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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逆鳞-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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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是字字犀利,毫不忌讳地问了出来,如一柄利刃,将一切伪装生生划开。

我之所以要为容妃求得无宠,只是因为顾虑到她作为异国公主,没有后台依仗,若要获宠只能惹来祸端。

我起身,盈盈跪下,道:“是我和她福薄,受不起恩宠。”

江朝曦面上阴晴不定,抿紧了薄唇一言不发,良久才应道:“容妃之事,依你便是。”

我松了一口气,目光向窗外看去。大厅里,那名舞女已经歇了舞姿,脊背直挺着,静立在台上,仿佛没有听到台下如雷的欢呼。

老鸨拎着裙裾笑眯眯走上台,朝台下道:“各位爷儿,浮生姑娘的舞棒不棒?”

台下自然是一片叫好声。老鸨喜笑颜开,正欲再说什么,已经有人喊叫起来:“一百两!”

“三百两!”

“三百五十两!”

……

原来是妓馆里惯有的千金来买春宵夜。江楚贤凝眉看了一会子,竟不做声。浮生的眼神继续往二楼飘来,起初还算作淡淡的一瞥,后来竟掺杂了些焦急。

江朝曦若有所地对我道:“此舞传自襄吴,你生在襄吴,定是非常熟悉的了?”

我会意,朗声对大厅喊道:“各位,依在下看来,浮生姑娘的舞算不上上乘。”

此话一出,顿时惹来一片嘘声。只是,浮生的目光转而向我,灼灼地盯着我。

我继续道:“浮生姑娘的舞姿依法合度,身眼手法皆应着鼓声,堪称精妙。不过这盘鼓舞讲究的是并非形,而是神,即是要表现出无垠太空,千载长想之神思。其雍容之姿,惆怅之韵,难以言讲。可惜姑娘心思不在舞上,踏节而无心附和,空有舞姿而无神韵。”

脂粉客饱含不屑意味的嗤声,此起彼伏。这等香艳风流之地,众人讲究的只是色暖花香醉生梦死,哪里真的是赏舞呢?

我也不计较,伸手欲要阖窗,忽听那女孩开了口,脆生生地道:“浮生愿陪洛公子饮茶。”

老鸨唬了一跳,道:“浮生,王公子已出价五百三十两,你这是魔疯什么?”

我居高临下看着,对江楚贤道:“洵王,你还不出手?”

江楚贤眸色深沉,听我如此说,淡然一笑,喊出了千两银票来赎浮生,直把老鸨的嘴都要乐歪了。

须臾功夫,浮生抱着琵琶,婷婷袅袅地上了楼,唇齿含笑:“江公子,浮生看着这两位眼生,不知如何称呼。”

江楚贤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说辞,分别介绍了我和江朝曦,之后便洒然一笑,招呼浮生落座,道:“许久没来,也许久没听你的琵琶曲了。”

“公子许久没来,但对浮生的福泽可是一天都不缺的。”浮生唇线上扬,白皙如玉的颊边有赧色浮现,“有公子倚仗,浮生在这里不曾受过委屈。公子之恩,浮生愿三生为报。”

这话由她口中缓缓道出,更是添了三分缱绻,七分情深意重。

江楚贤向我问道:“洛兄,今儿你是客,想听什么曲儿?”

我淡淡道:“后庭花。”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犹唱后庭花。

《后庭花》是南朝的陈后主所作。那个荒淫的皇帝,直到宫门被铁蹄践踏,还在后宫中与宠妃玩乐,所以此曲也被后人称为亡国之音。

浮生神色一滞,凝眸看我,道:“浮生技拙,不会此曲。”

我故意不去看她脸上那一抹隐现的疑惑,道:“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这样的奢靡颓败的词,我也是不喜的,只是今日听江兄说起后庭花,便记起这首曲儿来,浮生姑娘有无兴趣一听?”

“愿闻其详。”

我悠然道:“听闻后庭花的花朵有红白两种颜色,白花美如冠玉,红花灿若烟霞,江兄于是问我,是喜白花,还是喜红花?浮生姑娘,你若是我,会如何回答?”

浮生将细长的手指拨于弦上,发出细碎的清响。她抿唇看着我道:“红花白花,不都是后庭花?喜欢哪一种,能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慢慢道:“花有两色,正如人有异心。一个人不可以做两个国家的子民,一个臣子不可以效忠于两个朝廷,否则就是遑论廉耻,风骨尽失。浮生姑娘,是不是?”

浮生依旧是有意无意地拨着弦:“听洛公子口音,是襄吴人士?”

“不错。”

“襄吴国刚结束战乱,洛公子这般义愤填膺,原来是深有体会。不过襄吴眼下和南诏结好,以后许都是好日子了。”浮生缓缓道。

我微叹了一口气:“明妃出塞,解忧远嫁,哪一个能保得千秋万代的太平?”

浮生淡淡道:“人无百岁长,何怀千岁忧。公子保得自己百年快活就行了。”

浮生所跳的盘鼓舞,步法身姿是襄吴人所喜。方才我一番激愤言论,她眼中明明是赞赏的神色。就连答我的那句“襄吴国将不国”的话,也是用襄吴口音说出的。

我已经最的限度地暗示她——我同样是襄吴人。可是和浮生说了半天,她倒是将话说得无比圆滑,似乎并不相信我。

酒喝了几杯,人也渐渐困了。这般坐了两个时辰,江楚贤往天边望了一望:“走吧。”

外面黑漆一片,可赶到宫里,天也不早了。 

离开时,江朝曦早早在马车内等候。我甫一进车,只觉头昏脑胀,身子一软便靠上了车壁。江楚贤倒是停了好久才施施然步出春香馆。

只听车外,浮生轻声对江楚贤说:“听闻王爷前儿又被参了一本。”

这露重人稀的时刻,她再不称他为“公子”而是“王爷”,而且朝堂上的事也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她果然是细作。我凝神静气,只听江楚贤答:“这个月还好,比上个月少了两本呢。”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谁让我麾下的将领不服修葺城墙这样的差事,罢工误期呢。”

浮生悲愤之声传来:“修葺城墙!这岂不是辱没了王爷的绝世才华?”

她心疼他,爱惜他,可却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早已出卖了她。

我也出卖了她。我接近她,只是为了和江朝曦完成一笔交易。我虽是襄吴人,但我一点都帮不了浮生。

身份暴露的细作,只能成为废棋一着。此刻心软的话,只能惹来更大的祸患。

身子突然被一双臂膀紧紧环住,江朝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偷听什么?”

我忙扶住额头,道:“昏昏沉沉的,靠着休息一会子。”

接着想了想,觉得还是换个话题,便道:“浮生不信我,我尽力了。”

江朝曦露齿一笑:“她信了。”

“可是我都没机会向她证实我的身份。”

他闻言,轻笑一声:“正因为她信了,才不需要你表明身份。这件事,急不得。”

一盏茶的功夫,许是江楚贤上车,马车才缓缓而驰。

昨晚上霖霖落了场雨,细丝般的小水珠粘在发间,脖颈上,衣袖间,裸露在外的脖颈上有丝丝寒意,鼻翼间都是濡湿的潮气。

江朝曦将我平放在膝上抱着,静默半晌后,自己打起了盹。风灯的光摇摇晃晃,透过帘子渗了进来,映照在他的睫毛上,像一把浓浓密密的扇子。

我略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胳膊,发觉他还是同样的姿势,就大着胆子想要将双臂抽出来。不料这下他突然收紧双臂,睁开眼睛瞅着我,道:“做什么?”

我有些讪讪,道:“我想看看马车行到哪里了,宫规森严,总不能出了差池。”

他若有所思地抚摸我的脸颊,道:“撒谎,你只是想避开我罢了。”

我一愣。在他面前,半点谎言都无处遁形。

一片静谧中,面前的这个男人忽道:“你觉得我狠吗?”

狠,怎么不狠。

九年前落在他手中的惨状,到如今想起,还是能让我堪堪地打一个冷战。我顿了一顿,道:“都说天家最是无情的。”

这里的气氛到底不如宫内压抑,这句话便轻易出口。江朝曦听了,眸中光电点忽明忽暗,良久才道:“在权力的角逐中,只有赢家,没有输家……因为输家后来都死了。”

男子的脸浸在昏暗中,如一尊隐忍的神祗,沉默,蓄势待发,没有人能够忽略他尖锐的力量。

我打了个冷战。

他说的对。

在权力的角逐中,只有赢家,没有输家。

因为输家,后来都死了。



【第六章】暗恨生兰林起惊雷

回到冷碧苑,换了衣服,天边已透鱼肚白。水迷烟的效力还未散去,宫女们依然睡着。

我定一定神,悄然无声地翻身上床,然后将手缓缓伸入玉枕下面。玉枕的表面铺着打磨成块的玉石,其中用银线相串而成,中间是架空的铜架。我摸上了枕下三指的地方,有一个暗扣,轻轻拉开,手便能伸进一个凹槽。

指尖有温凉的触感。

它还在。

母亲送我的那枚羊脂白玉梳,还完好无损地放在玉枕里。

我轻吁了一声,一颗吊着的心总算松了一松,接下来才发觉自己浑身疲乏无比。

小时候,我曾向母亲讨要过这柄玉梳。但母亲对我说:“青儿云儿,这柄玉梳对我们洛家攸关重要,等你长大了,娘自然会给你。”

那时的我梳垂髫,扬着脸笑呵呵地问她:“是什么秘密?”

她蹲下来,正色道:“你要听话,不可以随意将这把梳子示人,不然会给洛家惹来灾难。”

我被母亲的神色吓懵了,呐呐地问:“可是母亲,如果毁了梳子,岂不是永远都没人知道那个秘密,洛家也就永远平安了?”

母亲垂下眼眸,抚摸着光洁滑腻的梳背:“如果这世间的事,也如青儿云儿想得这般简单就好了。守着秘密,会埋下祸患,可若毁了秘密,也同样朝夕不保不保夕。”

我嘟起嘴巴,摇头说:“青儿云儿不懂。”

母亲爱怜地摸摸我的头:“青儿云儿,答应娘,今后嫁一户平常人家,再不要沾染这世间一丝一毫的富贵。”

爹爹清朗的声音传来:“清苏,你又和孩子瞎说什么。”

爹爹本不姓洛,他穷困潦倒的时候投靠了洛家,然后改姓洛,后来娶了母亲。我是么女,他是极疼我的。

我笑呵呵地扑倒在爹爹怀里,小手抚摸着他紫袍上的大蟒,任由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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