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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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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一个军事领袖的直觉,李靖早就知道她是一张王牌,但是二十年的朝夕相处,无数声清脆甜润的“爹爹”,他又怎么能够接受她只是一张“牌”?

“雁青,我的好女儿。”抚摸着雁青的秀发,李靖坚定的说道。

“爹”,雁青笑了,迎着父亲慈爱的目光,撒娇道:“你可不可以教我刚才那个曲子?”

“你……要学《哀郢》?”李靖一震。

“啊,原来是叫《哀郢》的吗?”雁青歪着头:“那首曲子我听你和娘吹过很多遍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全。我觉得它真的很熟悉,就好像原来听过很多遍一样……爹爹,你知道吗?我觉得它不像《哀郢》,倒应该换个名字,叫《落日》。”

李靖的手像是放在了烧红的烙铁上,电一般的缩回了,他象看见个活鬼一样,惊骇地大叫:“你……说什么?”

“我只是随便说说啊……”雁青也被父亲吓了一挑,父亲一直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领袖人物,雁青从小到大从没有看见他如此失态过。她小心地摇了摇李靖的衣裳:“爹爹,你怎么了?”

李靖强迫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但刚才坚定的念头在刹那间动摇了。她是“那个人”的女儿,她的骨子里流的是“那个人”的血而非他李靖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女人,那双至死依然冰冷深邃的眼睛。

“雁青”,李靖艰难甚至艰涩的喊:“来,爹爹有话要对你说。”

雁青懂事地点点头,跟着父亲走入中军帐里。

帅帐里只是横挂着一柄宝剑,是圣上亲赐的“龙渊”。书案上放着一卷《春秋公羊传》,正翻到“庄公十三年,公会齐侯盟于柯”那一段。

“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仇,而桓公不怨,桓公之信,著乎天下,自柯之盟始焉。”雁青念了几句,奇道:“爹爹,这一句有什么奇怪的?你在上面划了这么多道道。”

李靖拈须不答,雁青拍手大笑道:“我明白了,曹沫以臣劫君,桓公都不生他气,所以信誉卓于天下。世民……啊不,万岁他也是一代贤君,爹爹是不是也有什么打算,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靖暗暗点头,道:“虽不中亦不远矣。雁青,你真是将门虎女啊!来,来,爹爹有一事相求。”

雁青得意一笑,连忙正襟危坐。李靖考虑了一下如何措词,缓缓道:“雁青,你记得爹爹讲过的貂禅的故事么?”

“貂禅?记得……”雁青脑子转的极快,“啊哟”叫道:“爹爹,你要把女儿献给咄?那个野人?”

“不是献给他”,李靖的目光有些闪烁:“你若不愿意,爹爹绝不勉强你。明日你以唐使的身份上恶阳岭求见咄?,爹爹给你三千兵马,你便宜行事。”

“什么便宜行事?”雁青不解道:“是让我杀了那个酋首嘛?请爹爹明示。”

李靖摇头:“雁青啊,你刚才不是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既然让你便宜行事,你看着办吧。”

雁青糊里糊涂地接令,走出大帐。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第一次奉命行事就遇到一道这么不清不楚的军令。

“爹爹一定很想让我杀了那厮,又怕我受伤,所以让我见势不好,拔腿就跑。嗯,一定是这样,所以不管明天什么结果,我都不会受处罚。”她拍了拍脑袋,忽然想通了,得意洋洋地回帐休息。

那一夜,雁青做了一宿建功立业的美梦。

阴山,恶阳岭。

李靖和咄?都很熟悉这个地方。

这里正是咄?屯兵之处。他的行营军寨依山而建,扼险而守。进,可以横扫千钧,渡河长驱直入中原腹地;退,当真一夫当关,足以拒千军万马于国门之外。

咄?从文书中抬起头来,一头乌发还没有岁月的痕迹。

“启禀可汗,山下有一名女子自称唐使求见。”

“好!”咄?停下来手头的工作:“带了多少人?”

“大概三千上下。”

“三千?”咄?嘿嘿一笑:“带三千人进恶阳岭,不是摆明有鬼么?不见!再不退开,弓箭手伺候。”

“是!”传令官退下。

“等等!”咄?忽然想到什么:“那女子什么来头?”

“她说她是尚书李靖的女儿,唐王亲封的凌烟郡主。”

“你说什么?”咄?霍然起身,虽然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还是带翻了一张交椅,他沉吟道:“三千人马……唔,来呀,随我去看看!”

可汗亲临山下。恶阳岭上顿时大纛招展,鸾旗飘扬。六军次第而列,弓箭手,盾牌手伺立两旁,仪仗紧随身后。人群当中之人,满面英武之气,大约五十上下,正是咄?。

雁青看见这等声势,不禁由衷一叹:“人说颉利可汗治军有道,果不其然!难怪皇上对他是耿耿于怀。”

她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第一次出战,见到咄?王,仅仅就是“一叹”。而咄?看见她时,险些从马上跌下来。他情不自禁地翻身下马,向前走了几步,低唤道:“朵尔丹娜……”

随侍的叠罗施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咄?这才恍过神来。

雁青临行之前,也不知鬼迷什么心窍,居然换了身白色战袍,说是有气势。她在那里俏生生一站,比起其母,十分里竟像了个七八分。

咄?勉强抑止自己,兀自喃喃道:“眉毛粗了些,个子也矮了一点……唉,这孩子,过于单薄了。”

雁青高叫道:“可汗,可否容我上山叙话?”

咄?回首道:“开门,让她一个人进来。”

他早已心乱如麻,认定了眼前少女就是他的独生爱女,朵尔丹娜的骨肉,此刻只想将女儿搂在怀里,问一问她这二十年是怎么长大的,都喜欢吃什么,玩什么。他一眼眼地瞟着雁青,只想将二十年来未曾付出的关爱一古脑的倾泻在她身上。

雁青全然不惧,手中扣了枚短剑,大步迈入咄?的行宫内。

“可汗!”她抢先开口:“大唐与突厥连年开战,双方各有损伤。贵国虽说得了些金帛物品,但长久下去,受害的还是两国百姓。”

咄?不耐烦地打断她的长篇大论,急道:“李靖有没有告诉你?”

雁青对他这般随随便便直呼父亲名讳极是不满,反问道:“告诉我什么?”

“你……你是……”咄?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你是四月二十一的生日,是不是?”

“不错,你怎么知道?”雁青早已准备了一大套说辞,准备效仿苏秦、张仪,以一番义正词严的说教,让这番邦蛮夷知道天朝上国的威严。哪知这个名震寰宇的大可汗居然只是婆婆妈妈地问她的生日。

咄?看了看左右,喝道:“退下!”

帐下文武不解其意,但还是遵命退了出去。只是叠罗施王子暗自惊心,候在门外。

见到偌大的华屋里只剩下她和咄?两个人,雁青非但不害怕,还有一丝兴奋。她像那些初出江湖的年轻人一样,对自己的武功有着绝对的自信。但她没有动手,对面这个男人已经老了,但比起父亲,甚至是皇上都有另一种英俊,确切的说,是一种野性的魅力。

她抬头看着咄?,不知为什么,只觉得特别亲切。

咄?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一点,和蔼一点,避免刺激到孩子,他轻声问:“李靖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你的父亲?”

“胡说!”雁青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被刺激,想也没想就反手一剑刺出——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近,雁青从进门就想着动手,这样的机会,她又怎么肯错过?出手后,心中才咯噔了一下,但覆水难收,还是直刺向前。

她这一迟疑,咄?已一掌横拍在剑身上,短剑一顿,偏了一偏,还是刺入他的右胸。那短剑正是昔日向燕云随身之物,何等锋利?登时直没入柄,鲜血泉水般涌了上来。

咄?低头看看那柄短剑,又抬头看了看紧张的雁青,从怀中摸出柄一模一样的剑来,咳嗽道:“这剑,一共是三柄,那天我只找到一柄,果然剩下的在他手里……足足有二十年没见了……咳咳,李靖给你剑,咳咳,的时候,就没告诉你是何处得来的?”

他肺部挨了一剑,但还是挣扎着把话说完:“咳咳,好女儿,功夫很俊啊——怎么不继续动手呢?”

他含笑而立,单手抚胸,那风神气度,竟迫得雁青不敢再动手。咄?口中也涌出血来:“你不叫雁青,你叫达达敏尔……你娘叫朵尔丹娜……李靖没告诉你?咳咳,是了……他不知道你的名字……”

雁青抖动得很厉害,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办好。眼光一扫,看见案旁长剑,一把抽出,反身指着咄?大喝:“不要说下去,我一个字都不信!我……我杀了你为民除害!”

咄?看着她,象在看一个怄气的小孩子,他随随便便向前迈了一步:“哦,是么?”

雁青连剑尖都在剧烈颤抖,她下不了手,这个人挨了她一剑,明明伤得极重,却浑若无事,丝毫不以为意。

咄?摇头:“你杀人的本事可比你娘差的远了。孩子,动手啊?”

门外的叠罗施听在耳里,大吃一惊,怒喝道:“住手!”飞身扑了进来。

雁青这才如梦初醒,一剑“吹梦西州”电般刺出,叠罗施不及阻止,手中长枪飞出,正击在剑上,那长剑半空中断为两截,和枪一起掉在地上。

雁青吃惊,心道一声“好强的内力”,叠罗施铁掌已至。他来的极快,雁青武功虽高,但临敌经验可谓半点也无,慌忙提掌硬接,叠罗施内力本来就比她深厚,又夹着直冲之势,一掌接实,雁青周身一晃,退了一步。

叠罗施乃是连环双掌,随势欺上,第二掌又至。雁青还没来得及换气,匆匆忙忙又接下一掌,她自幼气血亏虚,哪里禁得起这般大力猛扑,“哇”的一下呕出一口血来。

咄?急叫:“住手!”

叠罗施却不肯听,他恨极了这女子伤了父亲,心道她八成不过是唐军奸细,第三掌已是双掌齐出,内力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存心要将她立毙掌下。

雁青的天赋悟性本在叠罗施之上,轻功和剑术都远胜于他。但她毕竟胎里带出的毛病,身子骨偏弱,兼之从小没什么高手真正指教她功夫,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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