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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不博之理。”西门季玄喃喃重复了一遍,冷笑道:“原来此战禄帅也只是一搏。”
“征战胜负岂有定论,能有五五之数已经难得。西门大人也知道,下官本是商贾出身,行商打仗虽是两码事,但也有相通之理,那就是,两者都有风险,都像是博弈一般,从无稳赚不赔之事,所以下官决定,用此一战来博大唐中兴之机。”
“哈哈哈哈。”西门季玄忽得大笑了起来,弄得张淮深莫名其妙,就只听他笑声一敛,厉声道:“原来此战对于禄帅来说只是一次豪赌,禄帅却是好忍心!”
西门季玄是宦官,声音尖利,大笑之声本就刺耳,加上这声厉喝,连远离数十步之远,原本是听不到他们话声的那些神策军和鹰扬军兵士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些人不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但想来不是好事,一个个都悄悄地将手移向腰间,暗地里都在做动手的准备,只是鹰扬军众人的心中更多了些疑惑。
这时坡顶之上张淮深忍不住问道:“什么忍心?”
西门季玄瞪着他,大声道:“禄帅将鹰扬军万余将士作为赌注,去做这博浪一击,罔顾将士死活,岂不是忍心!”
他这话大声说出,清楚地传到了远处众人耳中,鹰扬军众人心中更是平添三分惊恐。
张淮深心道不好,暗想西门季玄果然奸猾,故意将这挑拨之言传到同来之人的耳中,那是有意借他们之口散播出去,促使军心发生动摇。想到这险毒的用心,他恨得牙根痒痒,怒声道:“大人不用挑拨了,下官募兵成军以来视兵如子,焉有以人为注之理。”
西门季玄就等这句话了,立刻接上道:“既然如此,为何禄帅明知仇士良已经伏诛,仍然执意攻城,可知天子就在城内,岂能受你等惊吓,难道禄帅想当叛臣吗?何况待得石雄兵马回师,前有坚城后有追兵,鹰扬军全无活命之机,禄帅因一人之固执陷全军万余将士于死地,又何敢大言视兵如子!”
这番话说得是声色俱厉,大义凛然之至,加之他虽然已经年老,但精气神极佳,长得又是满脸正气,这一番做作,竟好似当年颜鲁公怒斥李希烈的故事。
张淮深怒极,正待反驳,偏生对方说得乖巧,一时难整理出条理来,正酝酿气势着,西门季玄又大声道:“朝廷能给禄帅的已经到了极处,剑南西川节度使的使职,还有蜀国公封爵,禄帅的部将也各有厚厚封赏,兵士们那里朝廷可以拨一百万贯以为酬劳,若是禄帅还不满意那也没法子了,下官言尽于此,禄帅也不必急着答复,明日此时此地,下官再来候教。”
“慢着走。”见西门季玄见好就收想要脱身,张淮深哪能容得,立刻低叱阻止。
西门季玄连退几步,冷冷道:“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禄帅请自重身份。”
随着他这话,远处早就有准备的神策军众人呼啦啦全都拥了上来,将西门季玄护住。山坡下那两百神策军也刀出鞘,箭上弦,勒紧马缰,作出要一拥而上的架式。
张淮深已经伸出的手不得不收了回来。一是因为没有能扣下人的把握,另外是生怕坐实了适才的挑拨,说到底西门季玄也不是城内的主心骨,没必要去硬拚,他只得怒哼一声道:“西门大人指鹿为马的本事下官是领教了,不必明日,今日就可给大人答复,要想让我鹰扬军撤兵,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西门季玄也不着恼,反而笑道:“禄帅毕竟年轻,一时冲动,还是回营之后细细思量后再说吧。”
张淮深气哼哼地不理睬他。
西门季玄慢慢后退,准备撤离,离开十丈远的时候忽然又高声道:“禄帅,不妨告诉你一件事,石雄的三万大军前几日已经突破贵军在大槃山的阻击,现正在星夜赶往长安的途中,随时可能出现在你们身后,若不想得个全军覆的下场,还有,若想保全你那些在大槃山残部的性命,禄帅还是尽早识时务为好。”
本在气头上,但此言入耳,张淮深如遭雷击,怒火顿消,等他冷静了过来正要说话,西门季玄一行人已经退到了小丘的半腰间,只能听他的声音遥遥传来:“明日此地再会,禄帅务必前来,或许此一会能令禄帅回心转意。还有,禄帅的亲友还有亲笔信等待明日由下官交与。”
言犹在耳,马蹄声已是密密响起,小丘下尘烟滚滚,直向长安城而去。
张淮深恨恨地一跺脚,怒视着远去的那一行人许久,许久才平心静气了下来,回首望着东来之路,忽得幽幽一叹:“唉,人不该贪心,难道前日失误竟要成终生遗憾吗。”
他说的自然是前日的乔谷水之战了。想起若不是那日的耽搁,或许昨日就可乘着城中混乱完成大事,想到眼前危险的处境和大槃山那里尚未得知的结局……西门季玄的言下之意该是说那些阻击的人马已经被歼灭,余部被俘了,张淮深心事重重,没精打采地下令回营。一路之上,他沉默不语,身后众人也被他低落的心情给感染,个个悄无声息。这些情景又被他不时的回头打量给看在了眼里,令他越发担心心,当入营之时他忽得将常慕德唤来悄悄吩咐道:“你安排同去之人今晚单独宿营,不要让他们到处走动,传播消息。”
常慕德面带惊愕地领命而去。
这时天色已经全黑,鹰扬军将领们不是在休息就是在巡查,张淮深离营时也吩咐他们不必等候迎接,所以他独自一人回到大帐,亲兵随即送来晚饭,他就独坐着闷闷地吃着,过了不久,常慕德悄然入帐。
“坐,一起吃吧。”看到他进来,张淮深招呼道。
常慕德点点头,亲兵于是再送上一份饭食,等退下之后,帐中就只剩下这两人了。
他们默默吃着,都没有说话,只是张淮深是有心事,难免食不知味,常慕德不时看看他,面上浮现忧色。
好不容易将这顿饭吃完,常慕德找了个机会说道:“那些跟去的兵士已经另行安排好宿处了,还派了亲兵护住,不许旁人进入。”
“好。”张淮深随便点点头,忽得道:“我们出去巡营吧。”
“好。”常慕德应声而道。
这时夜色茫茫,一陇轻纱半遮着残月,两人来到帐外,在这点点星空之下信步而走,张淮深背着手,随意地四下张望,常慕德看得出他只是欲借此排遣,哪里真的是去巡营,但也不点破,因为这几日正是最为紧要的关头,容不得有干扰主帅思绪和决心的事情发生,若真有什么疑难之处张淮深也自会找人商量。
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张淮深忽得提出要去看一下这次跟去的那些兵士的营帐,常慕德二话不说就将他领去了。那是在营中一片空地上,有七八座大营帐,独处一隅,离其他营帐比较远。因为军中夜间禁止灯火,因此这几个营帐中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其中的黑影,却是悄无声息。
张淮深站在离营帐几步之外,凝望良久,沉思无语,许久之后才发出一声叹息,低下头转身而去,常慕德紧随而行,不离左右。
又走了一段路,张淮深忽得开口道:“慕德,你说我命你将这些兵士同其他人隔开,这事情做的到底是也不是?”
“为了防止谣言散布,蛊惑军心,当然要这样做。”常慕德毫不迟疑地答道。
“那为什么我会心有愧疚,总觉得对不起他们。”张淮深似是自言自语:“其实,西门季玄说得那些也很难算是谣言,而且石雄的人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石雄大军随时可能抵达的消息给了你很大的压力,我也知道留在大槃山那里阻击的弟兄生死不明令你忧心不已……”常慕德过了了良久才慢慢地说道:“但我不想安慰你,我只想和你说四句话。”
张淮深愕然相望,常慕德凝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第一句,宦官横暴,内凌朝臣外欺边帅,实是天下生乱之祸,若想中兴大唐,必要先除宦官,只有安内才能攘外。”
他一字一顿,说得凝重,张淮深听得全神贯注,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第二句,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就是他能高瞻远瞩,知人所不知之事,行造福万民之举。即便一时不为世人所解,但功过是非自在人心,自在千秋史书之中。”
“第三句,为将之道,当要心志坚定,要知将士生死皆在其一念之间,若是动摇,顿受其害,断无成功之理。”
“第四句,凡大唐子民自当尽忠报国,何况从军当{云霄阁——//。yunx 。。}兵,听从号令乃是毋庸置疑之举,既然起兵之时乃是心甘情愿,那就早有为国捐躯的准备,无论情势如何,断无反悔之理。”
这四句话从常慕德的口中蹦出,跳入了张淮深的心中。
沉重的心情蓦地好转,笼罩在心中的阴影也在这月色下一扫而空,曾经彷徨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固,张淮深眼中闪耀着清澈的神采,面上浮出了笑容。
“谢谢你,慕德。”他笑着说道,话声中充满了自信和感激。
常慕德莞尔一笑,说道:“你我兄弟,何谈谢字,何况其实你的决心从来就没有改变过,我只是给你敲敲牢固而已。”
张淮深只觉心头一热,忍不住伸出手去狠狠地拍了常慕德肩膀一下,常慕德不甘示弱,也重重地回敬,两人不禁相视大笑了起来。
在这夜空之下,就只见这两条汉子你一下我一下互相打闹着,笑声响彻四野,如今他们之间终于也找回了当年友情,再无滞碍,至于那曾在这两人心头下留下阴影的回忆也在此时被抛至了九霄天外。
第二日清晨,张淮深升帐点将。经过一夜的休息,鹰扬军三军将士个个精神饱满,气宇轩昂,挺胸收腹,威风凛凛地从帐内一直排到帐外,张淮深大为满意,手持军令将他们一个个叫上帐来,交代今日攻城任务,太阳初升之时,营中已经一切就绪,一队队健卒集结出营,踩着整齐的步伐,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