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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文静的日常生活是越来越有规律了,至少在白天基本上不再绕着钱宅乱跑,静静地在进学堂里练字读书,听白万里论讲书中真知、远大抱负,听梅傲雪高谈游学所悟、世事真相。
“不瞒万里兄,但凡做盐商的大多都有行运私盐、倒卖盐引之事。上至户部、盐运司,再至盐运总督、巡盐御使,下至各地府县老大人们为了盐税一项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笑这高有海,平日里不过是家父及盐课司中大小官员对他和颜悦色了些,便蹬鼻子上脸忘了自家是什么身份!满县父老为了时疫之事,心中皆是如火熬煎,纷纷义诊的义诊、捐银的捐银、舍药的舍药。他倒好,不想出力也就罢了,反倒暗中串联诸家粮、米、油、盐大商,想来个囤积居奇,大发昧心财。”
白万里笑道:“真是俗物蠢货。这场时疫虽是凶猛,可并不是那无救无解的千里大疫。休说朝廷,各地县尊便可在上报各府上官之后即可从别地得到调运平抑诸货市价,到时参与者全都要赔尽血本不说,还会有牢狱之灾。其蠢如猪,其心可诛!”
梅傲雪道:“正是此理。可笑那高有海不只在本县闹腾还联络府中各县,恰有一家大盐商的幕后东家是咱们府尊的小舅子。这不,生生惹恼了为扑灭时疫之事而掉了大半头发的府尊大人。随后便知会了盐运司衙门上下人等,在他贩运私盐进府城时抓了个人脏并获,一道公文发给家父便抄了家。”
钱永存、钱永有哥俩听得此处立时加入讨论,大叹官场黑暗,奸商祸国,正需圣人子弟前去整顿,上可以报君恩,下可以惠百姓。
钱文进自动将迂大哥、酸二哥的话全部过滤,只管默默凝神倾听白万里与梅傲雪的见解,渐渐地时间长了便觉着钱家大宅外面的事与内宅之事在本质上并没有多少区别,就是斗得更狠、更毒、更凶。比起不通时务的钱家兄弟,白万里、梅傲雪算是让钱文静心底大放光明。
王月林自打疫病愈可后身体元气便一直未复,整天卧床静养。挨到新年精神总算旺健了些,可出去庆贺新春之时又感了风寒,没过一个月就变得面色枯槁腊黄。不只县里,连府里有名的大夫也请了五、七拨,但个个都说钱家大奶奶王月林没什么大病,就是疫病去后元气大损下又被风邪入侵,下不得猛药,只能慢慢调理。众人急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
54。怜女传心悟(02)
钱文静不敢再弄些肉食了,每日里只是和大哥钱永存轮流照料王月林。可钱永存本就是身体瘦弱之人经不得劳累,因此守夜看护之事就只能交给香茶、和玉与傻妹妹了。
王月林瞄瞄窗外夜色,起身靠在床上,“傻儿,今儿是三月十四了吧?!”
钱文静见屋中只有她与嫡母两人,犹豫了会终于轻轻点头,伸手捧过一碗用热水温着的银耳羹。
王月林吃了几口便放到桌上,笑道:“傻儿最近倒是受累了。大娘怕是时日无多了,如今一闭眼就见着老嫂子在天上喊我,也见到你娘唤我去打叶子牌。这命数要是到头了,吃什么也没用……”
钱文静望着面色慈详和蔼的嫡母,心下却是越想越不明白嫡母到底算是好人还是恶人!说她恶吧,身为正室原配不仅对诸多姨娘子女照顾有加,对家中老下人们一样的思虑周全,尽可能的能帮就帮,能托就托;可说她善吧,被卖姨娘的无助哭声,小弟钱永来绝望地嘶喊声又不停在耳边回响。
王月林自顾说了会才发现钱文静正盯着她发呆,八成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失笑开口:“傻儿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眼前这位快要死的老太婆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用回话,扶大娘起来在屋中走走。”
钱文静自知心事绝瞒过眼前的嫡母,咧嘴笑笑后伸手扶起王月林。
王月林边走边道:“傻儿,佛经人人都看,佛像人人都拜,可人人想得到、想看到的东西却不一样。有匪徒体悟真善、有孝子忘却世情、有善人看到权势、有恶贼期待来生,你说佛祖是善是恶?”
钱文静明白嫡母话中的意思,微微点头。至少对她而言,佛经、佛祖不过就是一件极佳的利用工具,无论有多荒唐的事只要朝菩萨、佛祖身上一推就万事大吉了。而且绝没人敢当面置疑,顶多是在人后腹诽几句。
王月林道:“大娘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整日看经、念经,却根本看不到空、见不着真、看不到慈、见不着悲。说白了,这屋里的任意一部佛经无论里面说什么,可大娘却只能看到一个相同的字!傻儿想知道是什么吗?”
钱文静好奇心大起,连连点头。心中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字能涵盖所有的佛家经典,会不会是空、真、性、圆、通、智、广中一个?!
“别歪小脑袋了,是一个‘斗’字。”王月林说到此精神振奋了些,中气也足了些,“傻儿,佛教本源是从远方天竺国传来的教派。若佛祖真是四大皆空,一意避世苦修,又怎么能使佛教战胜国中最大的婆罗门教派?若佛家经典真是法力无边,又怎会被后来的教派所取代?”
钱文静自是明白任何一个思想、一种思潮的兴起与衰落与它所处的时代环境大有关联,思索了下便将大概意思说与王月林听。
“不错,用咱大夏的话来说就是应运而生,运终而亡,天道循环,不为人力所左右。说白了就是要看它合不合时宜。其实咱们念得佛经早已与天竺本源大有不同。且不谈佛教本源,就说现在的东传佛教。若他真是万法皆空,真善圆满,又怎会自古便和我大夏道门斗得你死我活?又怎会与道门轮流变着法的盅惑历朝天家修长生求不死,以求爱宠?若他真的是无欲无求,又为什么满纸的劝世人积福积德求来生?都空了还争什么来生?傻儿,你说,若一个念佛的人却是心有所求、心有所贪,还修得出佛家中所说的四大皆空、无上正果?”
钱文静嘻嘻一笑,大说要是修得出才有鬼,而且历朝历代心具大善、胸隐大智的高僧比比皆是,但修成佛的僧人自古皆无,不然随便来个罗汉、尊者在人世露露面,就能将其他教派全压趴下了。
55。怜女传心悟(03)
王月林笑道:“傻儿真是灵慧,自古有佛皆是前朝,当代绝无。其实别说佛家与外教,就是自家内部也是争斗不休。从汉唐开始,佛家分出多少支来?大小乘不提,这宗那派的不下十数。禅宗一家还闹了个南禅北禅。若他们是真空,就该找地苦修,由得他人在世间说道,难不成真佛不念不传就成假佛了?这些个看着美好的佛家经典不过就是些用来达成创教者及其传承者心中某种大善思想的斗争工具。可后人不肖,不明白始祖真意,将珠玉尽行丢弃却抱着一个烂木匣子乐不可支……”
钱文静听着听着便对嫡母王月林渐生钦佩之心,拥有千文静记忆的傻小姐十分清楚在这个时代能有如此见解、如此想法的人,别说是深受时世压迫的女子,就是男子中的佼佼者也没几个。
王月林将话音一转,叹道:“傻儿啊,人活于世便要时刻与天斗、与地斗、与权斗、与名斗、与利斗、与人斗、与心斗……,你不想斗,别人一样会斗你。即便你超脱凡俗修佛修道,一样是在与自个斗、与心斗。若说佛经除了劝人向善之外还有什么可取之处,便是那解决心斗之法,是断那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之法,是消那食、财、物、权、情、性六欲之法。当一个人能控制内心之时,再与人斗就算是立于不败之地了。傻儿啊,万物皆可斗,可怎么斗,如何斗,不是看看佛经、读读圣人书本或是闭着眼胡想一通就能明白的。你看你大哥、二哥,即便是绑在一块也绝不是梅家小子的对手。小家伙看着温文尔雅,心眼毒着呢。你当他是知心朋友,可或许有一天就会被他弄得尸骨无存。说来,这也是斗的乐趣,不到最后时刻,不知输赢!傻儿啊,逃避是没用的。若你真不想斗,就先将别人斗得不敢找你斗……。”
钱文静凝神静听,不敢有一字漏忘。心中明白这是嫡母自觉时日无多,就将她毕生的人世感悟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不管对与错,全神听忆是应有的尊重!在这一刻,钱文静有种嫡母就是生母的奇异感觉。就这么默默听着,直到王月林精神不济感到困倦,才扶着她回到床上安歇。
看着嫡母恬静的睡容,钱文静的眼神飘向窗外,随着思绪渐渐凌乱,失神的双目又在虚空中看到某些不属于钱文静的记忆:一个被人欺负只想着逃避求安的姑娘正无助地四处游荡,寻找梦想中没有争斗的桃花源。可怕斗、躲斗、惧斗、遇事忍让二十四年的千文静到头来除去一个脾气怪怪的知心朋友,什么都没有得到。越是和善退让,他人越是群起而上交乱齐斗……。
小手拍向脸颊,将胡思乱想的人从幻梦中打醒。钱文静扭头看向嫡母王月林,心中沉寂已久的种种困惑再次涌进脑海,喃喃轻呓:“大娘,千文静是不是为了能见你一面,了悟一个人要想无悔而活就要勇敢面对人生,无畏任何艰险、昂首向前的道理才会来到这虚幻不真的世界!?真的好想能有个人告诉我这是不是一场梦!大娘,这是钱文静第一次对大夏朝的人说千文静的事,你不用说话,静静听着就行……。”
56。叹时日无多(01)
换了四、五个大夫,连着调理一个多月后,王月林反倒越发病重了。没了镇宅佛爷,一干奴仆、下人都在心中暗自猜测若是大奶奶就此身死亡故这钱宅到底会是由谁来当家。只是他们怎么想都觉着何姨娘的胜算要高些。一些心思活络之人的脑子里开始纠结了,想不清楚该不该提前站队,毕竟大奶奶还有三分治愈的可能。
何姨娘倒是来得越发勤了,每次都少不得哼叽两句“姐姐受罪、妹妹心痛”之类违心话,顺带陪下几滴眼泪也是必不可少的。若是换了以往,钱文静至少会信了六成,现在却是明白何姨娘面上越是悲凄心中越是欢喜!听似情真意切地安慰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