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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佳人一身戎装,独对枯灯,一手扶枪,一手托腮,目光茫然而又悲切,望着飘摇不定的烛火,魂飞天外。
她来了,为他而来。
她为他舍红妆着戎装,她为他放下绣花针,拿起烂银枪,她为他……她终于真真正正为他打了一仗!
她终于做到了给他的承诺,可……可为何,心却空了?
那个他,那个分别近一年的他,那个为她磨去了所有棱角的他……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她,他,他,此番相见,会是怎生光景?是继续纠缠下去,直到那一天来临吗?
很快,那一天就要到了……
乐无忧扶枪的手,轻轻转移到了小腹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
孩子,终究是与她无缘……她终究没能保得住自己的孩子,即使她愿意为之付出生命!
他害了她的孩子,可她,却要为了他,害了自己第二个孩子!
秋风清,这是我欠你的吗?如果是,那么,我用我所有的一切来还你,只望来生,你我再无一丝瓜葛!
似是乏了,乐无忧缓缓起身,将身上的素白劲装脱了下来,换上一件宽松舒适的白色睡袍,缓步走向床边,却又不睡,倚着床柱坐着,继续出神。
她向来不穿铠甲,因此在战场上,她的行动总是比别人迅速灵活,可也因此,她付出了比别人更沉重的代价,由于没了铠甲的保护,她每次受伤都比别人更重,甚至有些伤,别人不会受,但她却不得不为之付出血的代价。
睡袍的衣襟没有系拢,敞开的襟口处露出大片赤裸的肌肤,白皙细致,有些地方带着浅浅的白Lang。
曾经,这里是各式各样的伤疤,新的旧的,刀伤箭伤,狼藉一片,触目惊心。
有一个人,固执地为她抹去了身上的累累伤疤,天真的以为,身上的疤没了,心里的伤就会愈合了……
那人,还好吗?
她与他,终归是再没有交集了,她答应他的,再也做不到了……
她说: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她回来了,可却不是为了找他,甚至,等她找到他的时候,她已经没得活了!
若有来生,她愿与他相识、相知、相守,唯独……不相爱……
情之为物,最是伤人伤己,这一世,够了,不论是她伤人的,还是人伤她的,都够了,她再也不要了,也要不起了!
紧握着的右手缓缓张开,血肉模糊的手掌中,是一个染满干涸血迹的青花瓷瓶。
乐无忧打开瓷瓶,倒出半枚丹药。那半枚丹药晶莹如玉,鲜红如血,散发着一股馥郁的芬芳。
乐无忧的另一只手再次覆上小腹,轻叹道:“孩子,娘……对不住你了……但……别怕,很快,娘就会去陪你了,这一次,娘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你,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走黄泉路!此后,天上地下,娘与你同在!”
仰首,吞咽,泪落……
孩子,暂别了……
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哭喊着“娘……不要丢下我……我好怕……”,娃娃拼尽全力想向她靠近,眼看着,她就能抱到他了,可一阵风过,娃娃竟被风吹远了……
乐无忧醒来的时候,衾枕已湿了半边,脸上冰凉冰凉的满是泪水。出了好半天神,天色还没亮,但她已经再没了睡意,只好坐起身来,倚着床柱想心思。
她的孩子……两次,她都没能保得住她的孩子,甚至,那么多次梦里相见,那么真切的梦,那么悲切的呼唤,那么令她几乎不愿醒来的相会,她都没能看清孩子的脸。
她与这孩子,未免太无缘了!她命里注定了没有孩子,即便是欢颜,也只不过陪了她半年的时光而已。
天亮了,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洪亮,气势磅礴。
乐无忧收拾好心思,掩去满腔悲切,镇静地走出大帐,今日还有大事要办,能不能救出秋风清与秋月明,可就全在今日了!
、第一六八章 所谓谈判
辰时初,乐无忧刚巡营回来,邵漓的杨恒便到了。
“在下杨恒见过昭阳公主。”一个面色苍白,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文弱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双手抱拳,给乐无忧行了个武将的礼。
乐无忧秀眉一挑,自虎皮交椅上走下来,慢慢踱了几步,极快地将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微微点了点头,不冷不热道:“免礼。”又大马金刀地坐了回去。
东辰使者杨恒脸色一变,抬头怒视乐无忧,却见她正似笑非笑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脸色越发阴沉了。想东辰此番攻打西秦,节节胜利、步步进逼,却在最后关头,叫这么个女人搅了局,迫得东辰不得不率先提出求和,这已经是奇耻大辱了,谁料他身为杨恒,来到敌营谈判,却又被无视得这么彻底!
“公主威名遍天下,我家王爷歆慕已久,只盼能与公主做一谈之欢,因此上命在下前来相请,还望公主赏脸,移玉驾前往。”杨恒看不惯乐无忧的轻视,但他孤身一人前往敌营,有不满也只敢揣进肚子里。
“我家将军乃是金枝玉叶、公主之尊,岂是阿猫阿狗等闲能见得的?”张达语声亮如洪钟,瞪着一双环眼厉喝。
“张达,我不是叫你多念书的么?这‘金枝玉叶’四字,用得是恰到好处,但这‘阿猫阿狗’,可就不对了,那可是说畜生的,你怎能说穆王是畜生呢!“乐无忧看似斥责张达,但她话里的戏谑之意,加上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的揶揄,无一不昭显着她存心轻慢东辰的意图。
“是,末将受教了,末将一定听从将军教诲!”张达一副毕恭毕敬虚心受教的摸样,又是低头又是拱手,就差没跪地不起了。
二人这一搭一合,将东辰杨恒气得七窍生烟,冷冷道:“在下久闻公主大将之风浑然天成,今日一见……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杨恒这话一说,一旁的陆远征重重咳了一声,道:“将军,眼下军中士气大振,将士们高呼再战,誓要一血前耻、直捣黄龙,群情之激愤,呼声之高昂,已是到了空前的高度。”
“嗯,这个我早已料到,方才我已派陈其庭与郑航传下令去,要将士们勤加操练,静待战机。”乐无忧略一颔首,赞许道,“不愧是我乐无忧的兵,打得了硬仗,也打得起硬仗!”
杨恒额上已现出薄汗,暗暗寻思道:“王爷果然料事如神,那女人当真不肯轻罢战,如此……说不得,只好动用王牌了!”
这时,赵世文“当啷”一声拔出鬼头刀,沉声道:“将军,此人乃是邵漓身边第一得力的军师,想当初我等与邵漓联盟之时,没少受此人鸟气,不如将之一刀杀了,既能泄了众将心头之火,又能助长士气!”
赵世文说着,鬼头刀已经虚晃了两下,猛然一下高高扬了起来,只待一刀下去,将东辰杨恒一刀两段,给他来个一干二净血溅当场。
杨恒大惊失色,急忙闪身避过,但他到底是个文人,身手哪有赵世文那么快捷,虽没当真伤着,但也给刀锋撩下一缕鬓发,弄得狼狈不堪。
“赵世文!你!”杨恒一张本就苍白的脸已是一片惨白,泛着灰扑扑的青色,颤声道,“久闻昭阳公主名震八方,治军严谨,想不到公主军中竟有此等擅自行事之人,俗语有云:‘两国交锋,不斩来使’,还望公主给在下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乐无忧懒洋洋道,“你死了么?”
杨恒闻言,更是起得浑身直哆嗦,怒道:“你!你们……”
“你什么你!在我家将军面前,最好给我放尊重点儿!胆敢对我家将军无礼,别说你杨恒,就是邵漓那厮,我郑航也要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来!”郑航从帐外进来,撩起盔甲跪下,双手托着一卷纸,道,“将军,将士们联名请战,这是书表,请将军过目。”
“放心,你们跟了我那么久,我几时没让你们打过瘾了?”乐无忧亲自步下交椅,搀起郑航,温声道,“你只管叫他们勤加操练,我总会教他们有仗打的。”
郑航得了令,乐滋滋地退下了。
杨恒心中惊疑不定,看样子乐无忧是铁了心要跟东辰一战到底了。可他心中明白,这么打下去,他们已经占不到什么便宜了,打到最后,最吃亏的还是邵漓。
邵漓毕竟只是东辰四皇子而已,他头上还有三个皇兄,下面还有七个皇弟,人人对皇帝的宝座虎视眈眈,他攻打西秦本就是为了建功立业,好名正言顺地取得太子之位,登上皇帝宝座。
可如今,邵漓跟秋风清那几仗打下来,已经损失了二十万兵马,在与乐无忧一战,有损失了好几万,如今邵漓手中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而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乐无忧,更有国中众多与他争皇位的兄弟,这时候如果他再吃亏,即便真打败了乐无忧,只怕他仅有的兵马也会损失殆尽,如此一来,他拿什么跟那些兄弟争皇位?
邵漓的求和,并不是怕了乐无忧,而是这时候罢战,靠着手中的秋风清,秋月明,他还能多少捞些好处,也不枉了他辛苦这一场,在他父皇面前,他也算立了一功,再打下去,他非但占不着便宜,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搭进去,那时候即便乐无忧没能杀了他,回国之后,他的父皇也会重罚他,只要帝位旁落,今后他的日子多半生不如死。
邵漓只是冒不起险而已,这一点,乐无忧也很清楚。
对于邵漓,决不能逼急了,毕竟兔子急了也咬人,万一真惹恼了邵漓,到时候他不顾一切地来个鱼死网破,乐无忧也得吃大亏。
乐无忧一向很懂得见好就收,因此她又缓缓踱回了虎皮交椅,懒洋洋窝着,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闲适懒散的模样。
她在等,等杨恒沉不住气,等杨恒先提出来她想要他说的那些。
杨恒的脸色青白交错,憋了许久,方故作镇定冷然道:“在下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只是公主如此做法,未免有失大将之风……”
“我乃小小女子,圣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这难养的小女子,哪里有什么大将之风!阁下说笑了。”
杨恒又是好一阵尴尬,半晌,方讪讪道:“公主名扬四海,威震八方,在下佩服已久。此次交战,纯属误会,在下奉王爷之命,前来向公主请和,至于和谈的日期与地址,请公主拟定。”
“和谈?”乐无忧挑挑眉,捂着嘴懒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