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靠墙站在场外,没有啤酒,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听众,还有斯利沃。查克·贝曼回来了。这个少年是来自西印度群岛的有色人种,六个月前,他闯入我们的聚会,我和科迪那帮人正在听查特·贝克②的唱片,在房子里飘飘欲仙地一起跳舞。他的音乐妙不可言,优雅完美,令人颤动……此刻,贝曼也像那天一样,兴奋得手舞足蹈地跑了进来……每个人都在到处张望,这就是爵士的力量,这就是垮掉的一代。你看到某个人,打声招呼,然而扭头旁顾,再跟另一个人打招呼,然后回头,然后再扭头,再环顾……这一切都如此荒谬,如同精神错乱。在爵士乐中,所有的事物从所有的地方涌来,“嗨”“嘿”一片……
嘭!嘭!鼓手开始独奏。用他年少的手击打着爵士鼓、架子鼓、铙钹和所有的打击乐,引起一阵阵喝彩——他只是一个12岁的少年——今后在他的生活道路上还会发生什么?
我和斯利沃回应着鼓点的节奏,后来那个穿口袋裙的姑娘跟我们搭讪。她叫吉娅·瓦伦西亚,是个了不起的西班牙人类学家的女儿,他跟加州的印第安人住在一起。他老人家很有点名气,三年前我在圣路易奥比斯波铁路局卖苦力的时候还读过他写的东西——在他死前的一段录音带里,他激情洋溢地发表演说:“啊,把我的黑色还给我!”——而今,太阳依然如旧,但印第安人已经不在,瓦伦西亚老头已经不在,只剩下他这个博学多才、魅力无穷的女儿,听着爵士乐,双手斜插在口袋里——她跟所有相貌堂堂的男人搭讪,无论是黑人还是白人,她都喜欢——而他们也都喜欢她——她突然对我说:“你不想给欧文·加登打个电话吗?”
“会的,我现在刚到!”
“你不是杰克·杜劳斯吗?”
“是的!你是——?”
“吉娅——”
“啊,这是一个拉丁名字?”
“哈,你这个男人,样子怪吓人……”她的口气很严肃,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与一个女人谈吐的方式有问题,我的目光,我的眉毛,我的粗线条的、疯狂的、目光闪烁、瘦骨嶙峋的面孔……她指的就是这些——我能感觉得到——而我自己也常被镜中影像所惊吓——而如果是一些柔情万种的姑娘们,带着你所知道的所有悲哀,看向镜子……那就更糟了!
她跟斯利沃聊天,他没有吓住她,他多愁善感而又严肃认真,她就站在他的身边。我凝视着她,小小单薄的身子,带着女性的柔弱;她的声音低沉,风度优雅迷人,带着某种怀旧的气息,看上去完全不属于“地窖”这个地方——她应该出席上流社会的鸡尾酒会,在威尼斯和佛罗伦萨与艺术家们倾谈,或者成为霍桑小说的女主人公……我真的喜欢她,倾心于她的迷人魅力……
爵士乐的乐声冲击着我的意识,我闭上眼睛,物我两忘,倾听内心的意念。我想大叫:“我就是一个傻瓜!”那将是多么宏伟的音调!……而现在他们正挤在那里,听着强劲的鼓点和钢琴的和音……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38)
我问她:“怎样才能找到欧文的电话?”——而后,我忽然想起来,我刚才逛书店的时候,从美丽迷人的颂雅那里拿到了拉菲尔的号码。我拿了一个硬币溜到一边去打电话,就像某次,在纽约的“鸟岛”①酒吧,我溜到一边的电话亭,那里有种相对的宁静;忽然间,我听到附近洗手间传来斯坦·盖兹②的萨克斯风,是雷尼·特里斯泰诺①的乐队,音乐静静流泻,我意识到,斯坦·盖兹无所不能——我打通了拉菲尔的电话,他接起电话就问:“是谁?”
“拉菲尔?我是杰克——杰克·杜劳斯!”
“杰克!你在哪儿?”
“‘地窖’!你快来吧!”
“我去不了,我现在身无分文!”
“你就不能走过来吗?”
“走过去?!”
“我一会儿给欧文打电话,跟他一起搭出租车去接你。半个小时后我再回电话给你……”
我打欧文的电话,但他不在,哪儿都找不到他。“地窖”里每个人都显得昏昏然,酒吧招待自己把啤酒搅起泡沫,喝得满脸通红,一个个都喝高了——那个黑发的女人醉得从凳子上滑了下去,她的男人把她抱到了女厕所——不断有人涌进来……全都疯了……哦,孤独的我沉默的我……最后,理查德·德·切利②的到来盖过了这一切。这个疯子,夜里独自徒步旧金山,据说就为了考察当地的建筑、大杂烩风格的装饰、海湾窗户以及花园围墙。在夜里,一路傻笑着,踽踽独行。他滴酒不沾,倒是储藏着不少甜腻腻的糖果、巧克力。他的口袋里还掖着几段绳子、半把梳子和半把牙刷。不管他在谁家的房子里借宿,他都要把牙刷放到炉边烤半天,或者呆在浴室里不出来,洗上好几个钟头,用各种刷子刷他的头发。他完全无家可归,一直在别人家找张床睡觉,每月一度去银行领他的生活费,仅仅是够他勉强活下去。这笔钱是他家里寄来的,似乎是一个神秘而优雅的家庭,但他从来闭口不谈。他的衣服真是难以形容,像是围在脖子上的一块头巾,穿在身上的牛仔裤和一件可笑的夹克——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油漆斑斑的夹克;给你几颗薄荷糖,吃起来带肥皂味。理查德·德·切利,一个神秘者,六个月之前,他就已经踪影杳然,直到某天,我们开车经过一条街道,发现他正走进一家超市。“那是理查德!”我们全都跳下车来,跟着他进去。他弄了很多糖果,还有花生罐头,我们不得不帮他买单,他又跟我们混到了一起,带着他特有的、难以理喻的说话方式,比如“月亮是一片茶叶”,然后在座位上仰头望着它……六个月前,他去我在磨坊谷的棚屋里待了几天,受到了我的欢迎。他把所有的睡袋都挂在窗口(除了我藏在草丛里的睡袋),结果它们全都被扯破了。在我搭车前往荒凉峰之前,我最后一次去磨坊谷看那间棚屋,发现理查德正睡在一屋子的鸭毛里,令我目瞪口呆——这就是他的典型风格——在他腋下的纸袋里,装满了各种深奥的书籍——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所有人当中最有智慧的一个;垃圾堆里放着他的肥皂、蜡烛和一堆动物内脏杂碎。哦,我的天哪,我已经记不清那些杂物清单了——最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夜晚,他带我绕着旧金山走了好长一段路,就为了去一套临街公寓的窗户看上一眼——那是两个同性恋的房子,不过他们当时不在家……理查德走过“地窖”,走到我的身旁站着。像往常一样,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看上去很兴奋,四处张望,每个人都在等待着下一波刺激,但根本就没有下一波……
“我们一会儿干吗去?”我问——
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斯利沃,吉娅,理查德,等等,他们就那么站着,混在“地窖”的人群中,等待着时间流逝,等待着,就像贝克特笔下的主人公,无望地等待着……而我,我一定要去做点什么,到达某个地方,建立某种和谐,我要说话,我要行动,我要跟他们一起沉沦,跟他们一起癫狂……
那个黑发的漂亮女人醉得更厉害了——她穿着一袭漂亮的黑色紧身丝裙,将她美妙的身形展现得淋漓尽致。她刚走出洗手间,旋即又跌倒在地——四周都是疯子,我根本记不住那些精神错乱式的愚蠢交谈,那实在太疯狂了!
“我不行了,我要去睡了,明天我再去找你们……”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过来,请我挪个地方,好让他们研究一番我身后墙上挂着的旧金山地图。理查德轻率地咧嘴笑着问他们:“你们是从波士顿来的游客吧?”
我又去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找不到欧文。那我只能回到贝尔旅馆蒙头大睡了,就像在山上那样入睡。这个时代的确太疯狂了——
但斯利沃和理查德都不想放我走。每次他们都只让我离开几步,我发现自己脚不点地,我们都脚不点地,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而那“什么”却是虚无——它撕扯着我的神经,占据了我的意志,最后我不得不满怀伤感地跟他们道别,走进夜色之中——
“科迪明天十一点会来我家!”贝曼大喊大叫,我终于听清了他说的话。
在百老汇大街和哥伦布大街的转角,在一家著名的小吃店里,我跟拉菲尔通了电话,要他明天一早到贝曼家里碰头。
“好的,可是你听着!我在等你电话的时候刚写了一首诗!一首非常了不起的诗!是写你的!我要把它献给你!我能现在就在电话里念给你听吗?”
“念吧……”
“朝菩萨吐口水,”他开始念,“朝菩萨吐口水!”
“啊,真是太美了……”我说。
“诗的题目就叫《给杰克·杜劳斯,佛之囚徒》,这就是这首诗的风格……”他在电话里絮絮叨叨给我念完了这首精神错乱的长诗,我靠在汉堡柜台边听着,他边叫边念,我听懂了每个单词,明白了他的每个含义——这个曼哈顿东区底层的意大利天才,从文艺复兴时代复活的天才。我感到无比的悲伤,上帝啊——在城市里,我的诗人朋友们念给我听他们的诗——就像我在山顶所预知的一样。它在城市里进行着,颠倒混乱——
“真美,拉菲尔,真棒,你是最伟大的诗人——你现在已经做到了——真伟大——不要停顿,一定要毫不停顿地写下去,文不加点,不假思索,不停地写作。现在,我想听听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看到了吗?看到我在做什么了吗?你明白吗?”他在发“明白”这个音的时候就像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