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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我从GWADDAWACKAMBLACK②中究竟学到了什么?我学到了恨我自己,因为我自己仅仅是我自己,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是;一成不变是件多么单调难忍的事啊……黑死病……嗬啵啵……我学到了不接受事物的本来价值,不接受寒山这个疯子,也不接受我的拖把;我学到了去学,学到了不可不学……啊……
在整个下午,这种思绪快把我折磨疯了。还剩下一个星期了,我整天无所事事,闲得无聊。已经整整下了五天的暴雨,天气寒冷无比。当我把山里的蓝莓送进嘴里之时,手上的洋葱味道突然让我坐立不安,渴望立即下山。洋葱的味道让我想起了汉堡包、生洋葱、咖啡、餐车上的洗碗水,我想立即回到那个拥有这一切的世界里去,坐在凳子上一手拿汉堡一手端咖啡,听任雨水打湿外面的红砖墙。我要找一个地方写诗,写下关乎心灵而不是岩石之诗。最可怕的是,荒凉山之行让我在自我的无底深渊的底部发现了我自己,而且失去了幻想的余地。我的意识变成了碎片——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18)
四十五
终于,荒凉峰顶的最后一天到来了。在我醒来那一刻,这个世界迅速退回原位,“带着像思想一样迅捷的翅膀”(或者说“像爱之思一样迅捷”)。那块咸肉还在院子里放着,已经被花栗鼠啃出好些缺口;它们整天围着它转,露出它们可爱的小白肚皮,有时则呆呆地在一旁站着出神——神秘的鸟雀和鸽子降临到院子,把草地里我的蓝莓一抢而光——就如预言所说,生命造物从空中而来,以野地里的果子为食。所谓我的蓝莓,其实本来就是它们的蓝莓——我每吃一口西瓜,它们的储藏里就少了一块——我夺走了它们相当于十二火车皮的食粮——
荒凉峰上的最后一天,很容易就过去了——我感到厌倦,妓女们叫嚣着要热水——我回想起我在这里的日子,回想起杰里·瓦格纳,他教我爬山——1955年那个疯狂的秋天,他带我去爬马特霍恩峰①;那时,北海滩的每个人都在为罗斯玛丽的自杀而悲痛欲绝(《传奇》中的故事),他们的宗教信仰遭到强烈打击,阴郁激动的情绪达到了顶点——杰里教我挑选背包、雨布、睡袋、露营厨具,为登山准备好一份份的葡萄干和花生米——在离开荒凉峰的前夜,我从包底的塑料袋里找到几颗葡萄干和花生米,用它少做了点儿甜点,带着塑料味的葡萄干和花生米把我一下子拉回到过去,让我回忆起决定去爬山和来到荒凉峰的无数理由,我们徒步在漫长道路上讨论着“背包革命”和流行全美的“百万达摩流浪者”的所有观点——他们自我放逐,离开社会,走向崇山峻岭。噢,弥——生——时代②给了我整个社会,给了我千娇百媚的娼妓,她们面容美丽动人但胳膊粗壮、浑身脂肪、下巴厚重,她们的双手放在裙子和光溜溜的大腿之间——啊,那带着可爱肉窝的膝盖和足踝——吊带松落到手臂下面,故意酥胸半露,这是自然赋予她们的魅力。在膝盖和小腿交汇的地方,你能窥探到大腿的一个小角落,丰满而充满肉欲,再往上看,则是更深的黑影……
杰里当然不会否定这一切,不过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足够多的石头、足够多的树木、足够多扑棱扑棱的飞鸟……我要回到那有灯光有电话的地方,回到那将跟女人们一起弄得皱巴巴的床上;那里铺着厚厚的华贵的地毯承接你的步履,那里的戏剧舞台充满激情,你可以对那个重要命题不假思索:那超越一切者将会寻找你还是他者?……
我还能够用雪来做什么呢?我说的是真正的雪,在九月已经冻成了冰,我再也不能把它弄碎了装在桶里了——我倒是宁肯抽出亲爱的、长着红色肉结的佛陀身下的坐垫,在永劫轮回的红砖墙外徘徊,也胜似在这布满虫蚁的山林里上蹿下跳——它们的唧唧声与大地和睦而神秘的声响合而为一——啊,在这里甜蜜也是足够的,每天午后在草地上的小睡,四周一片安谧,倾听着电波传递的秘密——在这里甜蜜也是足够的,每天落日时分,那最后的落日——到最后,我终于确定它就是最后的——坠入差参的山峰背后,天空像一片美丽的红色大海——而在周末夜里的墨西哥市,在我的旅馆房间里,会放着一盒巧克力,一本博斯韦尔的约翰逊传137,一盏床头灯;或者在巴黎,秋天的下午,看着孩子们和护士们待在微风吹拂的公园里面,隔着铁栅栏和古旧的纪念碑——对了,还有巴尔扎克的墓地——在荒凉峰,孤独被知识化了;在这个充满秘密的世界的喧骚之下,孤独并不存在——
四十六
灰色的小鸟欢快地飞到后院的岩石上,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开始啄食某些看不见的细小之物——幼小的花栗鼠漠然地穿过它们中间。小鸟飞快地抬头,注视着一只翩然振翼的黄蝴蝶——
我突然涌上一阵冲动,想冲出门外,大叫几声“呀啊啊啊呀——”,不过,这却会惊走这群小动物,我的喊叫对于它们小小的心脏而言是一种无法承受的惊恐——我关上了四面所有的百叶窗,坐在光线黯淡下来的房子里,只剩下房门还开着,明亮而温暖的阳光和空气从那里涌了进来,似乎要把我从通向世界的最后一个出口里挤压出去——我坐着,思忖——这是我在此的最后一个下午了,到底那些被关押了20年的囚犯在他们的最后一个不自由的下午会想些什么呢——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坐着、等着,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我把风力计和磁力计都关掉了,所有能关掉的都关掉了,我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盖上深垃圾坑的盖子,把瓶瓶罐罐洗干净,把收音机重新包装好、把天线收起来、把便所彻底掩上石灰,然后说声再见——
在玻璃窗上,我古铜色的面影看上去竟是如此悲哀!在深色的底子上,能看到脸上的皱褶,这意味着生命过半,人到中年,接下来便是衰老,以及试图求得解脱的无休无止的斗争——这是一个寂然无风的下午,幼小的冷杉丛开始枯黄,它们已经度过了夏日的狂欢,不久之后,这里就将是一片冰天雪地——再也没有时钟嘀哒作响,再也没有男人心怀梦想,一切都被大雪覆盖,石头被埋在雪下,世界一片岑寂。一如既往地,霍佐敏山将披上白色丧服,但丝毫没有悲伤的情绪——
再见,荒凉峰,你已经见过我了——或许那将生而未生者和已逝者的天使们将如云朵般环绕着你,撒下来自乐土的漫天花瓣——那穿越万物者已经穿过了我,还曾穿过我的笔尖,可我已经无话可说——那些小冷杉林很快就会长大成材——我把我的最后一个罐头扔到悬崖之下,听到它“克朗克朗”滚下去的声音,一直滚到1500英尺之下。这悬崖下面已经堆积了15年由山火瞭望员扔下去的罐头盒,这令我回想起(又一次地回想)每到周末,洛厄尔那巨大的垃圾场,我们在生锈的铁栏杆边上玩耍,垃圾场发出阵阵臭味,我们却把它当成一个了不起的庞然大物——垃圾统统被收进了破破烂烂的车子,这些破车指望着靠那拖拖沓沓的离合器驶上如丝缎般平滑的超级高速公路,从林阴大道开到劳伦斯——我最后一个荒凉峰上的罐头盒,在谷底发出它最后的“哐朗”声,我心满意足地听着,那赤裸的毫无遮掩的声响——退回到世界的起始,旋风呼啸着告诫我们,我们全部都会被风吹走,就像碎片和声音似的消逝于长风之中——带有疲倦眼神的人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一切,他们等待着不可抗拒的变化和衰老——或许,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仍然具备去爱的能力,而我只是不知道那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所想要的一切只不过是一支蛋卷冰淇淋——
四十七
在这63天里,我惟一留给荒凉峰的就是一堆粪便,看上去只有婴儿大小——这就是男人不如女人的地方——可霍佐敏峰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金星在东方升起,一片红光,这是我在荒凉峰的最后一晚,一个微凉的秋夜,岩石和空气都笼着一层奇异的蓝色雾岚——从现在开始的24小时之后,我希望自己已经到达斯凯吉特河边,盘腿坐在带锯末的树桩残根上,喝着一瓶波尔多红葡萄酒——向星辰致敬!——现在,我知道了那奇异的雾岚到底是什么——
好啦,已经足够了——
那穿越一切者现在穿越了一小块被废弃的、用来保温的碎片,它看起来跟院子里的垃圾差不多,而它曾是对人类很重要的、完整的绝缘体的一部分,但现在它只是它的所是。那穿越一切者是如此欣悦,我拿起它,心里“嗬!嗬”呐喊着,把它扔到西方那聚拢的、宁静的薄暮之中。它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而后怦然落地,一切不过如此——那闪闪发光的褐色碎片——当我说它是那闪闪发光的褐色碎片之时,我真的确定它就是“那闪闪发光的褐色碎片”吗?——
我和你不也同样如此嘛——
把我所有的一切都包裹起来,迈着“塔昆式的悄无声息的步子”①,沿着黯淡的光芒走向预言中的那颗星球。那自由的乐土在视野里像是一个灯泡,刹然进入我的脑海——启示——觉悟——我能看得无比通透,那碎片由什么样的物质所组成,啊,啊嘎,哦嘎,呃喽……
查理,等着我,我会跟雨人一起下山。你能看到的一切就是一切之否定。哒—哗—啦——吧啦——你听到否?去你的,我已经厌倦了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反正一切都无关紧要——该死的耶稣基督啊——问题在于:事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