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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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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大口子,所有单项预算都要减,最后没准还要我吐出点预支的稿费。我跟他讲了我的情况,他说要不他私人借我点钱,我只得转身走了。
  满街都是吃过晚饭、穿着裤衩背心为中国女排击败大老美兴高采烈的人群。大小饭庄子在马路边支起一溜油锅,烤羊肉串、爆肚,卤煮火烧的香味在爽人的晚风中弥漫,诱得过往行人垂涎三尺,驻脚在已经鼓鼓的肚子里又塞点玩艺进去。连要饭的都吃得满嘴油亮,心满意足地跟在警察后面去收容所。我兜里还有几毛钱,凉面什么的还吃得起,可我一点不想吃,我走进一个暮色朦胧的公园,想在湖边的椅子上找个位置,处处都坐满了一对对情人,旁若无人地接吻。我在一对情人面前站下,严肃地看他们,他们接着吻反感地瞪我;我继续一动不动地凝视他们,这对可怜的情人实在无法保持冷静,松开嘴,忿忿地起身走了。我走过去占据了他们的位置。
  月亮升起来,树木花草石桥甬路都洒上银色的光霜,黑黢黢的船影轻轻地从恬静光洁的湖面一只只滑过,响起轻微的溅泻声……
  清晨,我被一只手推醒,发现湖上游弥着如烟如纱的雾,岸边的草、木椅、我的身上都湿漉漉的,于晶穿着蓝运动衣,气喘吁吁站在我面前。
  “怎么跑这儿睡觉来了?”她一点也没掩饰她的吃惊。我一时没醒过梦,没回答。
  “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又黑又瘦。”
  “什么事也没出。”我清醒过来,信口说,“我想早晨出来呼吸新鲜空气,走到这儿又困了。”
  于晶瞪着黑黑的眼睛瞅我,皱起眉头。我站起来,蜷缩太久,腿都麻了,停了片刻,血液才开始循环流通。
  我往前走,于晶不吭声地跟在后面。过去我也挨过饿,从没像这次饿得这么狠,像个真正旧社会的穷人,晃晃悠悠,脑子都有些不清醒了。
  嫣红的太阳柔和地停在乌蒙蒙的半空,一点点亮起来,放射出刺眼炫目的光芒。
  “你没吃早饭吧?”
  我差点克制不住自己,我受不了她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我们昨天还见过面似的。我哑着嗓子说:“我一般不吃早饭。”
  “怎么能不吃早饭,胃要坏的。那边有卖油饼的,我去买。”
  “不要!”已经跑开两步的于晶站住,慢慢地回过头,   “不要,”我尽量和气地说,“你要吃你买,我不要。”我笑笑。
  于晶始终跟着我走,那忧虑、担心的神态,似乎一不留神,我就要去跳湖。我停住对她说:“你别跟着我了,该干吗干吗去。”她仍一步不拉地跟着我。
  走到儿童乐园,我坐在一个秋千蹬上不走了,问站在一边的于晶:“你有事吗?”
  “没事。”她把脸扭向一边。
  “我有事,我在等人。”
  于晶异样地看我两眼,走了,跑着走了。
  我两手抓住吊索,往旁边看了一眼,一个来回荡着秋千的小姑娘在看我。她把秋千荡得很高,从空中瞅我,也不回避我的目光。我冲她笑笑,站到踏板上悠起来,可是不行,悠不高,我记得小时候会悠的,那韵律我都忘了。
  “得蹲下去。”小姑娘慢下来她的秋千,抱着吊索对我说。
  我试了两下,笑着说:“不行,我不行。”
  “我教你。”小姑娘跳下秋千跑过来,我让她上了我的秋千,“这样,这样不就悠起来了?喂,你瞧我呀。”
  小姑娘下来,又让我上去悠。悠起来一点,还是不高,我有点心慌。
  “真笨。”小姑娘数落我,“要不,你坐着,我摇你。”
  “那怎么行。”我连忙从秋千上下来。
  “怎么不行,让我摇你嘛。”
  “不行不行,我这么大,哪能让你小孩摇。都是大人摇小孩。”
  “没关系,我愿意摇你,让我摇嘛。”
  我不顾小姑娘的恳求,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
  回家的路上,我觉得自己既不幸又坚强,甚至很有点被自己感动。可很快,又嘲笑起自己的不屈。
  到了家,我已经很后悔没吃于晶的油饼了。尽可以吃得很自然嘛。我打开冰箱,只有半罐冷果酱,我拿出来吃了,关了冰箱,又喝了几杯热茶,觉得精神好了点。
  有人敲门,是收水电费和房租的,几个月累计,我已经拖欠了上百元。我说没钱,收钱的人不走,说找我一趟不容易,要跟我好好谈谈。我赌咒发誓说下星期一定交上,才把他们打发走。邮局夹在当天报纸里又送来催交下季度报刊费的通知。书店也来了信函,说我订的《中国人名大辞典》已经到货,让我马上交钱提书。还有牛奶站那个热心肠的姑娘来敲了我八遍门,问我下月还订不订牛奶,我说不订了。
  找出几十斤面票,到街上和农民换了若干个鸡蛋,煮了吃了。睡了一觉。
  晚上,找了块破浴巾披在肩上,去丰台火车站货场扛大个。我连干了三个晚上,卸了两车皮红桔,一车皮煤。一车皮给我二百块钱,交工头二十,三车皮我挣了五百来块。我到街上澡堂洗了个澡,搓了搓泥。搓澡的老师傅要我交双份钱,我跟他解释说我刚从西藏回来。洗完澡,我买了一些“天福号”的酱猪肘,孩子似的无忧无虑地回家。
  我坐在桌前一手啃肘子,一手算帐,觉得自己蛮可以像女人一样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终日温饱略有节余。可一算帐,我才想起,我还有两千块钱旧帐,那是上次潦倒时借的,因为是朋友的,我都给忘了,有钱时也没还,现在只好干瞪眼。反正也是不够了,只好继续对不起朋友了。
  我把房租水电报刊书费交了,躺在床上想是不是再去扛几天大个,又觉得不行,再扛非把命搭进去。过了会儿,打起嗝,满嘴腊味。我点了根香,找出瓶不知谁丢这儿的香水漱漱口,剩下的都倒在床上,拉上窗帘,香喷喷地睡觉了。
  我从下午一直睡到夜里,做了一连串的梦,前几个还不错,净是捡钢儿之类的。一地亮闪闪的硬币,我兴致勃勃地捡,一分二分都不嫌,捡了这半天,又热又累,想歇歇又怕别人发现也来捡。后来发现一个偌大的白晃晃的钢儿,伸手去拾,竟是一口痰,好不扫兴恶心,张着肮脏的手找水。接着我梦见自己在海里潜泳,水里既清澈又乌蒙,身体既轻巧又沉重。我在水里惬意地躺着,任其下沉又时时感到沙发床般的浮力在托着我,那感觉实在奇妙。后来沉沦得久了,想呼吸口空气,却游不出去了。四周净是蓝蒙蒙、毛玻璃般的物象,你进它退,你退它进,挥驱不散,愈挣愈紧密。我窒息了,心知是梦,却醒不过来。在梦中一次次掀被而起,一次次复归原状。我的意念升起焦急地俯视着自己的肉体,那皮囊竟如无知无觉的木头一般。
  “啊——!”我终于在无声的悸叫下醒来,拉亮灯,坐起来呆了半天,外面已经黑了。我走到盥洗间用嘴兜着水管子喝了通自来水,镇静下来,想了想梦中的情形,既沮丧又庆幸,不敢再睡,怕再被魇住。搬出这些天的报纸信件在灯下看。
  从海滨回来,我就没怎么看报,也不知世界和平怎么样了。看完报放了心,除了契尔年科总书记身体不太好,两伊继续互相恫吓,黎巴嫩和安哥拉都很平静,连我最担心的印度锡克族暴乱也在渐渐平息。《晚报》上的一条国内消息让我看了很久。舞蹈学院应届毕业生编排的民族舞剧《屈原》已经公演了,似乎还得到好评。我推开报纸,拆信看,都是陌生读者来的信。我前些时候发了一个小说,使一些年轻人挺激动。纷纷来信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谁?有个人已经来过三封信了,要我帮他出主意应付生活中的几个难题。我回信叫他看着办。我可不想当教唆犯,自己还一塌糊涂呢。他回信骂我不如人家玲玲姐。有封信写得温柔凄婉,像个过来人,还是女的写的(看名字看不出性别),招的我回忆起一些往事,很难受。她劝我应该珍惜一些东西。我的一个文学老师,一个老编辑的来信则使我又羞又愧。他温和地责备我这段时间不去他那儿,叫我和他保持联系,他想知道我在干什么。并告诫我,有些事情作为了解,站在边上看看可以,千万别掉进去。唉,每回我去他那儿都说得很热闹,似乎活得津津有味。其实呢,和这些安贫乐道、诲人不倦的老师比起来,我活得像个没孵出来的鹌鹑。我不愿这么头脸不整地去见他们。其实,即使是一个男人,背人哭一哭也没什么,可我还是忍住了。
  电话铃响了,响了又响。我不知道谁这么晚还会来电话,擤了擤鼻涕,走过去拿起话筒:“谁呀?”
  “我。”
  我听出来是谁,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的那句话:“有事吗?”
  “没事,想跟你说说话。”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刚演出回来,洗完澡,睡不着。”
  “睡去吧,明天还要工作。”
  “好吧……”
  “没事,来我家玩吧。”
  “好。”
  “我天天在家。”
  “好。”
  我已经流了会儿泪,使劲把它们擦去:“喂,你还在吗?”
  “嗯。”
  “……咱们见面再说吧。”
  “好,那再见。”
  “再见。”
  我拉开门,于晶冲我笑笑,我也笑笑,让她进来,我觉得似乎该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也就没说什么。她拎了一网兜肉菜食品,把我的冰箱装得满满的。然后到厨房洗菜切肉做饭。我默默地看着她忙,突然想起该帮点忙,找出件旧围裙给她系在腰上。她一边费力切着冻得很硬的肉,一边说:“你忙你的去,我自己行。”
  看我不走,又对我说:“要不你去买点油和作料。你这儿瓶子挺多,都是空的。”
  “酱油要不要?醋要不要?”我往篮子里装瓶子,一件件挨个问。
  “都要,厨房里该有的都要。”于晶认真说。
  我索性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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