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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的地面上铺的地板非金非玉,却光滑剔透,像是一汪碧莹莹的湖水。一行舞姬的倩影纷纷倒影其间,美丽不可方物。舞姬的足尖一沾地,脚踝上配着的璎珞铃铛相互交击,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声响,和着袅袅升起的琴音丝毫不显突兀,反而令人觉得有锦上添花的灵动。
这边舞姬水袖缭绕,身姿曼妙,舞得风娇水媚,那边屏风后又转出来一名丰盈窈窕,芳容丽质的绝色美姬。我瞧她边舞边向大堂中央掠去,翠衫盈盈,翩若轻云出岫,华彩无限,心下了然。
原来前面那九个蚌精不过是伴舞的,现在出来的这位才是正角。
那位美姬舞到九个蚌精的中央,一身风轻烟软的碧罗纱衣在一片鹅黄色的舞姬中分外打眼。再加上她的身姿轻飘灵逸,妙若惊鸿,回风舞雪间便将一行美姬的风头占尽,让观者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再也瞧不见旁人的影子。
我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美酒,不动声色的打开天眼望了过去,心下兀的一惊:鲟鱼能修炼成精的,在妖界少之又少,像眼前这般俏丽姿容的,想必也只有涓河的水烟了。
我斜眼头觑了西宸,见他执着酒杯慢悠悠的喝着,目光一瞬不瞬的盯在水烟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赞许的笑意,心中不由有些泛酸。
水烟像是感应到了西宸的目光,娇柔的兰花指划过蛾眉,蝶翼一般的睫毛微微翘起,露出一双含情脉脉的翦水秋瞳。我瞧着这两位眉来眼去甚是欢快,自嘲的勾了勾嘴角,满饮一杯酒水下肚。
这时,乐声已经入尾,水烟细碎的踏了几步,双膝向前一跪,腰肢往后一折,满头青丝如瀑散落,腕上绕着的水袖轻轻抛向空中,宛如一朵花在空中寂寞的开败。
琴音遁去,舞姬退散,只剩下水烟一人站在中央。短暂的寂静后,西宸站起身,轻抚着手掌高声赞叹:“好!好!水烟的这支惊鸿舞真叫本王大饱眼福。”
水烟矜持一笑,盈盈下拜:“谢陛下夸赞。”说完微微转过脸,冲着我也拜了拜:“想必这位就是陛下未来的王后,云岫上神了。水烟今日有幸得见上神仙容,心下十分欢喜。”
“不敢当不敢当!”我连忙拱手回礼,客气道:“上妖方才一舞惊为天人,令小神叹服不已。”
水烟也不跟我客套,直起身挪着莲步走到西宸身侧,玉手纤纤为他斟满一杯水酒,双手奉到他面前道:“水烟在这里祝陛下和云岫上神早结连理,恩爱无双,请陛下满饮此杯。”
“多谢美意。”西宸没有推辞,爽快的接过,仰头饮下。
这时紫凤突然开口,清冷的眸光转向西宸:“陛下要娶云岫上神为后,紫凤不敢有异议,但,水烟这孩子知冷知热,体贴入微,对陛下又一往情深。还望陛下看在紫凤的颜面上,将她留在照影殿,让她侍奉左右为陛下分忧解难。”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紫凤当着我的面,提出要西宸纳水烟为妃,到底有何寓意。
是在试探西宸,还是在试探我?
再看水烟微微侧着头,满脸红霞,不胜娇羞,显然早就对西宸芳心暗许了。
我幽幽的叹口气,面上尽量表现出天界上神的自然大度,安安静静的喝着酒,决定不去淌这趟浑水。但是西宸不肯放过我,硬是把我拉过去当了挡箭牌,唇角含着歉意的笑道:“紫凤你有所不知,本王这位未来的王后性子刚烈得很,不愿与别人同侍一夫。本王既然倾心与她,自然不愿见她受委屈。水烟对本王的一片深情,本王心领了,只是……”
“陛下不允便是不允,何必拐弯抹角?”紫凤打断西宸的话,语气蓦地一冷,“难道陛下真的要娶一个间接害死天妖大人的女神坐守后宫,让妖界千千万万的臣民耻笑么?”
我听她说了这么一句才算是明白,原来间接害死千面天妖才是她心中最最介怀的事,难怪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她不待见我。看来她对千面天妖倒是忠心耿耿。
“耻笑?谁敢耻笑本王的王后?”西宸脸上的笑意还未敛去,紫眸中的冷厉已经漫了上来,手上端着的酒杯被他捏成瓷末,“紫凤,本王敬你是妖界的元老,对你礼让几分,你莫要倚老卖老,忘了自己的身份。”
“紫凤效忠的至始至终都是天妖大人,我会留在妖界是因为这是天妖大人一手建造出来的王朝,天妖大人未完成的心愿,我会替他达成。”紫凤毫不畏惧与西宸对视,浑身上下蓦地腾出一股汹涌的怒气和杀气,“我绝对不容许任何人让它走向衰弱和灭亡!”
我没想到紫凤结了虚渺之境还有这么强大的妖力,心中不免有些为西宸担忧。西宸自身的妖力虽然要比紫凤深厚一些,但他继任妖界才短短几千年,于妖界没有什么建树,号召力和影响力都远远比不上紫凤。两人若是真的掐起来的话,谁输谁赢还很难预料。
很显然,西宸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所以他并没有打算出手,而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让紫凤和水烟都很震惊的话:“若是本王告诉你,千面天妖并没有死,他的魂魄凝聚在本王的灵识之内,你是否会无条件的效忠于本王?”
说罢,西宸在指尖凝了一道白光,点在紫凤的眉心。紫凤愣了片刻,一撩长袖,半跪在西宸面前,恭声道:“紫凤誓死效忠魅君陛下,任凭陛下差遣!”
卷一 第三十章 泣妇
出了合欢楼,镜湖旁边的妖众大多已经散去。
夜风细细,灯火阑珊,只有镜湖的湖面上,合欢楼的倒影依旧光色约绰。
被风吹落的樱花瓣零零散散的铺在地面上,宛如一群飞过沧山泱水的蝶儿,舞尽了生命中全部的美丽,诉说着一场繁华过后的哀凉。
摆渡的老翁抱着一只酒葫芦,满脸酡红的歪在船篷里,醉得七荤八素,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和西宸略施小术从镜湖中央飞到岸边,各自怀着心思,一前一后的往照影殿的方向走。
这趟合欢楼来的很是无趣,香艳的春景没有看到不说,还遇到了个堵心的紫凤。西宸带我来这里的目的其实不难猜到,他只是想让我这个王后日后做得令众妖心服口服一些。但是他越费这些心思,我的心里就越觉得难安。
“岫儿……”西宸沉默了一会儿,正要说话,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嘤嘤的低泣声,凄凄婉婉,好不恕N液臀麇范酝艘谎郏×伺∶嘉剩骸澳忝茄缫灿性┧赖耐龌昝矗俊�
西宸摇头:“她哭得虽然很像枉死鬼,但未必不是我们妖界的臣民。”
我了然的点头,想了想提议道:“怎么说你也是妖界的魅君,既然遇上了,总该过去看看。那女妖若是有什么冤情,你借着身份的便利帮她一帮也不是什么难事。”
西宸没有意见,想也不想就拖着我过去了。我们两个人循着那哭声走到了一处亭台前面。
亭台是临溪而建的,雕龙画凤,花柳掩映。四角飞檐上挂了几盏写着大大一个奠的白色灯笼,幽幽的绿光浮在半空,平添了几分阴森。亭子的周围圈了一帘轻纱,淡淡月色中,但见那白色的纱幔被风牵起边角,轻飘飘的翻卷着,些许柔美些许诡异。
哭声就是从纱幔中间传来的,抑抑扬扬,断断续续,直到我们踏上台阶,才听那哭泣的女子哑着嗓子低喝了一句:“谁?”
我正打算撩开纱幔的手顿了顿,稍稍酝酿了一番,言简意赅道:“我与大哥夜间出游赏月,回来时听到此处有哀婉的哭泣声,心生疑惑,便想来看看姑娘有什么难处,在下和大哥能否帮得上忙。”
“噢——”里面的女子连忙止住了哭声,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还有些沙哑:“两位请进。”
我道了一个礼,伸手要去掀那纱幔,却被西宸抢先了一步。
“小心一点。”西宸牵着我的手,在我耳边暗语了一句。我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心。
那个女子的真身是一只千年竹妖,长得杏脸桃腮,秀美倩巧,很有些小家碧玉的味道。此刻她正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跌坐在亭中的一张草席上,双目红肿,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一只同样穿着喜袍的蛇妖的尸体。
我粗粗看了一下,那蛇妖的修为不错,少说也在万年以上,幻化出来的人形很是美观。只可惜他此时面白如雪,指尖泛紫,一双眼睛睁得像两个大核桃,显然是死不瞑目。
不等我和西宸开口询问,那边竹妖便掩着泪,伤痛不已的向我们哭诉:“奴家的夫君命苦哇,还未来得及与奴家成亲,便死在了家中……夫家的亲友都说是奴家克死了夫君,硬要赶奴家出门。奴家……奴家万般无奈,趁着夫家的亲友不防,才盗出了夫君的尸首……夫君他即便是死了,奴家此生也非他不嫁。”
竹妖这份至死不渝的忠贞叫我觉得钦佩不已,只是若那蛇妖真心爱她,定是不忍心见她在妖界孤独千年。于是走上前一步,好言相劝道:“你夫君若是泉下有知,瞧见你这般为他伤情,定然放心不下,不愿投胎转世。倘若执念太深,还会徘徊在冥界忘川河中,永生永世不能轮回,堕为魔道。你若是真心愿他好,便快快收住眼泪,寻个风水宝地,妥妥的将他葬了罢。”
竹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抚着那蛇妖的脸颊,含着泪,惨淡的笑了笑说:“姑娘说出这番话来,定然是没有与心爱之人生离死别过。倘若转世轮回一定要摒弃前尘往事,忘忧忘情,奴家甘愿沉在忘川河中,记住他的一颦一笑,永世沉沦。”
我怔了怔,一时无言。
她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没有和谁有过那么刻骨铭心的生死之恋。当初帮锦夜挡下那一掌,我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被击碎了魂魄,落入了下界,灵识有几千年的时间都是混沌不清的。和西宸在凡间的事,返回天界过忘乡台的时候,也被我抹去得一干二净。若不是他后来找到了我,只怕我永远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西宸的存在。
听了竹妖的这一番话,我突然有些感触,当初西宸在忘川河里等了我五千年之久,怀着的,是不是和竹妖一样的心思。而我在飞升的时候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