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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气女史-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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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个追求而不得的故事在耳语间逐渐发酵。

寂寥的深宫,一首诗开启了宫人们对于情爱的渴盼。

于是,在经过御河时,人人都忍不住多花些心眼看看那浮着冰的水面上是否还有人写下诗笺?结果竟然真的有!

同样是以槐叶为笺,只不过这次是以朱墨写就,风格与第一首被发现的诗迥然不同,但同样人人都能朗诵。

日逾迈兮君亦知

莫蹉跎兮空徘徊

心黯然兮妾怀忧

难两全兮勿相催

这首诗的意思是说:您也知道时光飞逝,既然如此,就别再蹉跎岁月,把握自己的前程吧!尽管妾心也黯然忧伤,只恨世事难以两全,还请您体谅,万勿催促。

两首诗前后出现,显然是赠答之作。于是,人们忍不住开始臆测,诗歌里的「伊人」与「君」究竟是谁?

在深宫内院里,后妃禁止与帝王或皇子以外的男性接触,能如此大胆地在禁苑中以诗歌表白心意的,恐怕是已经绝望到极点且颇有文采的宫人。

也许是一名爱上宫女的官员,偶然见到了佳人后,念念不忘,却碍于后宫森严,难以亲近。

也或许是经常在宫里发生的太监与宫女的情感纠纷,透过诗歌的书写,来表达内心的倜怅。

也许也许……种种的也许不断地被人臆测着,然而始终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因为从来也没有人亲眼见到写下诗歌的人,宫人们只是在御河中三番两次看见那写满心绪的槐叶随着御河河水悠悠流过深宫,从冬天到春天,整整一个季节。从追求、到追求不果,到心灰意冷决意放弃。

人们看到的最后一首诗,是出自那位男「君」的手笔。诗笺上只有简短两句——

心欲狂兮情难抑

意相违兮将远去

自那久冬雷震震的一夜后,他总在深夜时来拜访她的香闺,在天明前离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福气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既无法拒绝他,也赶不走他。

隐秀来时,往往只是一味索求,从来不提一句要她放下一切跟他走的话。

他只是一再地写着那槐叶上的诗,向她表明他的心意。

这是后宫里的一桩奇事;对宫人们来说,这些诗歌仿佛是寂寥岁月里的慰藉。身为女史,自然有人为她送来「证物」,于是她的桌上摆满了槐笺,句句诗里都藏着他不再在她面前提起的隐隐情澜。

隐秀,她该拿他怎么办?他现在之所以还留在宫里,是因为还在丧期中。等到丧期在一个月之后结束,他就会离开了。

深夜里,他一如往常地前来造访她的寝房,像花又像雾。

缱绻过后,他在黑夜里拥着她,耳边低语:「我只问妳一句,肯不肯放下一切跟我走?」

终于还是得面对这个问题了吗?「隐秀,你知道我不能……」

「没有能不能,」他悲伤笑道:「只有爱得够不够的问题。福气,妳爱我终究不如我爱妳。在妳心中,妳把写史这件事情看得比我还重。」

福气猛地摇头。「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她从来没将隐秀和写史这件事拿来比评过。他是她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但她仍必须留在宫里记史,不能伴随他到天雪高原去。这原该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几个春梦般的深夜里,他在她耳畔述说着那雪原上的种种。她知道他想要回去。在那里,可以自由地笑、尽情地表现自己。

然而他也要她。他表达得非常清楚。

常常,福气都忍不住为那份情意深重流泪。偏偏,世事难两全……

隐秀一直以他的方式试着打动她的心,无奈小小福气的心却坚定若盘石。

她从来没有在两难的情况下选择他,即使在他们已然如此亲近,几乎要融入对方体内的情况下,她将自己给了他,却仍给得不够。

那使他无法忍受。瞥见桌上的槐笺,他拿起最近的一片。

「心欲狂兮情难抑,意相违兮将远去。若是妳,妳怎么回应?」

福气闭上眼睛,轻吟:「路迢迢兮途漫漫,愿珍重兮身常泰……」

尽管早有预期,隐秀仍不禁苦笑。

他摘下颈上的玉饰放进她的手里。「这是当年我出宫去担任大司空时妳给我的平安符,我现在把它还给妳。福气,我不会再回来了。以前妳给我十年的时间,现在距离十年的约期还剩三年,换我给妳三年的时间考虑清楚,对妳来说,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妳要我,那么这一次,妳得自己来找我。我得先说清楚,我只接受全部的妳,全部,而不是一部分,妳懂吗?」

福气无法点头回应,她紧握着那块玉饰,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隐秀最后一次拥她入怀。「福气……不知道我会不会终究将为妳而发狂?」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在深夜中见面。

丧期结束,隐秀出宫,他真的再也不曾回到这个宫廷过。

半年后,她就听见了他的死讯。

隆佑二十八年初秋,北夷穆伦单子前来朝觐天子。这是两国间前所未有的大事。两国虽曾通婚,但过去北夷从不曾派遣使者前来盛京朝觐过。

在无预警的情况下,穆伦单子带来隐秀的死讯。

七皇子在高原上不慎坠马,跌入深谷中,粉身碎骨。

尽管福气怀疑这死讯的真实性,但在听见宫人转述这个由穆伦单子亲自带来的讯息时,她还是捣着胸口,「哇」地呕出一口血,当场昏厥。

三日后,福气清醒过来时,是深夜。彤笔阁里来了意外的访客。

她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父亲、兄长——大哥、二哥、四哥……以及,许久不见的三哥,北风。连他都来了!

他们全家人已经很久没聚在一起过了,大家都很忙。

不论是在朝廷还是民间,总有记不完的事件、查证不完的真相。福家人一向缺少自己的时间,他们忙着为后人留下信史,却忘记多留一点时间来审视自己。

房里挤了一堆大男人,大家以眼神无言地讨论之后,决定让南风来开口。

南风走到榻前,坐在福气身边,犹豫片刻后才道:「小妹,考妳一个问题。」

福气不敢相信,在她吐了血、身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哥哥们竟还有心情考她!

她理智地拒绝:「四哥,你还是有话直说吧。」

伎俩被戳破的南风只得陪笑道:「好吧,那我就说了。小妹,妳,有娠了。」

福气胀红了脸,似乎没料到自己的情事会让父兄知道。她又羞又好笑地瞥了站在远处的楼然一眼。

「别开玩笑了,四哥。」如果她怀孕了,早在隐秀离开的几个月内,她就会知道了。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已过半年,如果她怀了孕,现在早就大腹便便了。

叹了口气,看来小妹傻归傻,可一点儿不笨哪!南风总算决定切入重点。「小妹,妳把女史的职位还给我吧。」

福气瞪大双眼。「四哥——」

南风打断她的话。「难道妳还不明白吗?尽管我是男儿身,但我比妳适合待在后宫里。我跟妳一样,从小就想入宫写史,我从来不觉得我当女史是一种牺牲,相反的——」

「他乐在其中。」站在角落的楼然有些嘲讽地开口道。

南风回以一笑。「多谢妳的补充,楼然。」

「是、是吗?」福气无法相信,转而向父兄们以眼神征询。

福太史首先点头。「确实是这样,女儿。」' 。。' 

东风与西风也点头。「没错,老四打出生起,我们都当他是女孩。」

福气转头看向北风。「三哥,你怎么说?」

福北风一身褴褛,不知道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他天香国色地微笑道:「我想我不会用『乐在其中』来形容老四对于当女史的热中。」

「哦?」总算有人持不同的意见了。福气松了口气。

但北风接着说:「老四的情况,比较像是如鱼得水、逍遥自在、游刃有余。」

福气的小脸垮了下来。

南风拥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小妹,妳当女史十分地尽责,也十分称职,但是妳并不真的快乐。妳可以问问爹,他写国史时开不开心?妳也可以问问老大和老二,当他们捉到君上言行上的小辫子时,有没有很有成就感?再不然,你还可以问问老三,他在民间和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街谈巷议痛不痛快?」

福气再度以目光逐一询问。

男人们纷纷点头如捣蒜。

「而我,」南风说:「我确实喜欢女史的工作,特别是有楼然在一旁协助我。」

「不用客气。」一旁的楼然忍不住插嘴道。

当下,福气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了朱红色墨水的手。这几年来,以彤笔记史使她的指缝中经常沾染朱砂的颜色,一时间很难洗去。

她辛苦耕耘着自己熟悉的领域,付出青春,而今却得被迫承认,她当女史当得并不快乐。不,她不同意。

南风看出她的不豫,他说;「小妹,人一生中有无数可能的际遇,最初决定的方向未必就是最好的选择。人会老、会成长、会改变,今日之我与明日之我,在面对同一个情况时,也许会有不同的看法,因为考量的层面不再相同。因此,尽管妳一心想在后宫里完成自己从小立定的志向,但眼下,妳却必须问自己一个问题。妳……爱他吗?那个让妳无忧无虑的眼神蒙上一层轻愁的人。」

南风一席话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道理简单,却撼动人心。

福气闭上双眼后,又再度睁开。她不是不明白父兄们今日齐聚一堂的原因。他们关心她。可惜,她早已决定——

「爱。」她毫不迟疑地说。与隐秀相遇、相识、相知、相爱,将近十年的岁月里,她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对他的感觉;种种深厚的情谊背后,是她对他无法克制的关切、不舍与思念。能让她轻易接受了他的一切的人,这世上,唯有隐秀。

她想她非常爱他。

北风在这时候拍手大笑。「那问题就解决了。」

福气好笑地说:「好精采的演说。四哥,你果然是宣讲女箴最合适的人选。可惜你们是白忙一场——」听到这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垮了下来。

福气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先前……呃,我昏睡几天了?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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