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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潘妮问欧文,“我在这座疯狂的城市和你的疯子朋友之中还能做什么?”欧文回答说:“哦,你去街角倒立吧!”——这个回答真是公正极了,孩子们不应该再打架。因为整个世界都立于火上,一切皆在燃烧——眼在燃烧,所见之物在燃烧,所见之眼在燃烧——它意味着纯粹的能量,但又并非如此。它是天赐福音。
我向你允诺。
我知道因为你知道。
走上那奇异的山冈,走进艾尔曼家,拉菲尔为欧文演奏了他的第二支奏鸣曲,但欧文并不能真正理解他的音乐——欧文了解心灵的一切,了解心灵的言说,所以来不及了解和音——他了解旋律,并向我介绍过最美的弥撒曲,以及长着胡子的莱昂纳多·伯恩斯坦①在终曲时那高张的双臂——我跟他说:“欧文,你真是个不错的引路人!”——当贝多芬聆听着光芒,小小的十字架出现在家乡的地平线上,他那枯瘦悲哀的脑子领悟了和弦,神圣而和谐的宁静,这时,根本无须对贝多芬的交响乐多说什么——或者对他演奏奏鸣曲的手指多说什么——
而这只是同一事物的不同形式而已。
我知道打断这样的一场神话是不可饶恕的,然而我必须把话从胸腔里挤出来,否则我会死去——我会绝望地死去——
尽管,绝望地死去并非真的绝望地死去,那只是进入永恒佛性,而它并非善。
可怜的艾尔曼发着热,躺卧着,我走出去帮他叫医生,而医生说:“我们可没办法——让他喝点果汁多休息。”
拉菲尔叫道:“艾尔曼,你应该给我们来点音乐,教我们弹钢琴!”
“等我一好就教。”
那是一个苍凉的下午——在那野日暗淡的街道,画家勒维斯克跳起了疯狂的光头舞,我被吓坏了,就像看到了魔鬼之舞——这些画家如何能做到?他仿佛在叫嚷着什么可笑的言词——我们三个,我、欧文和拉菲尔,走在孤独的路上——“我嗅到了一只死猫的味道。”欧文说——“我嗅到了一个中国亡灵的气息。”拉菲尔说,像以前一样,他把双手笼在袖子里,在夕阳西沉的暮色之中拾级而下——“我嗅到了一朵死去玫瑰的味道。”我说——“我嗅到了一种甜蜜的麻布味道。”欧文说——“我嗅到了能量的味道。”拉菲尔说——“我嗅到了悲哀的味道。”我说——“我嗅到了冰冷的玫瑰色的鲑鱼味道。”我补充了一句——“我嗅到了孤独的甜苦的味道。”欧文说——
可怜的欧文——我看着他——我们已经认识15年了,在虚空之中互相凝望而焦虑,而此刻,一切都在趋向终点——黑暗终将来临——我们需要勇气——我们需要用钩子钩住这美好阳光下的思想。一周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将被遗忘。为什么要死?
我们悲哀地回到房间,艾尔曼给了我们一张票去看戏,因为他去不了。我们让拉撒路好好准备一番,去度过他一生中的第一次歌剧之夜——我们给他打上领带,帮他挑选衬衫——我们帮他梳头——“我该干点什么呢?”他问——
“只管看人听音乐——这是威尔第的歌剧,让我先跟你讲讲威尔第!”拉菲尔嚷嚷道,然后讲解起来,结果花了大量口舌解释什么是罗马帝国——“你必须先知道历史!你必须读书!我告诉你该读哪些书!”
西蒙也在场,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到剧院,把拉撒路放下,然后去酒吧跟麦克里尔碰面——诗人帕特里克·麦克里尔,我们的“敌人”,同意在酒吧跟我们会晤——我们把拉撒路放在人流和鸽群之中,剧场里面灯火通明,剧院俱乐部,私人储物柜,盒子,窗帘,面具,这是一部威尔第歌剧——拉撒路将在震撼中被淹没——可怜的孩子,他是如此害怕孤独——他很担心人们会怎么对他品头论足——“也许你会碰到一些女孩们!”欧文鼓励他,把他往里推,“进去吧,欣赏吧,亲吻她们,在她们身上偷香,梦想她们的爱情。”
“好吧。”拉撒路同意了,我们看见他跑了进去,穿着那套凑成的西装,领带飞扬——一个“帅哥”(他的老师曾经这样称呼他)用他的一生去看一场死亡歌剧——希望歌剧——去等待——去观看——用整个一生去梦想那失落的月亮。
我们走了,出租车司机是一个很有礼貌的黑人,他认真地倾听拉菲尔发表关于诗歌的言论——“你必须读诗!你必须发现美和真!你难道不知道什么是美和真吗?济慈曾经说过,美就是真,真就是美,你长得很帅,你应该知道这一切。”
“我该去哪里读这些书呢,或许是图书馆……?”
“去海岸!或者去北海滩的书店,买那些小诗册,看那些痛苦者和饥饿者如何分说痛苦和饥饿。”
“这是一个痛苦和饥饿的世界。”他又自作聪明地补充了一句。我戴着一副墨镜,背着我的帆布包,准备在周一补“货”,我凝神听着他们说话。那样真好。我们穿过蓝色的街道,谈论着真挚的话题,就像雅典公民。拉菲尔就是苏格拉底,他将展示一切,而出租车司机就是阿尔基比亚德①,对他照单全收。欧文则是冷眼旁观的宙斯。西蒙是阿喀琉斯,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我则是普里阿摩斯②,悲悼着我失去的城池和被杀的儿子,悲悼着历史的荒芜。我不是雅典的泰门③,我是克罗伊斯④,为燃烧棺椁的真相而悲泣。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62)
“没错,”出租车司机首肯道,“我应该读诗。”然后他友善地向我们道别,给我们找回零钱。我们冲进酒吧,走向后面那昏暗的场所,就像都柏林的后院。令我吃惊的是,拉菲尔竟然向麦克里尔发起了攻击:
“麦克里尔!你根本不知何谓美和真!你写诗但你的诗是赝品!你过着没心没肺的生活,过着布尔乔亚式小业主的生活!”
“什么?”
“你就像用一条破板凳杀死屋大维一样可耻!你这个元老院自以为是的元老!”
“可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因为你恨我,把我看成狗屎!”
“拉菲尔,你这样可不像是从纽约来的意大利好人呀,”我一边朝他叫一边笑着,以表示“我们知道拉菲尔只是因为受了伤害,我们停止争吵吧”。
但小平头麦克里尔不可侵犯,他反唇相讥说:“因为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得何为语言——除了杰克。”
好吧,如果我懂得何为语言,那我们就别再用它来斗嘴了。
但拉菲尔使用了他狄摩西尼⑤式的雄辩口才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谩骂,并指手画脚,不过他会时不时地微笑一下——而麦克里尔也带着笑——那是穿裤子的诗人之间建立在隐秘焦虑之上的一种相互误解,有别于那些穿袍子的诗人,就像盲荷马可以歌咏而不受尘世或编辑干扰,不会被听众拒绝——前台的那些阿飞被我们的叫嚷和会话的内容给提起了兴致——“诗歌”,当我们离开酒吧的时候差点打了起来,不过我对自己说:“如果为了十字架,我将为保护十字架而战,可是现在,我宁愿离开,淡忘这一切。”我真的这么做了,感谢上帝,我们平安无事地来到了大街上——
不过西蒙却让我失望了,他在满是人群的大街上撒尿,有一个男人走过来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干?”
“因为我想撒尿。”西蒙回答——我赶紧背着包朝前走,他们尾随着我们而笑——在自助餐厅我们喝了一点咖啡,而拉菲尔却对餐厅里的全体听众发表了一通宏论,因此,没有人再来招待我们——他谈的是诗歌和真理,但他们却以为他是个疯狂的无政府主义者(从我们的外表判断)——我的十字架,我的帆布包——欧文和他的大胡子——西蒙和他疯狂的外表——无论拉菲尔做什么,西蒙都看得如醉如痴——他毫不在意其他的一切,人们感到莫名恐慌,而西蒙则认为:“他们是想了解关于美的一切。”他断然判定。
在公车上,拉菲尔又在向全体乘客发表演说,哇,哇,这次是关于政治的演说,“投票给史蒂文逊①!”他叫道(原因不明),“投票给美!投票给真!坚持你的权利!”
我们快下车了,车停了。我们刚喝完的啤酒瓶在公车汽车后厢板上滚动,发出噪音。在开门之前,黑人司机义正辞严地告诫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在我的车上喝酒……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已经活得够烦恼了,你们还要给我们添麻烦。”他对拉菲尔说了这番话,而拉菲尔并不那么真诚地唯唯诺诺了一番,尽管没有任何乘客反对我们,这只不过是一出公车剧而已——
“这是一辆开往死亡的该死的巴士!”在大街上,拉菲尔说,“司机明知如此,但却不愿改变!”
我们冲到车站跟科迪碰面——可怜的科迪,穿着他的制服,偶尔到车站酒吧打个电话,却被一伙疯狂嚎叫的诗人包围了——科迪看看我,似乎在问我:“你就不能让他们安静一点吗?”
“我有什么办法?”我回答说,“除了友善建议之外别无他法。”
“去他妈的友善!”整个世界嚎叫起来。“我们需要秩序!”而一旦有了秩序,秩序就建立起来了——我说:“让我们宽恕一切吧——坚强起来——宽恕——遗忘——跪在全能者的面前祈祷宽恕和遗忘——飘雪的天国即将来临。”
科迪很不乐意把拉菲尔和我们这班人带上火车——他说:“你至少也得把头发梳梳,我好告诉列车长你是什么人(前火车职员)——”所以我为了科迪梳了梳头。或者说,为了秩序。一切都好。我只想穿过世间,主啊,去到你跟前——我宁愿舍弃埃及艳后克莉奥帕特拉的怀抱,也要依在你的怀抱里……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