和居延公主在这样的寒意威逼下,只恨自己没有早早地寻个短见。拓跋焘扭头问女儿:“阿昀,你想她们怎么死?阿爷都能做到。”
  阿昀望了望两个人,说道:“怎么害我的,让她们怎么死吧。我不想虐杀,有碍天道。”拓跋焘虽然不大满意,但既然说了听女儿的,他当帝王的不便出尔反尔,点点头对外头道:“上次她们在皇后碗里下的毒药,也赐她们俩一人一碗。”
  他转脸又看向牧犍,他已经目光呆滞,面无人色。拓跋焘道:“阿昀,这个属王八蛋的丈夫,不要也罢。回国后,我再给你挑个好的。”
  阿昀泪流满面,抬手拭了拭:“留他一命吧。”
  “为何?”拓跋焘横眉道,“你还对他有什么放不下的?”
  阿昀捂着自己的小腹,遏制不住地滚滚泪下:“阿爷,我一醒来,御医就告诉我,我已经怀了沮渠牧犍的孩子!”
  “阿昀!”第一个从震惊中醒来的就是沮渠牧犍。他痛哭流涕,爬到阿昀的床前,抓着她的双手“嗬嗬”地嚎哭。阿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抽出手擦掉了脸上的泪水,转脸对拓跋焘道:“我恨他,但是我爱肚子里这个小家伙。我不想他生出来见的是继父。”
  拓跋焘思忖了半天,看了看哭得真切的牧犍,点点头柔声对阿昀道:“好。但你不再是凉国皇后了,你还是武威公主,享这一方郡邑给养。”他转脸冷冷地对牧犍说:“以后世间再无凉国,只有河西郡。看着公主的面子,朕饶你一命,封做河西王,常驻平城的公主府中。”
  亡国之君沮渠牧犍无声饮泣,跪地叩谢了岳父大人的不杀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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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险些丧命的武威公主拓跋昀,终于回到了故国,短短一段光阴,把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变成了经受摧折的憔悴少妇。她执意要先回飞灵宫看看,既是看望母亲,也是追忆曾经的美好时光。
  这天,平城飘起了大雪,很快就把皇宫变成了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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