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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低声吩咐初荷去给她准备文房四宝。她放下针线,用早已斑斑点点的手绢擦了擦指头的血珠,翩然起身,给容嬷嬷福了身后,走到书桌旁。初荷早已将纸铺好,研了墨,取了一支毛笔,沾了沾墨水,递给韶华。
却见韶华摇头,推开毛笔,挑选了一番,口中喃喃自语:“怎么连一支紫毫都没有。”
容嬷嬷闻言,脸色微悸,温声道:“娘子在寻什么?桌子这么多笔,莫非没有一支中意?”
因娘子只写小字,最实用的就是羊毫笔,多用山羊毛制之。其质 ,笔头圆厚,容易着墨,而且价格便宜,又经久耐用。羊毫笔又分柔中带刚的陈羊毫,精细透明的颖羊毫和质地和柔的乳羊毫。或有人喜欢用鸡毛制笔,但更常见还是羊毫笔。
而百川阁里,因郎君执笔有力,只用羊毫笔写不出其他刚劲的字体。便又有专写硬书的硬毫笔,如狼毫、鼠毫、马毫、兔毫等。紫毫便是深紫色的兔毛精制而成,比羊毫硬劲,但软而圆健。据闻缡纭夫人便是极爱紫毫笔,所以才写出了一手令后人惊叹的云卷体。但因紫毫笔造价贵,又不如羊毫笔耐用,所以很少会有人去学云卷体。久而久之,便越来越少人会写云卷体。
韶华眉头微蹙,抬头看了容嬷嬷一眼,有些纳闷道:“先生怎么不记得云卷体必用紫毫不可。羊毫质软,虽圆润厚实,但差在劲挺不够;狼毫苍劲有力,却写不出云卷体的灵秀俊美。”韶华没注意容嬷嬷眼神闪烁,只得喃喃自语,“罢了,用这支鼠毫将就一下。”
云卷体的特点在于柔中带刚,看似婉转轻盈,但落笔之初,转折之处,常常巧妙而有力。或是借了紫毫的特点,才使云卷体变得别具一格。正所谓字如其人,从云卷体也可以看出缡纭夫人刚强的性子来。
樊篱,即为篱笆,寓意事物的限制。当年缡纭夫人在招亲前所写下的一篇文,其中便以樊篱暗喻世道规矩,自嘲从不理世俗眼光,却终究逃不出世俗规矩。若非缡纭夫人的特殊身份,其遣词用句都是极为放肆傲慢的,可又句句中的。当时不少娘子争相传抄模仿,一时间招夫大会比比皆是。
直到现在,提起开国之初的缡纭夫人,亦有人钦羡,有人唾弃。
辛子墨为了讨好容嬷嬷,借此躲开痛苦的教习,特意默下了这篇文。结果是得了容嬷嬷欢心,可却被容嬷嬷看得更紧,生怕她也学缡纭夫人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
当韶华把《樊篱》一字不差地默出来后,最为吃惊的莫过于容嬷嬷,其次才是绾华和燕绥。初荷反倒一脸骄傲状,虽她不懂什么是云卷体,但看其他的表情,想来她家娘子的才艺又得先生赞赏了。主子聪明,当丫鬟的脸上也有光,她都想横着走出去了。
“先生,字写好了,我可以不练针线了吧?”韶华满意地看了自己的笔迹,双手捧上望向容嬷嬷,一脸讨好状。
“五妹妹的字可真漂亮。”燕绥走过来一瞧,由衷地称赞。“这便是云卷体吗?五妹妹是从何学来的,也教教我吧。”
绾华听过云卷体,却从未见过,只道是失传了。现在看一手入行云流水般的云卷体自韶华笔下写出,绾华自然也十分吃惊,这个妹妹到底还有多少是她想象不到的。
“这也是无意学来的。”韶华被燕绥的话给问住了,只好打着哈哈。但她没有忘记她露这一手的目的是什么,看容嬷嬷接手将文章收好,韶华心中安定,立刻笑逐颜开:“先生,说好了,我不练针线的,您可不能反悔。”
岂知,容嬷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缓缓地道:“今日便学到此,娘子们下学罢。”女孩们立刻喜笑颜开,高兴地起身行礼,连忙吩咐丫鬟收拾东西。“明日照旧。”
“先生,那我明日……”不韶华表情一呆,她这么费劲的邀功却成了作他人嫁裳了?
“从明日起,晨早的课与下午对调。五娘子若是晨早的功课做不好,就一直做到下学罢。”容嬷嬷轻声道。
“先生!那个……女红练久了,会伤眼神的。”被容嬷嬷回眸一瞪,韶华的话到一半只好改了调。
容嬷嬷想了一下,点点头,“那你练习一个时辰便可休息一刻钟。”
韶华闻言,小脸直接垮掉,哭丧的表情让绾华忍俊不禁。
容嬷嬷也觉得好笑,“五娘子既然能习得缡纭夫人一手云卷体,希望也能早日学会缡纭夫人的彩云绣。”
第十四章 出游
换做以前的女先生,来与不来总是能轻易寻了借口打发,倒也不觉得上课新鲜,更不会觉得下学多么快乐。自从换了容嬷嬷做教习女先生,绾华每日虽有早起吃饭,去熹园给凌氏请安后,再上学堂的习惯,但每次总是在熹园坐不住。又怕赶得急,在先生面前落了仪态,是以上学的日子总是要早起一刻钟。就连凌氏都笑说,先生把她们教得跟书生赶考似的,每日都兢兢翼翼,比斯陌还要勤奋。
正因为上课严肃认真,所以下学的时光总是特别美好,特别是能提早下课。
绾华挽着韶华的小手,对燕绥笑道:“听闻燕绥妹妹也搬进碧梧轩了,往后碧梧轩可就更热闹了。不过燕绥妹妹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至少也应该放个鞭炮,庆贺一番。”
燕绥 微赫,颔首微微一笑,“三姐姐怎么取笑我呢。是六姑姑体贴,这里到底是李家,我不过是陪哥哥来,才小住一阵子,不好闹得太麻烦。”刘氏原以为只有以琛前来,没想到燕绥也跟了过来。若是只有以琛一人,那只稍在斯晏的屋子旁边拾掇个房间出来,也好方面他们一同读书。可燕绥就不一样了,刘氏没有女儿,煦园常有外客,不方便留燕绥久住,只好让燕绥搬进碧梧轩跟韶华姐妹几个作伴。
“这有什么,往后你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便可。”绾华笑道,发现韶华从学堂出来以后一直闷闷不乐,不觉好笑,“你这个做邻居的,怎么也不知情,还要我跟你说。”
韶华望了绾华一眼,她连碧梧轩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燕绥搬进来。
燕绥忙给韶华解围,“三姐姐要是不嫌弃,现在去我那里坐坐吧。只不过刚收拾出来的屋子,空洞洞的,没什么可以招呼,怕姐姐坐着不舒服。”
绾华立刻拍手叫好,“这可容易,我让书语回去带些茶叶过来,再让方大娘做点果子,咱们姐妹就可以好好说话了。五娘,你屋里可有什么好吃的,让初荷也带些过来。”
韶华并没把两个年长女孩的对话听在耳朵了,只是好奇地看着不远处的人影。若她没看走眼,那背影应该是锦华才是,看样子脚伤似乎还没好。韶华不禁纳闷了,就算她把她的脚踢肿了,用热毛巾敷着揉散,顶多也就休养两日。可锦华的样子好像刚刚受伤的,连步子都走不好,难道她出脚真的那么重?
未等韶华想明白,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锦华身边,伸手扶住锦华,似乎在张望什么。看到韶华她们忽然收回手,把锦华吓了一跳,顺着目光看过来,正好跟韶华对上眼神。彼此视线都有些复杂,匆匆转开,韶华顿时恍然大悟。没想到,这般小小年纪,已经有这么深的城府。
这哪里是受伤的样子,分明是风拂柔柳,婀娜生姿。只可惜锦华那小身板,还算不上婀娜,挺多就是窈窕了些。
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小厮来,在以琛对他吩咐了几句,只见他躬身点头,连忙走开。没过一会儿,就来了两个妇人抬着步辇过来,把锦华给接走了。
燕绥听了绾华的话,正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侧目发现韶华眼光落在不远处,根本没用心听她们说话。
“五妹妹在看什么呢?”燕绥顺着她的眼光望去,只看到以琛的身影,不由得回头多看了韶华几眼。正好以琛回头看到女孩们并肩走来,远远朝她们摇了手,燕绥笑道:“哥哥的眼睛可真尖,这么远都能瞧见咱们。”韶华附和地点点头,不去搭腔。
绾华一愣,听了话才知道以琛正在前面,不由得缓下脚步。虽说母女交心以后,大家都不那以琛当回事,可人出现在面前时,还是有些区别的。
“你们怎么在这里,四郎刚刚说去找你们。”以琛大步走来,给韶华姐妹见了礼,转头问燕绥。
“那还不是托了五妹妹的福,先生许我们早些下学。哥哥怎么也没上学,四哥哥找我们有事吗?”燕绥好奇地四处张望。
以琛把目光转向韶华姐妹,彬彬有礼道:“今日先生受约,便放我们一日。本来打算和四郎出去走走,四郎提议把你们也带上,这会儿正跑回学堂找你们呢。”
韶华眼睛一亮,有些小激动,回望着绾华,“三姐姐,我们也能出去?”
她还以为京城里的娘子一辈子只能蹲在院子里,除了成亲,大概就出不了第二次门。
绾华看着她,点点头,“倒也可以,只是得去跟阿娘先说一声。”
以琛笑道:“三妹妹不必担忧,刚刚出来正好遇见二婶婶,已经跟她说了。”
听以琛这么说,绾华也安定一些,脸上也有些小雀跃,她都忘记上一回出门是什么时候了。自从容嬷嬷来家里教习,她就没机会踏出过家门,更别提闺中姐妹相聚了。燕绥一听可以和大家一同出游,连忙凑过来,挽着韶华的手,笑说韶华是她们的福星,要不然现在还得在学堂上课呢。
这时,跟在斯晏身边的小厮跑了过来,给三个女孩请安后,急匆匆道:“三娘子、五娘子、燕绥表小姐,我可算找到你们了。四少爷已经把马车都备好了,正到处找你们呢。”
女孩们各自吩咐丫鬟把书本带回去,由着小厮在前头带路,以琛跟在后面。三人兴高采烈地讨论京城哪里好玩,哪里有好吃的,哪家胭脂水粉更好用。以琛尴尬地跟在身后,硬是插不进女孩们的话题,只好一路跟着。
“你们可真够慢的,我都等得快困觉了。”斯晏唉声摇头。
小厮万禄奔上前,搬来小杌子给女孩们踩脚,斯晏扶着女孩们一个一个地上了马车,又让以琛先行上车,最后自己才跳上去。女孩们兴致极高,也不理会斯晏的抱怨,坐在车上还不忘继续讨论。
斯晏被晾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