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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娘-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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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多说一个字,笑了笑,轻蔑的看着他。在太后面前他还有情绪流露,其他时候他果然冷酷到可怕。我忽然觉得爹的案子和青环有关。
自始至终,他仅是斜睨了我一眼,仿佛多看我一下,就会弄脏他的眼睛一样。
他贵为天子,我可是罪犯的女儿呢。

第 4 章

一个月后,爹竟然获释,我被允许回家探亲。
一直苦苦追求的东西反倒得不到,想放下时,又莫名得到了,得知这个消息时,我的眼睛都要哭瞎了。
所有的疲惫顷刻间烟消云散,突如其来的喜悦让我无暇顾及为何事情转变的这样突然。
回到府中,爹娘坐在太师椅上,阴沉着脸。
我连走带跑过去:爹!您回来啦!
“跪下!”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给我跪下!”爹的唇片抖得厉害,“你怎么就这么想当妃子?你把我们乔家的脸都丢尽了,让我怎么去见列祖列宗?来人,动家法!”
爹消瘦苍老了,发色斑白,背也有点驼,让人看了心酸,脾气一成没变。
“是。您入狱以后,我受够了苦,您万一去了我和娘怎么办?进了宫,就能坐享荣华富贵,再也不用受苦了。”我咬紧牙,违心的说。
爹颤颤巍巍的站着,下手更狠了,娘扑上来护住我,我推开娘,大声喊:“女儿很爱皇上,死也要和他在一起。”
“我打死你”爹口上这么说,下手轻了许多。我就知道爹还是很疼我的,从没变过。
我总要回到宫里去的,心里也明白,我和关策宇再也不可能。我不愿意成为爹娘的负累,爹娘还是把我忘了的好,就当是没有我这个女儿。
娘边给我上药边哭,泪水落到我的伤口里,钻心的疼。我把娘哄走了,别过脸来看血肉模糊的背脊,被血浸过的衣衫黏在肉上,我不敢将它扯下,怕这只是我的一场梦,等到怀疑时,我感受这份痛,就会相信爹真的获救了,疼着满足着,多么幸福。
爹房里的咳嗽声没停过,一阵强过一阵,烛影幢幢时才好些,我偷偷去瞧,娘在替爹捶背,我一下子心酸的掉下泪来。
娘等这一天等好久了吧。
“我怎么会不心疼她?我最怕她见着皇上,生出情愫来,他们还是见了。我怎么舍得让她进宫送死?后宫里那都是些什么人哪!互相陷害倾轧,别人还有将相撑腰,我们绣娘有什么?十有八九会死在里面,我宁愿亲手把她打死!我乔崇活了一辈子,连亲生女儿都保护不了,唉!”
“你怎么就不明白?库银是被王尚书那老奸贼贪了不假,他再怎么说也是青环他亲爹,要是皇上把他给办了,那皇上和青环就真不可能了……顺王占据渤海,势力伸到了黄河流域,虎视眈眈。这些事儿皇上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疏细不漏。要不是钱府尹作奸犯科,皇上一并让他顶了我的罪名,我到现在还在牢里,这么大的案子,个把月皇上就处理妥当了,付出的代价小不了!”
爹滔滔不绝。
伴君如伴虎,随时可能挨刀。陷害爹的人是王尚书,要置爹于死地的竟然是关策宇。看我都做了什么啊,还差点成了仇人的小房,天子的丈母娘。
我想通了,那次我偷窥关策宇,正赶上顺王的眼线猖獗,爹打我是护着我,怕皇帝生疑,连累全家。
回宫的时候,我遇见了青环。
她穿着草青长裙,背着把青光潋滟的大刀,刀鞘上缀着一排铜环,她抱胸而立,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十分凌厉,她的模样,惹起了我潮水般的自卑和仰慕。
很渴望武功高强,可惜我没有这种禀赋与机会。从爹那里得知她与关策宇是同门师兄妹,一个握刀,一个提剑,他把她接到宫中,这般护着,还包庇王尚书,这份痴心,哪里去找?只是青环是他们的师母和王尚书野合的女儿,事情败露后,师母抱辱自杀,青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王尚书却不知道青环是自己的女儿。关策宇和青环之间,少不了坎坷而又刻骨铭心的故事罢,更何况皇太后还这般阻挠。
我没有嫉妒青环的资格,和她相差太多。
看着她,我微微一笑,再也无牵无挂。
爹娘告老还乡,再好不过。我消解了心事,在冷宫里,枯等一年又一年的年轮。
春日,草长莺飞,我搬了木凳学鸟啾鸣,折柳在地上作画;夏日,大雨如注,床脚湿透、蚊虫成群,到处都长了绿霉,我琢磨着要不要把蚊子的嘴给拔了,再把它们放生;秋日,天高云淡、荒草扑地,我编了草蚱蜢、草兔子,串起落叶做窗帘;冬日,寒风刺骨,雪积三尺,我裹紧薄被,冻的难以成眠,只好穿上鞋袜堆雪人,等到满院子都是大雪人时,我都要冒汗了。偶遇晴天,晒一晒潮到滴水的被子,入睡时满身都是暖暖的味道。
这日子颇为孤寂,相较于心里的折磨,实在是好太多。
我的饭食由太监从门下的小缝里递进来,虽然难以下咽,也能填饱肚子。送饭的太监不同,有的骂骂咧咧,把碗胡乱一推就走,汤汁都洒了,他们偷懒不来时,我就要挨饿。每隔几天,都会有稳健的脚步踏落叶而来,送来的饭食像是御膳一般,色香味俱全。我看不见他的模样,却听过过别人喊他小路子,有一双修长漂亮的手。
我以为是自己命硬,生病时都会挺过来,后来我在小路子送来的萝卜丁里尝出了人参的味道。我和小路子说话,他多半不搭理我,时间长了,一听见他的脚步声我便飞跑过去,怕错过了。
有时我也会寂寞,希望有人陪。
不得不说,小路子细心到一度让我怀疑他懂得读心术。某一天,他塞过来一只白鹅。
我兴奋到无以复加。
某日它扭了一个太监的手,被那太监拔光了毛扔了回来,以后,那个太监都会把鹅毛扇伸过来晃一晃,鹅吓坏了,一个劲的往我身后躲,不久,它又长出了新毛。
鹅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加倍对你好,不像人,欺软怕硬,奴颜婢膝。
我读过些诗书,为了打发光阴,在天阶夜色凉如水的时候,我也卧看牵牛织女星。院子里有条通向外面的溪流,我仿照红叶传情的典故,在叶子上写下心事,提了诗,让它们随水流到宫外去,盼望有人能看到,再提了诗,让它流回来。
盼望落了空。

第 5 章

某日,溪流流出院落的地方冒出一个小脑袋来,我吓了一跳,他也吓了一跳。这孩子胆子挺大,没有缩回身子,反而钻了进来。
他华贵的衣服湿嗒嗒地滴着水。
单看眉眼,我便认定了他是皇子。
他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张开胳膊就跑了过来:抱抱~。
我瞬间石化,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这孩子也太不认生了!
他抱着我的腿蹭呀蹭,左蹭几下,右蹭几下,再瞧瞧自己,垂头丧气地念叨:“算了,湿衣服怎么蹭都蹭不干。”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漂亮的脸蛋儿和清纯的大眼睛,不知说什么好,敢情他让我抱就是来蹭干衣服的?
显然,我出神的表情让他很不高兴,他晃晃我,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水汪汪的:“姐姐,我好冷。”声音那叫一个委屈一个脆,好像是我把他摁进水里似的。
我彻底沉默了。
让他叫“母妃”吧,不太适合,还是让他喊我的名字好了。我说:“不能叫姐姐,叫‘绣娘’。”
“唔娘”
我猛摇头:“是绣娘”
“唔娘”
“绣”
“唔”
“绣!”
“唔!”
“……!!!”
无奈这孩子就是发不出“绣”这个音。他不耐烦了,略去了绣,直接喊娘。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叫他不要乱叫。
“这都是你让叫的呀”他很纯良的辩驳。
我抚额,头疼。
要是这话传出去,我跳进清水河也别想洗清,早被剁呀砍呀好几十回了,还得背着一身难听的罪名。
我拿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他非要烤火,我这才透,他哪里是冷,分明只想烘干衣服!
我生了火,他不肯脱衣服,红着脸哼哼唧唧要我回避,我笑得前仰后合,肚子痛,这孩子颠颠地跑过来问我要不要他给我揉揉。
我捏捏他的脸蛋儿:“你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啊?”
“这还用问,当然是天下。”他对这问题嗤之以鼻,挺着小胸脯,理直气壮。
这下,我不再笑了。他身份特殊,在我这里呆久了,看护他的侍卫婢女一定急得团团转,说不准还要受到处罚。
我不和他闹了,强行把这孩子塞进被子,火速给他烘衣服。他虚着眼扁着嘴巴,不大高兴。我以为他要掉金豆豆了,他却坏坏的说:“娘,别把我的衣服给烧了哦。”
我一听这称呼,手抖了几下,一不留神,衣服被烘出个小洞。
我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他笑的明灿灿的,真好看。
看着他一步步远离我的视线,极其舍不得。
有个人说说话的感觉真好,要是我有个这样的孩子多好。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了。
是我要求的太多,人的欲望不断地增长,怎么填都填不满。
忽的想起来,这孩子应该就是青环的儿子。看样子,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
我们都太可怜,命数如此,无论经由谁,我和关策宇,总脱不了纠缠。
这孩子又涉水而来,还背着包袱,里面装了套衣衫,还有几条小的可怜的稀有金鱼。我大惑不解。他白了我一眼:“这都不懂?!你这儿什么都没有,我大慈大悲,抓几条鱼给你补补身子。”
我笑到心绞痛,拿出亲手编的小玩意儿给他玩,又拿根绳子拴在白鹅的脖颈上,他高兴极了,一手抓着草蚱蜢,一手牵着鹅满院子跑。
他倒也听话,呆一会儿就走。
以后他几乎每日都来,我教给他口技,讲历代英明帝王的事迹给他听,我这里没什么瓜果,只在院子里有一片野生的果子,尝起来酸甜中带着涩味,我摘了给他吃,他欢欢喜喜地吃了,不大会儿,蹲下身子喊肚子痛。这冷宫太偏僻,喊叫也没人应。他神智不清、似乎在做恶梦,一边哭一边叫娘,我守着他,负罪感很重,还不停得应着:娘就在这里。
我厌恶自己的自私,不该让他天天来的,他是皇子,又这么聪明,将来要做皇上的,不能常来这种地方,不可以有半点不测。而且,我该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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