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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思绮缓缓移转身子,一步比一步走得艰难。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自以为与少爷亦师亦友的情谊,终究还是抵不过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何况,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丫鬟。
然三天后,她居然连一个小丫环的身份都保不住。不知是谁在杜老爷耳根吹风,揭发思绮兄长是政府正秘密追捕的杀人犯。这等机密的事情都被人挖掘出来,可见早就对她有迫害之心。连王妈这个和她家交情颇深的人,也不敢替她在老爷太太面前作保。最终老爷的意思也下来了,她是断不能要了。
为了争取最后一线留下来的希望,她哭过,求过。可府里一些人不仅不施以援手,还纷纷邀功似的去老爷太太跟前举报,揭露她种种“陋习”。连平素几个关系还算不错的丫环也对她避之不及,唯恐被牵连。王妈知道她难受,舍不得离开这院子,便好心提议让她去求丁小姐。如今府上最懂得讨老爷子欢心的,唯有丁淑芳,只要丁小姐跟老爷求情,兴许会有转机。但段思绮就算一辈子要逆来顺受,过贫困凄苦的下人生活。在丁淑芳面前,她无论如何都得挺直脊梁骨。为了这尚未被腐蚀的自尊,她只得同最感谢最怀念最眷顾的人道别。失去一份丫鬟的差事再遗憾,也远不如离别初时情怀的那个人来得悲哀。
段思绮凝视着房中的杜少爷,道别的话无从说起。最终只是冷冷清清的告辞,他冷冷清清的回敬。一个转身,各自天涯。
“思绮,这些是原先给你准备的书,你都拿去吧。”他恍然唤住,却仅是几本书相赠。可对于段思绮而言,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几本书更弥足珍贵的了。
杜怀融将她送到园门口。等她走了,他还站在哪儿。衣角被穿堂的秋风卷起,冷得瑟瑟发寒。眼见她越走越远,他忽然跑起来——但并不是跑向段思绮,而是跑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把所有积攒都拿出来,这些全是他买文具时盈余的。捏紧钞票他一口气跑到园外,和迎面走来的丁淑芳差点撞个满怀。丁淑芳仿佛就是特意等他一般,连缘由都不问,直接夺了他手中花花绿绿的钞票。“我帮你给她。自己有病在身就别逞强了。”二话不说,她扭头就走。
杜怀融本就不习惯她的霸道,如今连唯一一件想自己解决的事情也被她争了去。失望的盯向空荡荡的手心,一掌狠命拍过去……
“思绮!”段思绮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回头看见丁淑芳正朝她走过来。
“你也算好命。虽然不再是咱家的丫鬟,但怀融对你终究不薄。喏,他让我给你的。”只见她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扬了扬手里的票子。思绮没接,知道这些是少爷的体己:“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承受不起。麻烦丁小姐替我道一声感谢。”
“这怎么成?我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还怎么治理这一家大小。”丁淑芳皱皱眉,随即又若无其事的两手环抱,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回头一想,你的话也不无几分道理。常言道:礼轻情义重。那我也擅自作个主,替怀融馈赠你一份重礼!”所谓重礼,不过是她从大叠钞票中抽出两三张,如打发乞丐一样打发段思绮。段思绮看在眼里,气在心头。她都已经不是杜府的人了,为何还要平白受气。到底和丁淑芳有什么深仇大恨,临走还要被她落井下石。她冷着脸背过身,一走了之。
“啧啧……怀融真是白好心了。有人压根就不稀罕,嫌少呢。”丁淑芳抱怨起来。她尖酸刻薄的言语,迫使段思绮忍不住驳斥:“我只稀罕杜少爷的情谊,却不稀罕你糟践了他的善意!”
丁淑芳笑了笑,故意讥诮她:“你和他能有什么情谊?无非就是你手举画纸,引他落笔画下你的面相,还能有什么?你今日被扫地出门,也是咎由自取!”听见这番混帐话,段思绮气得浑身发抖。怪道彼此并无什么过节,她却老针对自己。原来云少爷当初提醒她的话全应验了!说不定告发堂哥是通缉犯的事情,也拜她所赐!
她加快脚步,逃亡一般。然身后不肯休止的放肆笑声,却有意要替她饯行。摇摇欲坠的泪珠终夺眶而出,默然宣判着那最初的悸动,最初的时光已然过去,再也追不回。
是的,她最初的时光,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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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荆棘满途
危机四伏——无为之罪
第二卷。荆棘满途
深夜梦醒,你突然不认得我。原来相守只是一出戏。满布荆棘的人生去路,就如一个谜,走到最后一步才知是绝途。
无为之罪
现在她该去何处?段思绮抬头看了看前方。车水马龙的大道边一个老卖货郎挑着担子,高亢嘹亮的打油调正欢送着即将落幕的夕阳,不经意间又催促着大伙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安安生生吃顿热乎乎的晚饭。
在靠街的巷子口,有几个刚张罗好的宵夜摊子。什么凉粉,凉面,桂花汤圆糊,以及白天卖盛的锅贴都摆上来,价格也比白天便宜了近半。一些身上有事,或者来不及回家去的人,老远就冲摊主叫着要一份先垫肚。这阵阵食物的香味飘满了巷子口,引诱得来来往往经过的人都无从抗拒;如同饥渴的男人猛然发觉前方有位妙龄少女正朝他招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到嘴图个过瘾。段思绮嗅着香气,竟似鼻子失灵一般,埋头躲了过去。
如今失业了,兜里仅剩杜府打发的一点月钱,哪里还有颜面向辛苦操劳的母亲说出被赶的不堪。家里已是多事之秋,再经不起新的烦事。尤其一想到丁淑芳对她咄咄逼人的羞辱,她更加不愿意回去,也不想被母亲看出来。
路旁有几个蹲墙根等客人的车夫,其中一个长得油滑的车夫热情的凑过来。思绮没理睬,自顾走着。结果这人又追上来,想来她也没什么地方想去,便随口问他:“去胭脂路要多少钱?”“三个铜板。”车夫比了个‘三’的手势。见只要三个铜板,她也就答应了。沿途遇到几个迎面过来的黄包车。车上面坐着的客人无论是打领带的还是着旗袍的,均是一副傲慢骄横的表情。段思绮拼命挺直腰,努力想争取着什么。结果,眼泪又被逼了出来。乌鸦就是乌鸦,怎么可能变成凤凰。她再次抱起书,紧紧贴近胸口,由着泪水往下坠。
朦胧中,段思绮望了眼前面的路,却惊觉眼前是一条陌生的四方巷,并不是胭脂路!她忙叫停车,却见车夫一脸奸邪的坏笑。粗厚的手掌向她一摊,不是讨取,而是索要:“拿来,车费!”段思绮跳下车,身子猛地向后退:“这里根本不是胭脂路!我为什么要给你钱!”“想不给?”车夫咧嘴笑,十拿九稳是吃准了她,“去年古楼洞有个胡同的人全得麻风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人赶去哪住。嫌鬼多!你今天要是不给我钱,就等着冤魂索命吧!”
“这里……这里是古楼洞那个胡同?!”思绮吓着了,车夫更加得意。“不然还能是哪里?你若还不给,我大声吆喝一句,把小金堂的兄弟引来他们可就把你给撕碎了!这里如今是小金堂的势力范围。你别是想自寻死路吧?不过你要是运气好点,他们倒是可以送你去窑子呆个把年!我数三下,不给我立马喊他们出来!”
“你……你这个强盗!居然为了三个铜板当街打劫!你不怕坐牢吗!”
“哼……再说我立刻送你阎王哪儿告状去!到底给不给!”车夫红了脸,就要动粗了。段思绮没办法,只好去摸兜里的钱。不想那车夫又阴阳怪气的骂道:“记清楚了。三个大洋!少一个子都不成!”
“三个大洋?!你明明说是三个铜板!”
“我还明明说载你去胭脂路呢,那么现在是在胭脂路吗?!少罗嗦!快拿来!”车夫早有预谋,段思绮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忍气吞声将钱掏出来。怎知车夫等不及了,亲自动手去抢她兜里的钱。她一抵抗,就遭到粗暴对待,生生将她推到地上搜身。最后全抢光了,他人也跑得无影无踪。段思绮愤恨的抹着泪从地上爬起来,眼见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却不知怎么走出这七弯八拐的四方巷,顿时又气又急。先前遭受的委屈这会子也全爆发出来,缩在墙角抱头痛哭。等到哭累了,天色也已暗沉下来。
段思绮含泪拾起地上的书,鼓起勇气往车夫消失不见的陌生巷子走去。果然是许久没人住的地方,狭窄的巷中四处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臭味。不知是死老鼠,还是别的什么挥发出来的腐臭。她轻轻抽动鼻子,眼泪还挂在眼角,惹得视线也模糊不清。错将满墙青苔看成一张巨大的黑网,仿佛正等着她自投罗网。莫名的毛骨悚然,似乎冥冥中有一双手,一双无形的黑手,正逐步……逐步向她靠近……靠近……她开始慌乱,像无头苍蝇一样仓惶抉择着可以逃生的去路。可当手指无意碰到墙面冰冷而粘腻的青苔时,那股子寒意愈发强烈,凉飕飕的,快要不能自已……
蓦然,另一条胡同口闪过一束光。极暗,极不起眼的一束红光;一闪一闪,忽明忽暗。段思绮心头发怵,反射性停下脚步,害怕那是老人口中所提的鬼火。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她的一线生机。如果前方是人,她岂不是可以逃出这充满怨气的四方巷?段思绮咽了咽口水,蹑手蹑脚向发光的另一条巷子靠拢。
巷子正中,有一个正划着洋火的男人。他的脚下,躺着另一个人。那一束束红光,便是他手中洋火燃烧的光亮。但他不是用洋火来照明,而是用来射脸。只见他食指一弹,长长的火棒便一根根挑衅般飞射到躺着的男人面上——那张满脸是血,却不甘心叫骂着的脸。
“原来……原来一直想……想谋夺帮派的人是你!天蟾!你……你这个叛徒!居然背叛校长!你……你……不得好……”男人拼尽全力想完完整整骂出他在人世最后一次的诅咒,可惜没能如愿。因为在火棒燃尽之后,一颗子弹粗暴的钻进了他脑门,掐灭了他仅存的一丝气息。他死了。含恨而终。
作为第三者,段思绮亲眼目睹了最残酷的一幕——一个不该枉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