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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说刘易斯吗?”
“——我不知道——”
“——我只用再等三个星期了——”
“——刚好在99号站——”
“你在说泰德?”
“啊?”
“怎么弄才能让炉子热乎乎地烤出松饼来?”
“一直烧着火就行了——”
“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啊路上到处都是七拐八弯的——”
“哈,真希望如此——可我还要在这里等着。”
嗞嗞嗞嗞,嗞嗞嗞嗞。无线电突然中断,长时间的静默,忧伤而年轻的守望员。
“你的伙计什么时候过来把你捎走?”
“嘿,迪克——嘿,斯笃德贝克——”
“只要多放些木头进去就行了,火炉就会烧得热乎乎的——”
“你还准备那样对他吗,啊就像上次他出现那样?”
“——没错,可是在三个小时里走三四趟?”
我的生活是一场巨大的精神错乱,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如同虚空,如同轮回。无数的回忆像痉挛一般,扰乱着我的精神,一阵一阵地强力发作,十分清晰。用不着调的英国佬口音唱着《罗蒙湖》,在冷清的、玫瑰色的薄暮时分煮我的晚间咖啡。我转瞬回忆起1942年的新苏格兰(即加拿大东部的新斯科舍省)。我们乘着一艘破烂的船只,从格陵兰岛开出,沿着海岸巡游度夜——瀑布、松林、薄暮时的轻寒、落日、收音机里从战时的美国传来黛娜·肖①模糊动人的歌声——我们喝得烂醉,滑倒在地,狂喜从心中喷涌而出,激情燃烧了整个暗夜……后来,我回到了我心爱的祖国,回到了寒冷可厌的黎明——
几乎同时,由于我正在换裤子——为了度过风声呼啸的夜晚需要另外加一条衬裤,我又开始陷入到奇妙的意淫之中。今天早些时候,我读了一本牛仔传奇,不法之徒诱拐了一位少女,跟她在整列火车上单独相处,除了一个老妇人——此刻,老妇人出现在我的白日梦里,她躺在长椅上,而我作为不法之徒,把少女推进了男人的车厢,用枪指着她,她挣扎着(当然会如此)但无法逃脱。她爱慕那些残忍而正直的杀手,而我则是老艾尔达威·莫里哀,一个杀人成性的、挂着冷笑的得克萨斯人,在阿勒帕索②把蛮汉撕成两半,或者中止演出,在人们身上射满枪眼。我把她推到座位上,跪下,开始干她,像春宫图一样,把她干得眼睛迷离合上、口唇吁吁张开,再也无力承受。她爱上了这种非法粗暴的做爱,出于自己狂野的欲望,她跳起来,在我面前跪下,开始干我,而这时老妇人已经入睡,火车继续向前——“太美妙了,我亲爱的”,实际上我置身于荒凉峰顶,只能对着自己喃喃自语,但我假设是在对着布尔·哈巴德③说话,用他的方式说话,似乎是为了取悦他,似乎他就在眼前,我甚至还能听到他说“别把自己搞成一个颓废的杰克”——这是他在1953年很严肃地告诫过我的话,当时我正拿他的颓废气息说笑,他说“杰克,这种颓废在你身上可不合适”。在荒凉峰上,我真希望今晚能在伦敦,跟布尔共度此夜啊——
天上的新月,忧郁的新月,在远方黑暗的贝克河边早已沉落。
我的生活成了一部毫无逻辑的宏大史诗,具有成千上万种特性,它们共在这里群集——而我们将即刻转向东方,如同地球即刻转向东方。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4)
八
我惟一能弄到的纸张就是空军用纸,用它来卷烟草抽。一个热心的军官曾经来给我们做过演讲,大肆鼓吹“地面侦察兵团”的重要性,他分发给我们厚厚的表格,要我们记录天上全部的机群情报——在他那偏执狂式的臆断中,显然,那都是敌人的轰炸机。此人是个犹太人,说话语速很快,他来自纽约,令我思乡。“飞行信息记录表”上面布满数字和纵横交错的格子,我用剪刀顺着格子把它剪成方形,卷成粗大的烟卷。当飞机从我头上飞过的时候,我正忙着干这事,尽管他曾经谆谆告诫过我们:“哪怕你见到一只飞碟也要写上‘飞碟’。”——表格上还印着“飞机的数目:一,二,三,四,很多,未知”,这竟然让我回忆起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我和奥顿①站在密西西比河边的一个酒吧里,拿“女人之尿”优雅地开着玩笑——接着是“飞机的类型:单擎,双擎,多擎,喷气式,未知”——我倒是挺喜欢“未知”这一栏的,在荒凉峰上,一切都是“未知”——还有“飞机的高度:很低,低,高,很高,未知”,最后加了一个特别注释:“范例:敌机,小型飞机”,还有“直升飞艇、飞机,处于战斗状态或遇难状态”,诸如此类。算了吧,忧伤的蔷薇“未知”悲苦的飞机……②
我的卷烟纸是如此悲哀。
“安迪和弗雷德什么时候才能来!”我每每长叹不止。要等他们沿着骡马旧道爬上山来,我才能拿到真正的卷烟纸,还有成千上万的朋友们给我写来的可爱的邮件——
在荒凉峰顶,无人相伴,独自面壁,孤单寂寥。可是,霍佐敏山会觉得孤独吗?
九
我的眼睛长在我的手心,控制着车轮控制着皮鞭。
十
为了消磨时间,我玩一种单人的棒球卡片游戏,这是我和莱昂纳尔①在1942年发明的——那年他来到洛厄尔镇,那时正是圣诞节前后,家里为过节冻了许多通心粉。这个游戏在匹兹堡普利茅斯队和纽约雪佛兰队之间进行,普利茅斯是我最老的棒球队,但现在只能列在第二军团之首位,而雪佛兰队则是一支从底层崛起的球队,去年还夺得过世界冠军。我在桌子上随意洗牌,抽出双方阵容,摆开队形阵式。此刻,荒凉峰方圆数百里一片黑暗,我在这里点燃灯火,来玩这个孩子气的游戏——可虚空不也正是一个孩子吗?游戏就这样开始了,最吸引人的是会发生什么、哪支队会赢得胜利,并且,是谁将赢得这场胜利。
雪佛兰队的投手是乔·麦肯,已经在我的联盟里度过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他第一次出场才十三岁,在这个年龄我还只会在萨拉家开满苹果花的后院里用指甲玩钢珠,唉,真是悲哀啊——乔·麦肯竟然得了个1比2(这是本赛季的第14场球赛),并且获得了4。86的平均跑垒数。本来大家都很看好雪佛兰队,因为他是雪佛兰队的明星投手,而盖文排在第二位——但无论如何,雪佛兰队仍炙手可热,他们本赛季的首场赛事打了个11比5……
谁敢说,我和莱昂纳尔发明的这个游戏不精彩!
十一
在那个早晨,世界末日降临,他供认了另一桩谋杀案——而实际上它们是同一桩,只不过受害者正幸福地坐在我父亲在撒拉大道的椅子里,我正漫不经心地坐在桌边写作,新的谋杀并没有让我停下来——或许我写的就是这次谋杀;女士们都已经走到外面的草地,可是当她们回来,突然目击谋杀案的发生,该是一个多么惊慌失措的场面啊!不知道妈会说些什么呢?不过,他已经毁尸灭迹,从厕所里把它们冲走了——在阴郁的梦境中,一张黑暗的脸孔向我们窥视下来。
在那个早晨,我醒了过来,时针正指向七点钟。被我扔在石块上等着风干的拖布像是被遗弃在一旁的赫卡柏王后①,散开的布条极像女人的发丝。一英里之下,低谷的湖面像一面弥散着雾气的镜子,让人觉得似乎它很快就会映现出湖中女神们愤怒的身影。整整一晚上,我难以入眠,耳鼓里回响着隐隐的雷声——山鼠、老鼠和两只浅黄毛色的小鹿在我睡觉的地方骚扰不休,可那两只小鹿看上去很不真实,皮毛闪亮、形影陌生,像是在这群山之中出现的神秘新物种。它们清干了我碟子里的熟土豆,我放在外面本来就是想喂给它们吃的。我折好睡袋,为了另外一天的到来而把它折叠平整。我靠在火炉边唱歌:“哈,咖啡,你酿造的时候,看上去真美……哈哈姑娘,你恋爱的时候,看上去真美……”(在格陵兰岛,我听到那些姑娘们唱着《北极之雪》……)
十二
我的茅厕位于悬崖边上,其实就是一小丛生长的树林。那片悬崖很美,布满了巨石、板岩、古老虬曲的树木,富有禅意。森林在这里只剩下一点尾声,有的已经被截成树桩,有的扭曲着、撕扯着倾覆在悬崖上,似乎随时要往下翻滚。嗒嗒嗒——我用一块石头塞在门缝里,让门开着。每天早晨八点半,涌进来的薄雾新鲜纯净如蜜,带来犹在梦中的清凉。这扇门正对着绵绵不绝的山峦,它们从闪电峡谷一直横亘到东面,闪电溪在谷中奔涌不息,三愚溪与之汇合,而后是绪尔溪、西纳蒙溪和难溪;在更远处,是另一片古老的森林,另一块原始的大地,另一片粗粝的山岩,延绵向东,直到与蒙大拿接壤。在雾气弥漫的日子,从我的茅厕望向远方,如同一幅绘在绢上的中国水墨画,还有些许留白。我内心有点盼望能见着两个笑嘻嘻的老达摩流浪者,或者好几个:一个鹑衣百结地站在山羊角状的树桩边,一个拿着扫帚,其他的握着鹅毛笔,写下空谷回音般的诗句。两个流浪者开始对话:“寒山,空乃何意?”①
“拾得,今日之晨,伙房可曾除尘扫地?”
“寒山,空乃何意?”
“拾得,汝到底扫地否?”
“呵呵呵呵——”
“何故发笑?”
“地面已扫。”
“那么,拾得,空乃何意?”
拾得捡起扫帚,向空清扫,我曾经看到欧文·加登②也那么干过。寒山和拾得两人四下漫步,嘻嘻哈哈,隐入雾中,我只能看到近处的几块石头和树干。在头顶,“空”融入到高处“法相之云”的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