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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过回绝,但不知……”杂草被抖落,泠苏的手冷不丁一抖,于是又下意识地去紧抓裙角,一直没有抬首去看萧渝,直到她听到一声哭笑不得的回应。
“你早说啊,我是愿意的。”
她抬眼了,见萧渝啼笑皆非地扶手摇了摇头。
第二日萧渝就见到了陈伯的小小孙儿,当时他正与泠苏一道站在院中等候,不多时,一名牵着陈伯左手的小小少年就在大衣的束缚下有些笨重地走了出来,满脸稚气,却已有了些模糊的轮廓,他的面部线条不似同龄孩童般柔和,五官独立,稍显削瘦。见面的第一眼,他正好与萧渝的目光撞上,不怯不喜,不悲不恸,竟也没有闪躲开。
这个目光,猛地让萧渝穿越过了近二十年的时光,当时初见师父,小小萧渝大概就是这番模样。
萧渝放下抱着剑的双手,泠苏看了过来,只见他将剑提在右手,三两步走到了少年的跟前,那孩子见到凛冽的利剑也不怯弱,静静地看着萧渝上前,蹲下身子,扶着他的肩膀朝他微笑,“好孩子。”
二十年前,一场腥风血雨拉开序幕之前,一路星夜兼程,一名陌生男子,一景江南山水,一处陡峭悬崖,一把寒光冷剑,这就是当初的萧渝正式踏入江湖时的场面,当时的师父也俯下了身子,温柔地在他背上拍了拍。
那孩子只微微点头回应,萧渝微笑着起身,目光转向陈伯:“陈伯,你的目光相当准。这孩子,”两人都朝少年看了看,“确实有天分。”
消息传来的这一日,萧渝正在陈家院中教予少年习剑,年纪尚幼的他还无法独立执剑起身,萧渝便耐心地替他扶稳剑柄末端,就在此时,萧渝发现了门外一路小跑而来的泠苏,隐约间能见得她满面的焦急愁容。
萧渝立即弹起半蹲的身子,本能地一把拿过空中的剑,顺势将少年往身后送了送,体内不自觉地开始运力,那少年不觉发生了何事,方才还在专注地执剑,极短的一个刹那,他突觉手中的剑重消失了,眼前虚影一晃,长剑就到了萧渝的手中,还不及反应,又是一阵力同时往他背部一推,他就不受控制地来到了萧渝的身后,但这孩子也不多言语,眼神只错愕莫名了一阵,就乖巧地呆在了他的身后。他也见到了疾步而来的泠苏。眼睛直视着,不转不动。
正是泠苏的反常拉响了萧渝心中时刻提防京城的警报,他自然不会天真地相信,陈初真的会彻底放过自己,不仅因为与陈家不共戴天的仇恨,更甚的是,如今的萧渝手握足以致陈家之命、使得陈初心血倾覆的罪证,因此,任何时候他都可能等来陈家的兵刃,他倒是毫无畏惧,只是泠苏的安危使得他不得不时刻提防。
片刻间泠苏就已来到了院内,只见她拉开铁栅,朝这边望了一眼,继而急匆匆地提着裙边跑来,在她来到跟前时,萧渝伸手扶稳了她,泠苏本是身子前倾地将力落在他的双手之上,此时忽地抬头,目光焦灼。
“萧渝……外面流传着……关于……”闪躲着移开了视线,似乎是有些不忍心地,泠苏转而去看那小小少年,也是察觉到了情况的微妙,少年肃然噤声,见泠苏看了过来,也并不慌张地将目光投射,大眼一动一动,他大抵也在好奇,这大哥哥与大姐姐之间的关系吧。
“顾惜的传言。”
萧渝身子一愣,没有想到率先听到了顾惜的名字,但很快,他就将戒备状态提至了最高级,他当然没有忘,顾惜还在陈初的手上,还有离开时,顾惜那双决绝的眼睛。
坊间流传着的故事大多都是从顾惜坠崖开始的,传言中兴许添加进了艺术的色彩,他们说顾惜跳下山崖时正着了一身殷红的嫁衣,在风雪中坠落的身影如同一只血蝶在飞舞。传言的叙述者大都没有见到当时的场景,只是在口口相传下闭上眼,也能大概想象自高空坠下,一身火红嫁衣张扬飞舞的画面。
山崖底下正好是一片墓地,那里安静地躺着沉睡而无声的灵魂,只有远处敲锣打鼓的声响叨扰着这脱俗的清静。
他们还说,顾惜的鲜血,把那一片的白雪,都染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笙箫青冢水云间
萧渝的出奇冷静让泠苏坐立难安,她甚至一刻不敢离开萧渝,因为见证了他所有的过往,知道他一路走来的辛酸苦楚,但他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在他得知顾惜纵身下崖香消玉殒时也仅仅只是皱起了眉,所以当今日他提出要去南山之巅,泠苏无论如何都一定要陪同前往。她的心弦快要崩断了。
萧渝并没有反对,只是在她的坚持下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径直出门。一路上泠苏始终没有与他齐肩而是跟在了身后,在她看来,把他放在视野所及的地方总是更加放心的。
山顶的气候薄凉凛冽,泠苏一登顶就立即感受到了一股刺痛的寒意,风就在这时呼啦地灌过来,泠苏只得借着身边的一颗巨石稳定身子,单薄的裙装让她不由得哆嗦,于是她抱着手肘,瑟瑟发抖。
萧渝走在前,此时将要走到了悬崖边上,大概是听到了泠苏齿间张合的声响,他忽地停了,背对着愣了一阵,他回身将大衣脱下,就在裘衣覆下的那一刻,通心的暖意涌过,泠苏的牙关失去了颤栗的力气,她痴痴地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萧渝。
萧渝也低眸望她,似语不语。很久之后,他重新回身而去,单薄的背影留下一句平温的话:“我不会意气用事的,你大可放心。”
泠苏扶着大衣起身,萧渝的温度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她,她跟了上去。
就在悬崖边上,萧渝停下步子,泠苏上前来,见他正半凝着双眼,朝一个方向看去,他一身薄衣,双手负在身后,泠苏没有去看,她不用看就明白,那是北方,指向京城的北方。整个南城,只有在这里才能将北方看得最真切。穿越那数不尽的山山水水,就是他到不了的京城。
传言里还有这么一段,陈初最终还是将顾惜与萧涟合葬在了一起,有人说这是顾惜留下的唯一遗愿,但有人说那又有何必要,在那个日子里死在萧涟的墓旁,还不是说明了所有的一切。曲曲折折的一段美好姻缘终于殊途同归,魂归故里,只是听闻,陈初还在这合葬墓里葬了另一人的骨灰,没有人知道那是谁,一时间传言声四起,但萧渝不用猜,他一听就知道,因为这个故事里还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当初,他并没有能够把陈昀的骨灰从南城带回去,落在了陈初的手上,没想到这个遗憾最终竟也落得个圆满的结局。
萧渝朝着北方笑了笑,他应该是能够想见的,陈初在那三人合葬的墓碑前一世的不甘和一生的无奈,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一定葬下了千年的寂寥,兜兜转转数十年,原来他始终都只是一个局外人,那一方陵墓里沉寂着的,才是二十余年前就该团聚的骨与血。萧渝凭眺的双眼里仿佛能够浮现千里之外京城的一块墓地上悄然沉睡的萧家人。
也只有泠苏,在萧渝的微笑中,看到了苍凉。
萧家的故事终究以满门离世落幕,这曾经风光无限名满天下的大家族最终还是沦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世人的唏嘘扼腕都随风逝去,只有躲藏在黑暗中的陈初,始终不发一言。
陈初至今都还没有给自己一个君临天下的名号,除了这个江山实际的坐拥者,他并没有其他的虚名,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兴许是政局尚未稳定,平心而论,陈初是具备统领天下的才情与魄力的,在现今他的操纵下,民生也呈现出了些许向荣的景象,但他毕竟是篡位者,并非正统的继承人,异族的血统与他逼君的罪过还是远远地盖过了他的功绩,讨伐声此消彼长。萧渝也在暗中观察动荡的局势,只是现今举兵而起的都是些乌合之众,或是为了博取眼球,或是为了盲目跟风,往往是几声告诫或是一场小型战役就使得他们彻底偃旗息鼓。目前尚且还没有一股能够与陈初抗衡的坚定力量出现,萧渝也就按兵不动,在江南山水里过着韬光养晦的生活。
陈初没有再来打扰,他好似遵守了当年的约定,将萧渝从世界中抹去,他兴许和南城里的人一样,说服自己那里居住着的只是一个叫沈怀奚的年轻人。
转眼间,深冬的寒意逐渐退去,江南的柔水解了冰,又在城中潺潺地缓缓地流淌而过,又是一年,草长莺飞,南城也终于恢复了婉约的江南秉性。
小少年的武艺进步飞速,如今俨然一副江湖新秀的架势,在飞花下起身舞剑的势头虽说还有些不稳,但也是有模有样,萧渝抱着手肘,倚在一旁的花树下耐心地注视他。眼睛一动不动地随剑而动,这个小少年似乎是带着使命一般地在练剑,每一步都迈得谨小慎微,他这样要么就是对武学敬畏万分,要么,萧渝动了动唇角,就是有内在的原因。
他不打算去问。一段时间的相处下,小少年与他逐渐熟络起来,有时也会俏皮地朝他眨眼,叫一声“沈哥哥”,流露出满心的稚气,也会在泠苏到场的时候意会般地收起剑,狡黠一笑跑进屋子里。但更多时候,尤其是在习剑的时候,他还是面色严肃,万分认真。
“沈哥哥,我今天练得如何?”就在萧渝遐想间,那边的小少年已经收起了剑跑到跟前,歪着头看萧渝。回过神来,萧渝先是一愣,明白过来他说了什么后,眯着眼拍拍他的头,小少年在他的安抚下眨了眨眼睛,他笑着说;“你的进步神速。”
听到萧渝的赞美,小少年腼腆地笑了笑,抬着头问:“沈哥哥,那我长大之后能练得跟你一样好吗?”目光中闪过些许的羞怯与崇敬,还有对未名江湖的无限神往,萧渝想,他大概是憧憬江湖儿女血性的刀剑生活。
萧渝蹲下来,把他揽到跟前,拿过剑,时而看着剑刃,时而看着他,小少年则耐心地微微后仰着身子,听他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见得有你好,当时泠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